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少年行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嘟一声,电话就通了,松本清张的声音传来:“美亚?”

“松本先生?”Law轻快地说,“你好吗?”

松本清张立刻屏住了呼吸,恐惧感表露无遗,但他的语气没有改变:“你是谁?为什么有美亚的电话?”

“我在美亚的身边,美亚在家里。松本先生,她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我想她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因此情绪太过激动,你如果不太忙的话,最好回家陪陪自己的女儿呢。”

他打开了视频通话的按钮,将电话转向美亚的方向,后者抱着自己的膝盖窝在椅子里,默默凝视着地板,一言不发。松本清张在电话那头发出了轻微的“啊”声,而后呼唤女儿的名字:“美亚,美亚,你听到爸爸说话吗?”

美亚听到了,但她没有抬起眼睛来看,她只是冷漠地望着地面,摇了摇头。

Law把摄像头转向自己,微微一笑:“那么,过会儿见咯。”

而后挂上了电话。

他找到一张椅子,拉到美亚的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慰她:“我有一点点事情要找你爸爸,等我做完事之后,我就带你去找猪小弟,好吗?”

他歪着头看着窗外,自言自语:“猪小弟?猪小弟?怎么有人会取这种名字?唔,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的样子。”

松本清张果然在大概半小时后回到家,在门口迎接他的是萧远晴和柳生,以及列队等候指令的安保团队。他已经尽力压抑,但平常波澜不惊的脸上仍写满了恐慌与怒气:“为什么会有人闯入家宅挟持小姐,你们却浑然不觉?”

萧远晴已经接到过他的电话,也得到指示在他回来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他递过去一台平板电脑:“这是刚才的监控视频,这个人是从庭院上空直接下来的。”他微微加强了语气,一面看了柳生一眼,“没有降落伞、翼装或个人飞行器具,背后没有绳索,家宅上空也没有发现有直升机。

“我查看过系统运行记录,他从空中走下来时,直接闯入了宅邸上空的红外线防护网,在那个瞬间防护完全失效,但他通过后就立刻恢复了。

“他能够让能量消失。但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方法,也没有看到他使用任何工具。”

这一切都匪夷所思,但松本清张和萧远晴都表现得并不是非常惊讶。也许在他和松本清张的人生经历里,这还算不上最奇怪的事。

松本凝视着视频里的人,过了一阵子将平板电脑随手递到下人手里,示意萧远晴附耳过来,轻轻说了几句话,一面眼神不经意地向站在不远处的柳生一瞥,后者垂手凝视地面,正在出神。

萧远晴答了一个“是”,抽身而去,松本清张继续和其他人向美亚的居所走去。

柳生等所有人都经过身边之后才跟上,他注视着萧远晴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但心中非常不快。如果不是萧远晴让他离开美亚的身边,借一步说话,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这么轻易就闯入了小姐的房间。

但说这些为时已晚,他在长袖底握住自己心爱的袖中刀,走到了美亚的居所前。二楼卧室的窗户打开了,柳生生平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微笑着说:“要下雨了呢,你们带伞了吗?”

忽然四方云动。

[3]

日色已近黄昏,天极蓝,极清朗,西方山峦上方彩霞如练,光华绚烂,不要说下雨,本来连云色都不见一丝。但就在Law说出那句话时,落日天光便全然消失,密云如从乌有中乍然出现,缓缓游转,聚拢一处。巨大漩涡带动云层中一圈圈旋转,扩大,平地里格外突兀地刮起一阵风,风势之烈,将满庭浓枝密叶一掠而空。人们猝不及防,东跌西倒,有人靠住身边树木,有人伏成一团稳定身体,有人一个跟头摔翻在地,谁都睁不开眼。

松本清张最为矮小,风乍起便摔了几下狠的,好在他的护卫都很忠心,尽管自身难保,仍竭尽全力将他密密包围,组成一道人墙防护。

一众人等之中唯独柳生最稳,他足下生根顺应风势摆动身体,却始终屹立不动,袖底下握刀的手更稳,锐利双眼没有一丝退避,恰看到最惊人的一幕——不仅仅是乌云与狂风肆虐的天灾,而是这天灾竟只发生在松本的家宅范围内。

围墙之外仍夕阳普照,天色可爱,太平无事,数十米外,恍惚是另一个世界。

大风吹拂足有十来分钟,丝毫不曾减弱,接着地底如呼应般起了剧烈的震动,园林中树木纷纷被连根拔起,被强风卷入半空,极速飞行一段之后再骤然落下,在地表砸出深坑。地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动,仿佛一头钢甲怪兽被囚禁于熔岩城堡中,此时苏醒过半,渴望突破牢笼,因此不断冲撞、击打、跳跃嘶吼。

地面波动如海,一道道裂缝绽开,像是世界就此被切割成许多小块,缝隙中红色火光不断跳跃而出又一闪即逝,给四周留下刺人的灼热。

松本的护卫队成员极速丧失了战斗能力。他们所处之地仿佛就是震心,于是被一再无端端抛起又跌落,手脚或脱臼或弯折,内脏脑部震动,眩晕不已。

他们试图镇定下来,护着松本往建筑物方向躲避,却发现人力根本无法与宅院里正在流动的巨大能量对抗,就连柳生这一次也不能保持从容,必须要低头弯腰竭力稳定。但他至少设法挪到了松本清张身边,将后者按在了自己的身下,营造出一个其实不堪一击,却在心理上能够带来巨大安慰的避难所。

风暴地震肆虐了大概十多分钟,忽然就停了,快得像有只手伸过来一把收掉了神通似的。强风、地震、天上的漩涡全在瞬间消失,唯独乌云仍然极为浓厚,云势非常低,像直接压在了松本家的屋顶上。松本清张推开柳生站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地望着四周的狼藉残迹,这号称“皇室之别院”的著名园林景观,已在转眼间毁为一旦。

他抬头去看美亚的卧室,那个年轻男子仍然趴在窗台上,笑眯眯地看着楼下,迎上松本清张的眼神,他以无辜地口吻说:“跟你说了要下雨的嘛。下雨前通常都会刮一点风,有点乌云的对不对。”

柳生居然还有闲工夫在一旁问:“什么时候下雨?”

Law笑起来:“马上!”

他说的“上”字发音刚落,漫天的乌云中就有一道蓝色霹雳闪过,而后大雨倾盆而下。每一滴雨都大如碎石,打在人身上,其感受亦类似。柳生抓住松本的肩膀,飞速向美亚的居所跑去,但雨水将天地间封得无懈可击,他们跑动起来的困难程度如同不带潜水服在深海行走。柳生生平第一次知道雨水和空气的结合能够带来如斯沉重压力,就像要将人活活困死。

他每一步走得竭尽全力,行进距离却微乎其微。松本清张就更不用说,平常的风度荡然无存,像一条死狗般全靠柳生的拖拉移动身体。

雨势似乎再度激活了地底猛兽,一股股滚烫喷泉从之前裂开的地缝中冲天而起,喷射到四周,带着浓重的硫磺气味,穿透力则根本不像水,飙到谁的身上,便穿透衣物,灼伤皮肤。一人一人就此倒下,此起彼伏的狂叫如地狱中的惨呼,暴雨遮蔽视线,人们也就根本看不见哪里有滚烫的泉水涌出,只能盲目躲避。

弹指之间,松本家宅便从胜景变成了炼狱。

Law站在二楼,俯瞰这一切,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水。

大量的水,在灾难与生死之间狂飙到无法控制的肾上腺素,两者结合,能让Law看到他所想要看到的许多东西。

人们心底所深藏的经历,感受,故事,爱恨,野心,忧虑,焦灼,恶意,软弱,欲望,绝望。

在雨幕中升腾而起,光怪陆离地匆匆演出,又匆匆落幕。此起彼伏,光影交织,眼花缭乱,大量的人物粉墨登台,又猝然消逝。

Law凝视那雨幕,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所以他在纷杂的影像之中,牢牢注意着松本清张的动向。

他看到了不少,但他看不到的居然更多。

有人在松本清张的脑子里也装了屏蔽探测的防火墙,和萧远晴一样。

唯一的破绽在于这防火墙看起来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设置,因此Law仍然能够截取部分最新发生的片段。

他以心灵通联络Paul,后者却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有什么发现吗?”

“松本清张去见了白条天皇,他和吸血鬼确实有来往。”

Paul冷静甚至有点悠然自得的声音在那边响起:“什么时候的事,他们说了什么?”

“没多久之前发生的,细节还不够多,我再仔细看看。”

Law拿着电话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上,瞥了一眼庭院中间,然后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怎么了?”

“松本家有一个贴身护卫很厉害,乱成这样,其他人都自顾不暇,他居然还能为松本清张找到最适合躲避的位置,一丝不乱,不错不错。”

“是吗?”

“是的。嗯,我看到松本清张的意识反射了。呃,那是东京的地宫,御座前的珍珠帘子织得挺美的啊。这个把长指甲涂得很红的应该就是白条天皇。他和松本清张好像不大愉快呢,松本一脸怒气,但他应该是怕白条的,看这一波内心冲动……啧啧,给他一把银子弹手枪,他会不会当场就弑君呢。”

“他大概不敢。然后呢?”

“白条给了他一张什么东西……咦,他的意识里忽然出现很多地图,一片片的地图啊。我看看,东京、洛杉矶、奥兰多、伦敦、墨西哥城、佛罗伦萨、罗马尼亚……好多,嗯,这些好像是他的地产项目吗?还有实验室,好多穿白大褂的人,好像都是科学家。这么说来吸血鬼天皇还培养子民去读书啊。”

“地图和实验室,很好。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咦,他带走了一个虫子,不对,好像是这个虫子跟着他,虫子,虫子哎呀!”

Law叫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Paul,那是婴萤,地宫有很多婴萤,我相信有一只跟着松本出来了,他自己没有注意,但被他那个贴身护卫发现了。他的意识里本来只有刀,估计很喜欢刀,刚刚突然跳出了一点婴萤的影像……哦哦,又没有了。”

庭院里,大部分已经倒下,奄奄一息,唯独柳生仍在狂风暴雨中左冲右突,凭借在漫长的忍者修行中收获的直觉和韧性,他不但没有放弃,还为自己和松本清张找到了庭院深处的假山,在狂风中他一只手稳住软成一团的松本清张,一只手挥出身上所带的最锋利的刀,将假山后一处洞穴的开口扩大,而后把松本清张推了进去。

柳生守在门口,以长衣遮住脸,俯身下去,紧紧蜷缩起来,维持热量,维持重要脏器与头部的安全。他的镇定与应变令Law十分欣赏。

专注的行为总是能削弱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和意识反射,柳生身上很轻易就没什么东西可以看了。

Law还是觉得奇怪:“婴萤怎么会跑到吸血鬼的天皇地宫去?它们是不准出暗黑三界的啊?”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然后怯生生补充了一句:“它们应该也知道吧。”

Paul没有回应,只是继续问:“还有什么?”

Law摇摇头,又仔细看了几眼,确认了:“没有了。松本在那之前的所有意识都看不到,一点都没出来。然后现在他被那个护卫藏在了假山的山洞里,水引没有办法接触到他,他们两个人我都看不到了。”

Paul沉默了一阵子,说:“意识幛。”

“什么?”

“你的水引没有办法反映他们的全部意识,因为有精通精神操纵术的第三方为他们设置了意识幛。你的猜测是对的。就和防火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升级一样,意识幛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注入新的能量,否则会变得薄弱,无法防护大脑的所有活动。”

Law嘀咕了一声:“第三方?”

他马上就了然:“异灵川?他们真的开始大肆活动了啊。”

“想必是。”

Law眨了眨眼睛,暴雨稍有缓和了,他说:“那怎么办?Paul,你要不要打破松本的意识幛?”

Paul在那边短促地笑了一声:“可以,但那样的话我就要召唤邪灵驱使附身,你不会喜欢我那么做的。”

他虽然带着笑,声音却突然变得极为严肃,那是天子之怒的前兆。Law对此敏感之极,他背上毫毛全都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邪灵驱使?一定要吗?”

Paul说:“是的。”

Law沉默了一下,怯生生地说:“那……还是算了吧。”

Paul又笑了一声:“我也是这样想。”

Law松了口气,看了看美亚。她在Law的小法术之下,完全陷入了自我封闭的世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Law转过眼来,继续说:“我看不到松本的意识,有其他办法拿到他犯罪的证据吗?”

Paul很干脆地说:“暂时没有。”

“所以呢?”

“所以我要直接毁掉他。”

他语气很轻松:“接着我们就会知道他和异灵川或者吸血鬼天皇的关系到底有多好了。”

Law“哦”了一声,正要如往常一样为Paul的英明决定唱一曲忠诚的赞歌,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喊:“Paul,你等我一下,松本的女儿在我这儿。”

“嗯?”

“只是个小姑娘,我想她是无辜的,能让我先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吗?”

Paul说:“只要你确认她是无辜的。”

Law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美亚,她还是保持最初的姿势,简直连头发丝都没有动过,如果不是Law能够听到她的心跳与脉搏,那感觉就像她已经因为心碎而死去了。

他伸手到窗外,接了满满一掌心的水,走到美亚面前,轻轻扬手,雨滴撒到美亚的乌发上、脸庞上,如遇到高温一般,雨滴在接触美亚的瞬间便蒸腾为雾气,袅袅升起。Law凝神望着那水雾,看到了美亚此刻所思所想。

一幕一幕,一点一滴。

只有一个人,全是一个人。

音容笑貌,举手投足,都在那里,历历在目。一起堆过的沙堡,一起看过的星星,一起做过的标本,一起走过的长廊,牵手的温度,视线交织的炽热。

最细微的温柔都被铭记着,最平淡的相处中也燃烧着一团火。

Law忽然紧张起来……

他凝视美亚上方的水雾帘幕,那个美亚念兹在兹的人正转过脸来,皱了皱鼻子,然后笑了。

那无忧无虑的样子,能够荡清世上一切尘埃。

一个穿黑色上衣、牛仔裤的男孩子,有一双微微发绿的眼睛。

突然之间,就像一道霹雳打中了Law,他脸色全变了。

[4]

房屋忽然猛地一震,外面的风雨声戛然而止。

庭院里满地浪迹,泥水一股股四下横流,草木残枝铺天盖地。

建筑物上飞下来的瓦块,倒塌的雕塑,装饰,窗棂围墙的碎块,遍地可见。所谓良辰美景,化作断井残垣,说的就是眼前。

松本清张藏身的假山有一大半都坍塌了,柳生后背贴着将要倒塌的石壁,死死支撑着另外一小半,给东家保留了一丝喘气的空间。他不断望向美亚的窗户,看起来那里还很安全,尽管外面天摇地动美亚连脸都没露有点奇怪,但好过她跑下来冒险。

眼看风雨已息,他立刻将松本清张带离藏身地,先查看身体确认没有重伤,接着立刻扶持着他往大门出口跑去。松本脸上闪过负痛神色,眼神阴郁闪烁,似乎有无数心事澎湃,但他一言不发,只是跟着柳生前进。

与松本清张相比,柳生显然更担心美亚,他一面跑一面仍回头望着美亚卧室的窗户,担忧与无奈之色溢于言表。

这时Paul的声音清清楚楚进入Law的脑海,说:“给你两分钟,带松本的女儿离开。”

Law急忙集中心神,想要捕捉住Paul的心灵频率,告诉他自己的大发现,那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发现啊!结果Paul去得跟来时一样快,Law掉头去抓自己电话,却发现根本没有信号,也不知道Paul刚才是怎么打进来的。

他从窗台钻出去,抬头看,只见乌云已散,天空又现出黄昏时该有的那一片蔚蓝。

可惜这美好天色只是音乐剧中间的过场,高天上一个模模糊糊,却确凿无疑存在的灰色罩子正缓缓落下,很快就会笼住整个松本家宅,滴水不漏,一丝空气都不会漏。

他没看见Paul或者Lou,但Law知道他一定在周围,甚至就可能站这栋房子的顶上,正驱动结界。

他顾不得再多想,转身以码头上苦力扛麻袋的姿势将美亚扛起来,跳出窗户,落地后撒腿就跑,而后就在出门的地方正面遭遇了柳生。

柳生本来已经带着松本清张奔到了大门附近,看样子计划是将松本清张带出去放下,再转头找美亚。但计划不如变化快,他一发现Law扛着美亚出来便即刻扔下松本清张——真的是扔,连缓冲都没一个,直接就甩出去了——掉头迎上Law,双手挥舞,六道刀光以三二一的阵型飞出,期间一高二低三侧向,刀锋所指都是Law腰部以下的身体部位。刀速极快,锋利无匹,Law却根本不做闪避,他只是对着柳生笑一笑,身影在虚无中消失,眨眼间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柳生身前。那六把刀在空气中突然失去了目标,迷惘地飞行了一段时间,当啷落地。

Law将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美亚放到柳生手里,柳生本能地伸手将美亚抱过来。Law的指尖在她额头轻轻抚过,美亚猛然间如从梦中惊醒,惘然抬头,只看了身边环境一眼,就尖叫起来。

Law赶紧退开一步,轻柔地说:“带她出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