从阿拉丁的方向看去,左边那个影子,毋庸置疑是个中年人,他双鬓已白,眼角和额间都有细纹,戴了一个鸭舌帽,身上穿着灰色条纹西服、蓝灰色的长风衣,打领带,西服口袋里有和衬衣同色同质地的饰巾,就像一位真正的神十;右边是个流浪汉,黑上衣牛仔裤,脏脏的,他的黑头发绑在脑后,眼睛明亮,带着绿色,眉飞入鬓,一副天塌下来左边那个人顶着的表情站在那里。
很难说这两个影子是纯然的幻象,还是真实的存在,因为他们虽然飘渺不定,却都实实在在地正注视着猪小弟。眼神非常复杂,基调跟阿拉丁的想法差不多:你不是来真的吧?
而后这两个人身边所围绕的蓝光波动起来,汇聚一处,流向猪小弟的手臂,到达他正要送那块石头出去螳臂当车的手指。
阿拉丁揉了揉眼睛,想要站起来走过去看清楚,但他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时,幻影就全部消失了,前后加起来,时间相差不过一秒。猪小弟卡在那里的时间,似乎也不过是一秒。这一秒对阿拉丁和猪小弟来说似乎是停顿的,只有织田信长一点儿也没闲着,阿拉丁再望过去的时候,他的刀突兀之间,距离猪小弟已只差毫厘。
但这毫厘他再也跨不过去,这辈子,下辈子。
一块石头贯穿了他的头部盔甲,打穿了他的脑袋,带着血和脑浆,飞出了无数米;再次打穿了朱红大门旁坚实的围墙,继续飞;直到干翻了一百五十米之外的一棵树之后,才掉在了地上。
就是猪小弟丢出来的那块石头。
织田信长的动作凝固了,他瞠目结舌,望向远方,眼神中尽是疯狂的不可置信,但死神践约,不因你信还是不信而改变行程。
他颓然倒下,最后关头手中的刀仍然劈中了猪小弟的肩膀。不愧是杀人无数的宝刀,削铁如泥,猪小弟肩上鲜血爆出,马上跳起来哇哇大叫。
阿拉丁忙不迭上前查看,还好,只是皮肉伤。织田所受的则是致命伤,那边厢翻倒在地,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猪小弟捂住自己的伤口,表情复杂地看着眼睛渐渐空洞下去的吸血鬼,阿拉丁很了解他,马上安慰:“你不干掉他,他就会干掉你,所以没什么好难受的。”
猪小弟点点头:“我知道。”
但他仍然没有笑容,没有一个人胜利之后应得的喜悦和放松:“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子呢?”他看看旁边的店铺,里面有人似死犹生,被利用、禁锢、剥削如牲口,犯下这罪行的是吸血鬼,但他们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理由也必然是正确的。
难道每一个种族要生存、壮大和长久繁衍下去,就只有依靠伤害另一个种族这一条路吗?
阿拉丁觉得他想得太深奥了,与此时此地的气氛不太相符,而且:“你刚刚是怎么回事?”
他把自己所看到的那一秒场景告诉猪小弟,后者比他还蒙:“我身上冒出了两个人,还有一阵蓝光?你幻视吧?”
“你才幻视,老子眼睛好得很。”阿拉丁瞪着猪小弟,“你没感觉?”
猪小弟若有所思,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有感觉,但他不曾感觉到蓝色光芒,也不曾感觉到其他人的身影出现,突然占据了他头脑与身体的是时间的飞速转换,带来坚壮与成长,还有不可避免的结局。
就像岁月一瞬间风驰电掣眨眼就白头,就像未曾发生的人生故事以压缩饼干的方式进入脑海而后膨胀、分解、变成一帧帧场景像电影的定格,就像此生与他生的经验交织成闪电,照亮了他一直苦苦追寻的记忆暗影,许多熟悉的面容次第出现。
他不再是十六岁,十七岁,而是已经饱经沧桑,风尘踏遍。
在那一秒,他忽然明白了设备司总管说的话、食鬼说的话,以及他自己心里那个声音,有事无事冒出来说的话。
他明白了很多很多,看到了很多很多,回忆起了很多很多。
但也不过就是那一秒。
在那一秒他拥有震撼天地的力量,血卫不过是小菜一碟。
之后,他又回到了现世。他顾不上和阿拉丁说话,想要抓住正从脑海里以星辰离开宇宙的速度消失的感受与情节,为自己是谁这个永恒的问题保留一些佐证。
但猪小弟很快就承认自己失败了。
突如其来,突如其去,刹那间,他又回到了本来的混沌状态。
阿拉丁看他呆呆出神,有点担心,过去拍拍他:“你还好吧?”他眺望了一下妖怪村围墙上那个被石头砸出来的洞,还有远处那棵遭了无妄之灾的倒霉枫树,认为这是人类在压力之下能够爆发出惊人潜能的完美例证,“你知道你一石头打死了血卫吧?当时打藤原的时候你怎么不来这一出呢?”
猪小弟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我也不知道啊,估计是因为当时你和南美都在,有人一起倒霉我心情比较放松吧。”
一起倒霉就比较放松这是一种什么二表哥精神!
血卫虽然被干掉了,但是往妖怪村深处去的那一群吸血鬼还在,阿拉丁提议赶紧把小脑袋翻出来先走为敬,但猪小弟不同意:“我要把那些人救出来,欧文的孩子,还有那些熊猫血的孩子,我答应过欧文的。”
“等吸血鬼走了再回来救嘛,明天一早,他们恢复意识了,我们来救不是更快?”阿拉丁伸出脚尖推了推织田,后者基本已经死透了,“要不先把他埋起来?吸血鬼们说不定以为他们的头儿怠工,自己去喝花酒去了呢。”
猪小弟白他一眼:“真的吗?”
阿拉丁当然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真的,吸血鬼的种群结构是非人种族里最接近人类封建社会的,尤其是日本的吸血鬼,好的不学,把日本的世袭观念和等级制度学了一个一百分。
织田信长为皇族收集血源,不管怎么处理他的尸体,他的失踪和死亡都很快就会暴露,接下来吸血鬼们就知道了他们在这里的据点也已经暴露。
“这些人很快就会被转移到其他地方,我们再来就找不到了。”猪小弟坚持要先救人。
跟往常一样,遇到他认为重要的事情,谁也没法说服他,谁也没法改变他,阿拉丁只好投降:“好好好,救救救。”
他是一个行动派,决定做好就不再纠结选择。此时看了看天,夜色还沉,妖怪村内部的面积颇大,吸血鬼们应该还要在里面工作一阵子,他当机立断:“我把小脑袋叫出来,我们去守里面的岔路口,打他娘吧?”
猪小弟咬了一会儿手指,表示同意:“打吧。”
阿拉丁满怀期待:“你不捡几块石头带身上?万一呢?”
猪小弟想了想也对,真的去捡了两块揣着。
他们并肩去找小脑袋,心想着死鬼藏得好啊,还沉得住气,外面闹成这样,哥儿们屁都没放一个出来。如果刚才猪小弟不开挂,说不定今天能活着回去就只有小脑袋。
找了半天,他们终于在地狱剧场里找到小脑袋,这位老兄把自己藏在“刀山火海”环节用来当火海的那个大水缸里。里面放满了水,表演的时候表面会倒一层密度低的助燃剂引发火势来制造视觉效果,现在小脑袋就用一根小卖部弄来的吸管呼吸,整个人在水里泡着。
被阿拉丁和猪小弟揪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大脑缺氧:“怎么了?吸血鬼走了?”
阿拉丁板着脸:“没有,你得出来跟我们一块儿打架去。”
小脑袋一身湿淋淋地苦着脸:“跟吸血鬼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打完了才能把这儿的人都救走啊。”
小脑袋对救人没太大的热情,他觉得做人最重要的首先是要救自己,马上就愁眉苦脸了:“就咱们仨?打不过怎么办?”
阿拉丁这个人很干脆的:“打不过你就死呗。”
他们斗嘴,猪小弟一直在旁边笑,这时候想起来了,问阿拉丁:“织田的尸体怎么办?还是摆大街上吗?会不会吸血鬼们看见了之后化悲痛为力量?”
小脑袋一听,眼珠子都要爆炸了,站下脚步,举起手来:“啥?你们说啥?谁的尸体?”
“织田信长,你家邻居吗,你一副很熟的样子?”
“血卫?血卫织田?”
“嗯。”
“怎么死的?被你们打死的?”小脑袋转向阿拉丁,表情就是要马上屈膝跪下,山呼万岁,“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强了?织田在吸血鬼天皇的十二血卫里名列第七,极擅刀术,而且嗜杀,是个一言不合就砍人脑袋的疯子。你把他干死了?”
猪小弟对小脑袋刮目相看,觉得他还真渊博:“你从哪儿知道这些信息的?我们都是听吸血鬼叫名字才知道他是血卫织田的。”
小脑袋顿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不需要对猪小弟隐瞒,就照直说了:“我没事的时候常黑进理事长的私人文件夹看东西。吸血鬼的资料他可收集了不少呢。”
他继续想对阿拉丁表示膜拜,被后者制止了:“织田信长是被猪小弟干死的,不关我的事。”
小脑袋百分之一百不信:“阿拉丁,哥,怎么就不见你对我这么好,把你的功劳给我呢,都不用给我那么大一个,我都能快点升二星啊。”
阿拉丁鼻子里哼了一声,猪小弟在一边笑得不行。
他们又走了几步,很快就要到三岔路口,正要剪刀石头布分配地点去干吸血鬼,忽然一路上都没说话的小脑袋站住了:“不对,织田信长死了?”
“死得妥妥的。”阿拉丁说。
小脑袋大喜过望:“如果他死了的话,那我们不用打了。”
阿拉丁表示疑问:“为什么?”
“吸血鬼内部有严格的责任归属制度,织田带队出来执行任务,他死了之后,低阶吸血鬼没有独立思考能力,也没有权力做任何决定,一定会马上集体撤退,再回报天皇获取下一步行动指令。”
小脑袋长年累月偷窥秘密档案的努力这一刻得到了回报,他容光焕发,深觉自己是一个有用之人:“吸血鬼天性多疑,天皇没有见到织田尸体之前,肯定是不会做下一步决定的。”
阿拉丁明白过来:“所以我们可以打一个时间差,在他们撤退之后、再度行动之前,把这里所有人都撤走?”
小脑袋点头,在鸡贼这件事上他非常英明神武:“咱们啥都不用干了,再去躲起来等他们走吧。”撒腿就往地狱剧场跑,一边还喊,“水缸是我的,别跟我抢。”
阿拉丁一把把他拖住,猪小弟跟阿拉丁行动上已经很默契了,紧跟着就上手把小脑袋的手机摸了出来,给老爷子打了一个电话要大型飞行器运人。
老爷子啥也没说,先在那边哭了:“你上哪儿去了?活着吗?能不让老子每次跟你通上电话都问这个问题吗?”
他们安排妥当,就近藏了起来,果然如小脑袋所料,吸血鬼们收割粮食完毕,放工回来一看,头儿没了,集体反应真就是沉默着把织田的尸体扛起来,排成一排往外就走了。
猪小弟觉得这很难理解:“他们怎么就不默哀一下,或者哭一会儿呢?至少吓一跳总是要的吧。这算是他们一家人啊?”
小脑袋说:“你见过蚂蚁窝里一只蚂蚁死了,另外的蚂蚁围上去哭一会儿的吗?”
猪小弟不服:“你不是蚂蚁,你怎么知道它们没有哭。”
“滚犊子,我跟你说,很少非人会有家的概念,他们是依靠生存进化的指引和血缘纽带而自然成为种族的。低阶吸血鬼尤其没有感情,否则的话,对天皇来说它们就太难控制了。”
那倒是真的,你看看有爱有心又有梦的人类一天到晚能折腾出多少幺蛾子!
猪小弟认真地推了推小脑袋:“你以后做猎人联盟的任务情报员好了,所有任务功劳分你一半,对吧。现代社会啊,掌握信息就是掌握胜利!”
小脑袋打蛇随棍上:“那你跟老爷子说去,让他在设备司给我设一个位子。”
说老爷子,老爷子就到,只要说是为了猪小弟,他的行动速度妥妥的超过哈雷流星,还不惜打破一切规则。
他带了一个超大型的飞行器过来,足够把所有妖怪村里的人都装上去再加阿拉丁和小脑袋。大家搬搬抬抬累得半死终于把妖怪村清空,猪小弟想上大飞行器的时候,被老爷子拉住了:“你跟我坐另一个小的。”
“为啥?上面还有位子啊。”
“这个大的还没有通过最后一轮性能测试,有百分之十五的几率一会儿会掉下去。”
阿拉丁和小脑袋赶紧爬下来,结果老爷子对他们吹胡子瞪眼的:“你们还真想坐飞行器跑了啊?小脑袋,交给你的事儿做完了吗?”
答案是没有。
小脑袋还想申辩说自己是被猪小弟拖了后腿,被阿拉丁按住了。后者比较了解老爷子,猪小弟是他的心头肉,小脑袋可不是,自己撞枪口会死得轻如鸿毛,易如反掌。
老爷子压根不管他们刚刚是不是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现在饭都没吃,手一指朱红大门外面:“去,干活儿去。”
阿拉丁不放心:“这儿怎么办?”他问猪小弟,“你带这些人回总部吗?”
他盘算了一下这几十号人丢进总部之后会引起什么轰动——他们三个注册猎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瞎闹,离丢工作已经不远了,现在还来这么一出,几乎等同于跟吸血鬼正面开战,理事长肯定会气得在办公室自燃。
猪小弟摇摇头:“总部没用的,我要带他们去废柴公寓,让华佗看看吸血鬼在他们身体里装的管子和下的药是怎么回事。他那么厉害,应该会有办法的。”
他沉默了一下,有点伤感:“然后再看看能不能送他们回家吧。”他拉着阿拉丁,“你暂时别跟欧文说。”
有时候他又很通透:“虽然还是很伤心,但欧文说不定已经慢慢适应失去儿女的生活了,如果给他希望,最后回到他身边的却是这样的孩子,不是更糟糕吗。”
阿拉丁同意:“你说得对。”
他也比较现实:“万一华佗不帮你怎么办?”想想华佗的模样,仿佛也是一只同伴死了懒得哭的蚂蚁,不知道他们那个楼里面唯一有感情的是不是就只有杰夫。
猪小弟也没什么把握,但至少要尝试一下再说啊,他下了决心:“那我就趴在地上抱住他的脚,大叫‘求求你’,他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小脑袋觉得谁要是这样抱住自己的脚,他的第一反应肯定就是大力踹下去,踹到对方放手或者昏迷为止,但这一次他紧紧闭住了嘴,啥也没说,免得被护犊子的老爷子一指头戳死。
大家在妖怪村门口分道扬镳,小脑袋和阿拉丁去了旁边的加油站开回自己的车;老爷子开着小飞行器回总部去了;猪小弟带着一大群活死人,满心忐忑地去了废柴公寓。
他们离开之后的妖怪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直到天空中闪过一道霹雳,下起雨来了。
[5]
东京,地宫,白条天皇高坐在他的宝座上,黑色珍珠帘幕揭开,婴萤们都瑟缩于地宫的穹顶,它们知道天皇的心情很不愉快。
平清盛站在台阶下,往常他那种何时何地都轻松自如的神情不见了,身体姿态满怀戒备。
他已经知道白条天皇紧急宣召他觐见的原因:数天之内,死了两个血卫。
藤原关白的事他已经及时回报,只不过巧妙地把奎木狼出现的时间往前移了一点点,移到了他从赌场包厢下来,还没来得及跟藤原搭上话的那会儿。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平清盛第一时间冲出了赌场,去平息奎木狼带来的东京大震动;当他说服了奎木狼,回到赌场时,藤原已经死了,之前的一切,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而奎木狼也是在他的好言相劝下才没有把东京夷为平地的。
藤原关白死于自身能量耗尽引起的幻兽反噬,归根到底,这责任在天皇本身,平清盛知道白条不会非常乐于谈论这件事。
如他所料,在他把事情上报之后,地宫没有传来任何反应。
直到织田信长的死讯传来。
白条天皇的手指甲换了花样,不再是法式,但配色大胆,紫红对撞镶水晶,还是骚包得很高调,他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平清盛。地宫里的沉默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压迫力,蔓延四周。婴萤在穹顶一时聚,一时散,但都在高处停留,不敢飞下来靠近平清盛。
“平大人,不久之前,你跟朕要日行符,因你认为暗黑三界的摄政王以人类的形态入世,有结界守护兽奎木狼跟随。”
“回陛下,我说过。”
白条天皇身体稍往前倾,锐利的眼神紧盯平清盛:“朕有一个问题。”
他慢慢地说:“为什么只有你见到那个男子,知道他是摄政王,而其他人不能?”
平清盛一凛。
“陛下的意思是?”
“藤原和织田之死,那个名叫朱可以的猎人都在场,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没有看出来那是不可触怒的摄政王化身?而你一早就已经知道?”
平清盛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织田怎么死的他不知道,宫里的眼线只说他死得很快,被硬物贯穿盔甲与头颅,一击致命。这简直匪夷所思。抛开织田的战斗力不说,他的盔甲是以顶级精钢添加疯狂植物园出品的铁皮芦苇丝所制,人类的普通枪械都不能穿透,很难想象有什么硬物能毕其功于一役。
是猪小弟吗?他恢复了摄政王的身份后大杀四方?还是以禁制的咒语为他带来了强有力的帮手?
这一切暂时都没有答案,而现在白条天皇的重点,也不是这些答案。
白条一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超越其他吸血鬼的猜度和想象,平清盛怀疑他一定把这事儿上上下下查过一圈了。
他现在完全是冲着平清盛来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白条家族的铁律。
身为日本吸血鬼的九五之尊,他要求族群给予绝对的服从和彻底崇拜,而平清盛在这一点上,向来做得不怎么好。
在白条天皇将要变得焦躁之前,平清盛及时打破了自己制造出来的沉默,他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说辞:“陛下,我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出身,所以你向来知道,我是罗马尼亚血族的直系后裔,虽然数百年间都居于东京,臣服于陛下,但我的根源仍在欧洲。”
白条脸上掠过一丝愠色,清清楚楚落入平清盛的眼里,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凶是吉,但他也没有太多选择。
早在数年前,白条天皇便开始逐渐将代表着吸血鬼内部最高战斗力的血卫派去异灵川,接受后者的幻兽操控术培训,并在天皇的默许下,以独立战士的身份参与异灵川的任务。十二血卫皆对天皇马首是瞻,唯独平清盛在一开始便断然拒绝。白条震怒,欲加以惩戒,强迫他听从命令,平清盛干脆不告而别;蛰伏了数个月之后,等白条恢复了冷静,才再度入宫觐见,以一套“血卫应当全身心护卫天皇,而一旦成为其他组织的成员之一,便存在安保上的变数”的说辞,说动白条接受了他的决定。
尽管如此,天皇和平清盛之间的隔阂已经种下,他自后的责任是巡视东京及周边区域,为族人提供庇护,保证吸血鬼所控制的其他非人族类接受管理。意味深长的是,身在东京正中地带的地宫,却又不是他的护卫范围。
他在天皇眼皮底下,貌似悠游自在,也不需要像其他血卫一样频繁领命出差。他们去哪里,去做什么事,皇室成员与其他血卫都讳莫如深,平清盛不动声色,但心里知道迟早会有坏事发生。
现在,就是坏事发生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发生,但不会到此为止。
他继续解释,声音平和,态度坦荡,恍如心底纯白,如风如月,无一事可瞒人。这是他出去泡妞时的惯用沟通技巧,在分手时尤其适用。对付白条和对付麻烦的女朋友,在本质上并无太大不同。
“欧洲的血族起源于罗马尼亚,事实上在那之前,血族居于暗黑三界,后来在跟破魂和食鬼的战斗中落败,才被迫来到人间生活。在举族迁移之前,我族的首领与破魂摄政王留下约定,各走各路,互不干扰。为了有效地在所有族人中延续这个约定的效力,罗马尼亚血族成员自出生之日,就会在脚踝上烙一个符号,那是暗黑三界所用的文字中表示“平静”的意思。这个符咒会让他们能够有能力第一时间辨认出破魂和食鬼的身份,从而避免在无意间造成冲突。”
欧洲血族吃瘪,虽然不关日本吸血鬼的事,但毕竟种族上一脉相承,所以白条越听脸色越难看,幸好平清盛在最后关头找补了一下:“这也是我为什么远离罗马尼亚、定居东瀛的原因。陛下,与你气吞四合的雄心与意志相比,欧洲血族都是无能之辈,陛下他日若是决心西进,一统本族天下,我一定效犬马之劳。”
成语用到这个份上才让白条天皇稍微高兴了一点,平清盛也确实说到了点子上,白条天皇少年登基,苦心孤诣,深谋远虑,惨淡经营,可不是为了困守日本——这孤岛迟早要沉,白条一直在为全族的长治久安苦苦挣扎。
他展袖沉吟,眼神闪烁,看不出来他到底相不相信对方,也许此时他也不需要做这个判断:“平大人,你如今仍然需要避让破魂吗?”
平清盛背上一寒,说:“不需要,我的避让符早在肉身轮回中消失已久。”
白条点点头:“如此甚好。”
他长袖翻飞,如同锦绣云霞堆砌,接着一道寒光暴闪,从半空中的宝座上飞出,落在平清盛脚前。那是一道猎刀形状大小如中指的硬符,以乌木雕成,黑色,沉沉如凝结的血,符上有银漆所涂的“杀”字:“之前你拿了日行符,去查破魂摄政王出暗黑三界的原因,至今不见复命;如今织田大人死于朱可以手下,无论破魂来人间做什么,我都不再有兴趣,只需平大人为同袍复仇即可。”
白条妖魅一般的眼眸注视着平清盛,慢慢地说:“朕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续日行符,接杀生符,提朱可以人头来见。”
他挥手,黑色珍珠帘子如瀑布般泻落,无数婴萤轰然一声从穹顶飞下来,在地宫的空中列出一个光点斑斑的夹道,通往大门,这是天皇送客的意思。而他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一个月之后如果见不到你复命,平大人,你或许就会知道,破魂并不是罗马尼亚血族唯一需要避让的对象。”
平清盛脸上泛出一点白,慢慢低头捡起杀生符。婴萤们再度聚拢,如一个巨大的灯笼,隐入黑珍珠帘幕之后,渐渐光影消逝,天皇退朝了,地宫中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平清盛慢慢转身,走向门口,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罗马尼亚血族的避让符已经在漫长的肉身轮回与转换中消失不见,但那符号的效力仍在。即使随着时势的变化,有时强,有时弱,有时隐匿,但那是在平清盛的基因与血缘中所篆刻的东西,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消失。
他没有对白条天皇说实话,因为实话说出来,也许他今天根本就不能走出地宫。
罗马尼亚血族是最原始的吸血鬼,固然和日本吸血鬼是同一族类,但更是暗黑三界原生种群的一分子。
因为那符号的效力根本不是避让,而是恐惧、服从与效忠。
这就是平清盛为什么会第一时间知道摄政王出现的原因:他的宿命在召唤他。
白条天皇的地宫,处于东京明治神宫大殿的正下方,有数条秘密通道连接上下两座殿堂,有一些用于日常出入,有一些用于紧急用途,但都肉眼可见,生人可近——当然近了之后被吸血鬼守卫发现会有什么下场,没有明文标示。
安全的做法当然是创造独立空间,将吸血鬼皇族的生活居所与人间世界隔绝,就像大部分群体聚居于人间的非人所做的一样。但志向远大的白条天皇有一种古怪的骄傲心态,他认为自己是黑夜世界的王,藏匿于他所不耻。
这种自尊心上千年来在高阶吸血鬼中都非常普遍,皇族尤其,但论强烈程度谁都无法与白条相提并论。
所有的秘密通道中,有一条直接连接JR原宿站的列车停靠口,出入口在隧道内部的墙壁上,白天封闭,晚上在JR所有列车停驶之后就会自动开放,距离商业区近在咫尺,非常方便。有一些吸血鬼守卫不当值的时候,会从这里溜出去,到涩谷和原宿windowshopping和泡吧。
平清盛今天心事重重,离开地宫之后他决定要去自己最喜欢的餐厅大吃一顿安慰一下自己,因此也选择取道JR通道。出去之后正要往站台上走,忽然隧道顶上微弱的黄色光芒将两条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身段纤细,向他迎面而来。
平清盛驻足,相当意外:“花江?富江?”他仔细看了一眼,“你们怎么了?”
来的正是谜之花江,以及不死之富江,她们本职都是天皇后宫的侍女。两人相互扶持着蹒跚前行,显然受过重创,精气神不足以支撑正常的形态,因此形容憔悴,行动迟缓,与上次平清盛不久前见到的她们相比,简直像人类瞬息间老了二十岁。
她们听到平清盛的声音先是一惊,随之行礼:“平大人。”脚下不停,似乎想要快点离去。
经过平清盛身边时,花江和富江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正是这个眼神引起了平清盛的疑窦。
血卫和天皇后宫的侍女平常毫无相处的机会,大家都有职责在身,但血卫多出外务,侍女则直领天皇或皇后的命令。最多就是皇室祭祀的时候,大家都会在地宫的偏殿聚集,彼此打个照面,寒暄一两句。按理说,在外界遇到,也都照此办理。
但平清盛这一次停下了脚步,伸手拦住花江和富江,后者双双身形一震,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围着两个女人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她们面前,有意无意间,封住了她们回地宫的去路。他细看了她们几眼,再度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花江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之色,嘴唇嗫嚅,却没有答话。平清盛心细如发,伸手从花江的外衣上取下一小片雏菊的花瓣,花瓣已将近枯萎,边缘卷起。他拈着这片雏菊,立即联想到花江唯一能够施展花艺之处,就是东京塔上的中控室,于是问:“你们刚刚才从中控室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东京塔中控室也在他的责任范围之内,尽管中控室的轮值由地宫皇族成员亲自安排,不需要经过平清盛,但他对轮值时间和护卫人员信息还是要了解的。极度服从命令的天皇后宫人员会延迟四十八小时才回宫复命,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何况,他带过猪小弟上中控室,这事儿本来只有他自己和桔梗知道,但花江和富江撞到他之后神色异常,不由得他不怀疑是不是露了馅。
听到他问话,花江慌慌张张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轮值早就结束了。”而后干脆咬住了嘴唇,她明显不怎么会说谎,想要保守秘密,就只能一声不吭。富江干脆低下头去,也是不合作的态度。
平清盛盯着她,双手背在身后,非常温和地说:“花江,你看看你的右边,上面。”
花江莫名其妙抬头去看,那里是铁路隧道的墙面,白雪雪一无所有,她迷惘地收回眼光,看到平清盛冷冰冰的表情:“在那个墙后面,是这个站台的电路控制室。”
他言语温和,却饱含威胁:“将墙面打破,就能打开车站内外所有的灯,包括你现在头顶上的。这些灯足够造成和清晨日光一样严重的伤害,你们也许不会死,但这一身皮囊就永远毁了。”他一面说,一面微微抬起脖子,在他锁骨附近的皮肤下,日行符熠熠生光,花江和富江都识货,立刻愣住了,“你们从此不能再出地宫一步,生不如死,而我,一点也不在乎,不在乎灯光,也不在乎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修长手指轻轻抚过富江的下巴,他知道富江向来是更软弱的那一个:“怎么样?觉得天皇或者皇后陛下,用会他们宝贵的幻力,帮你们恢复人形吗?还是将你们从地宫遣散,自生自灭?”
对方脸色苍白如死,吸血鬼身上那一层“皮囊”非常难以形成,如果对容貌有要求尤其不容易。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有了自我意识,对外观就会自然而然地在意起来。
平清盛等了一分钟,没有听见回音,他随手挥出,隧道墙壁应声而裂,嗡嗡运转的发电机组露出一角。花江和富江脸色大变,富江冲口而出:“有人闯入中控室。”平清盛眼睛一亮:“谁?”
他问话之前的动机是秉着一种本能的责任心,尽管他和白条天皇看起来“蜜月”已尽,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撕破脸皮变成互相射箭的“怨偶”,但毕竟那一天还没有到来,如果族人有什么事,他身为血卫,仍然是要管的。
结果问完之后平大人就后悔了。
又是猪小弟,还有狄南美。
他抱着极度侥幸的心情,多问了一句:“你们知不知道猪小弟是怎么发现中控室的?”
花江和富江又对望了一眼,身体不由自主颤抖,平清盛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他站在那里瞪着她们,一面默默诅咒着命运为什么喜欢这么七搞八搞,一面以人工智能跟李世石下围棋算棋的速度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花江回去见到白条天皇说,人类发现了中控室的存在,还想要数据库里的信息,而人类之所以会找得到那个鬼地方,全拜平清盛所赐。这个人类还不是一般的人类,正是猪小弟。
先不说他上辈子是谁了,反正他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已经让白条在短时间内连续损失了两个血卫和一处常年回报丰厚的大型优良资产,现在根本就是天皇陛下的头号敌人。
白条不炸才有鬼了。
现在看来,平清盛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现在赶快冲出去杀掉猪小弟,提着头回去对着白条天皇砰砰磕头,说你看我将功补过多积极,要不咱们就两清了吧。
问题是,白条天皇固然是个疯子,猪小弟那边难道疯子不够多吗?要干死猪小弟,首当其冲就会惹翻狄南美;惹翻狄南美,就惹翻白弃,就惹翻杀千刀的整个狐族——除了秦礼要做生意,大部分时间不得不按牌理出牌,其他四门显贵成员没几个是正常的。
何况后面还有一个奎木狼。狐族多少还顾忌平民的安危,毕竟他们入世久了,习惯了人间烟火,奎木狼可不一样,这位老兄无欲则刚,责任心重于泰山,急眼了说平掉东京就平掉东京,绝对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平完之后他就回暗黑三界去了,国际法庭缺席宣判丫反人类罪,警察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抓他。
总而言之,平清盛躲过了白条这个初一,也躲不过猪小弟隐形后援团这个十五,无论哪种情况,他都要倒大霉。
花江和富江绝对不能现在回到地宫,只要她们现在不回去,平清盛至少还能有一个月的时间为自己筹划退路。
他脑子里各种信息交织,飞快盘算,眼神闪烁唇角紧抿,俊美的脸上乌云密布,渐渐露出杀机。
花江和富江看在眼里,惊慌失措地一齐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准备退回JR铁路站台,还是想要绕开平清盛,继续往地宫的方向走。
但平清盛再度拦住了她们,他露出一丝微笑,眼神却冰冷,柔声说:“陛下今天心情不好,地宫已启动夜禁,任何人都不准入宫,就算你们拿的是皇后手令都进不去。不如,你们跟我回去休息一下,明日再入宫吧?”
花江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夜禁?我们怎么不知道?”
所谓夜禁,通常发生在地宫发生重要事件之时,如皇后产子,天皇为外氏施初拥或召见重要而不可与外人道的宾客;有时候十二血卫聚集,也会有夜禁的诏命传出。地宫闭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连宫内前后,也不得有互通。
白条虽专断,统治手段却都颇为合理,他发布夜禁的次数虽然频繁,却从不临时起意,总是事先层层传递,令族人周知。
平清盛冷冷地说:“你们已有四十八小时未曾回宫,怎么会知道?”
他本来就深谙操纵人心之术,要对付常年身处地宫、对天皇和皇后唯命是从的半路出家吸血鬼们更是手到擒来。看花江和富江仍有犹疑,干脆抛出重磅炸弹:“你们可知为什么地宫要启动夜禁?”
花江和富江摇头,平清盛嗤笑一声,恐吓效果十足:“身负绝技的血卫,藤原大人和织田大人,这两日,相继被人所杀,不知道何人所为。但陛下和我,都怀疑族中有内奸,里应外合,狙杀重臣。”
花江和富江顿时掩口低呼:“什么?”震惊不已。花江看了看平清盛脸色:“平大人,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内奸吧?”
平清盛皮笑肉不笑:“我倒是不这么想。但迟到四十八小时复命,从来未有。你们曾经是人类,和人类世界关联千丝万缕,现在说自己在绝密的中控室被人制服,你们猜天皇陛下会不会相信?”
花江和富江听到“曾是人类”一句话,脸色大变,身体瑟缩起来,仿佛被击中痛处。平清盛打蛇随棍上:“你们识相的话,就跟我走,明日我查明你们的情况,报告天皇,为你们担保,想必就没事。”
他如闪电般锐利而残酷的眼神在她们脸上分别停留一阵,望向地宫方向,阴恻恻地说:“如果你们现在回去地宫,会有什么下场,我就不能保证了。”
趁花江和富江惊疑未定,他一手抓住一个,不容推拒,直接往JR站台走。只要离开地宫周边,东京就是他的地盘,平清盛有一百种方法让她们从人间蒸发,将四十八小时的延迟复命变成永远复不了命。无论大内总管如何搜寻,都找不到任何她们的蛛丝马迹。
只可惜浪费了天皇宝贵的初拥,平清盛不无讽刺地想,像花江和富江这样的人类,当初愿意抛弃自己的身份、财富、记忆、感情,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一切的一切,只为成为天皇幻力控制下的附庸,得到永远不见天日的长生,在她们蜕变为吸血鬼那一刻,大概绝对想不到自己仍然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世界弱肉强食,有吞噬者,就有被残害者,任何一个世界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