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少年行(2)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Paul把她扒拉到一边去:“正当不是这么用的,别捣乱。”然后继续跟Law解释:“他们收了安东尼竞争对手的巨额委托费,而委托方和异灵川执行部门之间,是通过本尼单线联系的。本尼负责接单,安排接洽和善后,从名单上看,他应该做了不少单了。”

看了几眼那些自白书:“佣金还挺高的呢。”

这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在人间要买凶杀人,无论如何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就算作案的手尾消除得很干净,那个被雇佣的人从此就变成了隐患;即使再把买的凶干掉,另一轮谋杀的血也没有可能彻底流干,总会有漏洞,总会有顾虑,做得再彻底,也无法高枕无忧。

可是如果买妖怪杀人呢?

而且是无论摄像头、目击者,还是训练有素的警察、私家侦探、通灵人,都追查不到的隐形怪兽?

对心有隐疾的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Law总是非常注意地听Paul对他解释各种各样的事,他像一块有魔力的海绵,可以快速吸取无穷尽的水,尤其对他人的动机总是很有兴趣。大到欺天盗地,小到鸡毛蒜皮,做一件事或者不做一件事,动机就像一只等待破茧而出的蛾子,你不知道最后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但那里面就是有东西,蠢蠢欲动。

所以他追问:“本尼为什么要帮异灵川做这些事呢?他不知道这是罪恶吗?”

Paul看了看他,唇角露出一丝几乎算是温柔的微笑,说:“你知道什么是罪恶吗?”

Law认真地回答:“杀人放火啊,抢劫啊,打人啊,偷东西啊,借钱不还啊,这些都是罪恶。”

Paul揉了揉他的头发,平静地说:“你认为这些是罪恶,因为我是这么说的;我认为这些是罪恶,是因为抚养我的人如是说。但我们所来自的地方,并无罪恶这个概念,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看着窗外的万顷之海,海豚游到近岸,偶尔以优美的姿势跃出水面,流线型的背脊精致如梦幻,白色海鸥飞掠过海面,发出急促的叫声,向远处去了,旗鱼目不斜视,顺流破浪,匆匆忙忙,万物自有其时间与去处,它们和人类的区别是它们对此不想,也不在乎。

“人类发明法律与刑罚,以维护财产与身体的安全;发展出道德体系,维持群居社会的低损耗平滑运转。所谓的公序良俗,都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

Paul轻轻叹口气:“破魂控制暗黑三界,是因为我们能够轻易就让一个种族几百万年的进化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们的共识是生存的需要和对强者的恐惧。”他若有所思,“这样的生态系统,是很难进化的。”

这么深奥的事,听起来都很带感,所以Law和Lou都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但实际上也并不是很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跟接下去要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Law好歹还在思考,Lou就完全lost掉了,屡打哈欠不止。

Paul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想了想,好像自己是扯得有点远了,赶紧收回来:“总之,本尼希望能够尽可能久和舒适地生活在人界,但他既不想也没有能力去开甜品店,开出租车或者在街边卖艺,他的最佳选择就是依附异灵川,成为杀手与顾客之间的掮客。”

结论就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犯罪,最多只是认为撞到了我手里很倒霉而已。”

Lou对这些理论完全没有兴趣,她似懂非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提出自己独一份儿的意见:“那干掉他咯?一条虫应该很容易埋起来的,也不会弄脏花园。”

Paul拎起本尼自白书中的第四张纸,说:“不,我不需要干掉他,但他要带我去找人。”

“找谁?”

“买妖怪杀人的人。”

他仔细看着纸张上一个一个的名字,脸色微微沉下来说:“这些是人,他们知道何为罪恶,他们知道犯罪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人类的法律无法找到途径惩罚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罪行的存在。”

“但我可以。”

[2]

林老板愁眉苦脸地坐在他巨大的办公室里,托着腮帮子看窗外。

窗外景色很值得一看,无敌江景,繁华欲流,近夜时华灯全上,光芒万丈气势吞天。窗内的格局也不遑多让,墙壁上寥寥几幅画,都是这两年苏富比(世界上最古老的拍卖行)拍出来的19世纪油画名作,照片一直在各种艺术赏鉴画册上妥妥地待着。放在门口花梨木长几上的双耳素褐底青裂冰纹窄口花瓶来自日本平安时代,皇室用品,存世只有三个,另外两个在美术馆里,被珍重地锁着供人瞻仰,现在摆的这个则比较接地气,里面插了一支芦苇,估计主人忘记换花了,有点蔫巴巴的。

这一切都是极好的,但是我都不喜欢。

如果一定要问的话,这就是林老板现在的心情写照。

自从被律师抓回来继承亿万家财,林老板就陷入了难以与人沟通的忧伤情绪中。他每天精神恍惚地坐在各种会议里,听许许多多西装革履的人讨论企业经营、金融运作、企业并购等七七八八非常高大上的问题,心中却无限地怀念他亲手打造的那个小小烧腊店。

他倒不是不懂这些商业世界的专业知识,离家出走之前他被老头子逼着上的学校都是顶级的;尽管时时刻刻生活在甘比的死亡威胁之下,也还是跟着老头子参加了无数董事会会议,在社交应酬中耳濡目染。

一切正常的话,林老板本来就应该按部就班成长为一个严格按照社会预期打造的有为富二代。

至于他从中能不能得到乐趣,喜不喜欢,开不开心,谁在乎啊,最多等你自己掌权之后就变态好了。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运,他被迫从家里跑了出来,误打误撞在烧腊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直到命中注定不得不拥有的财富将他砸回了商业王国。

什么,你说有这么多的钱,想开几个烧腊店都可以?

林老板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结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那个咨询公司顾问给他泼了一大桶凉水。

顾问说:“您对烧腊产品的连锁经营有投资意向?从资产回报率的角度来说,我们并不建议您将资金向餐饮业注入,相对于金融项目的运作,餐饮业的商业结构过于简单,对经济下行导致的风险规避能力较弱……”

林老板赶紧打断他,摆手:“不不不,我就是想开一个烧腊店,一个而已。我叫你过来,只是想问一下在这座大厦里开烧腊店会不会违反消防规定?如果要开的话,装修方案、装修材料之类的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你知道,烧鹅是有明火的,还有,照这里的顾客人流看,一天卖几只鹅比较好?来这里消费的人会比较喜欢烧鹅还是烧肉呢?”

他正在谈论的这座大厦是用他的家族姓氏命名的,一层到十层是各种世界级的奢侈品店、精品店以及餐厅,十一层到二十三层是一个私家会所式的酒店,会员制入住,最小的房间都有三室一厅,再往上到一百层都是他们家的家族企业办公室,林老板就坐在最顶楼那一层。

这个里面开一个烧腊店,这根本与三观和五官都不合好吗!

大家都是这个意见,所以饶是林老板贵为老板,叨叨了这事儿不止一次也毫无结果。各种高管会、董事会、项目说明会,逮着机会他就说,平时对他言听计从的大家却都私底下达成了统一协议似的,打死不接他这个话茬,而且现在是文明社会了,也不好真的打死人家。

最后林老板炸毛,网上搜了一个收费最贵的咨询公司派顾问过来,帮他解决他这些简单的问题。

顾问用一个大写懵逼脸看着林先生看了三分钟,估计是在搜索脑内数据库,有没有现成话术对付这个茬,结论是没有。凭着自己丰富的忽悠经验,他试图让林老板看多媒体演示,回到自己熟悉的路子上来:“我做了一个详尽的简餐连锁经营现状和趋势,您可以过目一下,我们做一个模型分析一下在高档消费场所,呃,烧鹅的销售预期有可能是什么样子。”

林老板炸毛了:“我才不关心什么销售预期,我才不管什么简餐狗屁连锁的趋势,我就是要开一个烧腊店!”

顾问苦着脸看着他,看了半天灵机一动:“销售预期最终反映你的产品定位和质量控制,呃,就是烧鹅到底好不好吃啊,不好吃的话就算开在爱马仕隔壁也不会有人买的,一家失败的烧腊店对你来说有何意义呢?”

林老板被戳中了点,他气急败坏又义正辞严:“我的烧腊怎么会不好吃!没有理由的,我当年可是省港烧烤小能手,行家公认!你懂个屁!”

他跳起来走来走去,最后一拳砸在桌面上,下了决定:“就这么定了!林家烧腊旗舰店,开在爱马仕和BV两家店之间,那个铺位大小刚刚好合适!”一听就是已经上上下下自己打探过很多次的了,简直轻车熟路。他容光焕发地一挥手:“交给你了,给我做一个全盘计划书出来,我要在,嗯,明年三月之前开张!春天的鹅比较新鲜,比较肥!”

顾问莫名其妙就拿着一张定金支票出来了,大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还在挠头。门口的秘书小姐迎上来一脸甜笑:“老板说让我来跟进烧腊店的合同细节哦,您方便留下所有联系方式吗?”

秘书小姐胸大腿长青春二八一朵花,顾问马上精神一振,从一脑袋浆糊里努力挣扎出来,昂首挺胸伸手:“我叫彼得,你好。”手握在一起,不用说是暖的,四目相对,火花啪啪,恍惚间竟然是一场相见恨晚。两人正都各自小鹿乱撞,忽然通往楼层的电梯打开了,有人施施然走出来。

美貌得像四月春天的男孩子,嘴角带着非常温柔的微笑,像是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好得异常,因此令他心情愉快。

他穿着一件白色宽松上衣、牛仔裤,光脚穿一双豆豆鞋,走到秘书小姐面前,歪着头对她笑了笑,伸手将她额前一绺头发撩起,别到耳后,然后说:“我找林老板。”

林老板虽然在街头混迹得久,贵为富豪之后也没有太多架子,但考虑到他的人身问题,闲杂人等当然不是想见他就能见的。

结果这会儿他正独自一人沉浸在开烧腊店的愉快向往之中,忽然有人随随便便闯了进来,还拿什么湿乎乎的东西直接抹了他一脸。

一开始林老板是惊慌的,自古以来,凡是陌生人往你脸上泼的液体状东西基本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往男人脸上泼的尤其。所以他顺应本能惨叫了几声,一面被一股不可抗力按到了沙发上。

一边叫,他一边心惊胆战地细细体会:眼前一片漆黑,但皮肤上并没有传来刺痛感或烧灼感,眼睛鼻子的功能似乎都还正常,脸上贴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整体而言凉凉的还有点儿香味,不像是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样子。有人在旁边按着他的胳膊,好声好气地说:“没事没事,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大概是十分钟左右,贴在脸上的东西被撕走了,胳膊也放松了,老板惊慌地睁开眼睛,看见有个男孩眉清目秀的,正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你比较喜欢林老板这个名字对吧?在BV和爱马仕之间开个烧腊店这个想法不错啊,要不要开张扫码给张八折贵宾卡?”

林老板急忙一骨碌爬起来,看见男孩子就叉腰站在沙发边,手上跟杂技表演里转碟子似地转着一个圆圆的、白色的东西,看上去黏黏糊糊,像湿手帕似的。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那不是一张面膜吗!

就是平常在各种广告里见到的那种白色面膜,有鼻子有眼睛有嘴的。男孩子笑嘻嘻地证实了他的猜想说:“是啊,精华面膜,名牌的哟,抗老、美白、保湿、紧致一条龙,薰衣草香型,感觉不错吧。”

林老板不明白人家为什么要冲进来按着自己给做个面膜,什么时候美容院的推广手法这么激进了,对方好心进行解释,但听完也没啥用,他还是一头雾水:“我要通过液体的映照才能看到其他人在想什么,泼人一脸水的话未免太没有礼貌了对不对。不过,我觉得做个面膜的话应该还好吧。”他又强调了一次,“真的是名牌哟!!适合亚洲人皮肤,专柜买的呢,都没有通过代购,过敏的几率比较低。不过,实际效果的话倒是跟一块钱一片的货也差不了多远。”

什么叫做还好!有冲进人家办公室糊人一脸面膜的吗?要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通常不是去问问人家就好了吗!

Law一脸理直气壮:“问了你们都撒谎啊,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林老板一时语塞,然后觉得不对:“你真的能通过这个看到我在想什么?”

男孩子点点头,把面膜丢进了垃圾桶,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对他笑笑:“我叫Law,这种了解信息的方法叫做引水寻踪。你脑子里嘛,没什么太多东西啊,基本上都跟烧腊有关,做梦都琢磨烧鹅的配料和手法,还有就是纳闷为什么你妈那么久都没有托斋练给你送信了,对吗?”

他把最残酷的事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杂货店买了一盒酸奶:“我跟你说,斋练不送信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委托方的阳寿尽了。”他对林老板笑了笑,“那么久不来,你妈妈应该已经散形了。”Law比划了一个灰飞烟灭的手势,“天上地下,人间阴间,都没有她了,清明的时候你也不必去拜祭,她收不到的。你从此是一个人了。”

他说中了林老板的死穴,后者根本没有来得及去消化和理解他所说的话,只是顷刻间本能地要去抗拒那令人悲伤到绝望的现实,他被气得满脸通红,霍然站起来:“你是谁?跑到这里来胡说八道什么!”接着大踏步走到办公桌旁去,想要按下召唤保镖的警铃。

但按钮没有用,按了又按,如同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丝毫响动。Law温和地看着他:“何必徒劳呢,既然你见过斋练,就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你无法抗衡的力量。”

他伸出手,林老板之前放在桌子上的一杯水上空忽然蒸汽萦绕,本来已经冷却的液体蓦然间被彻底蒸发,水汽在空中形成幻景,那是林老板孤独地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夕阳的身影,那是他的侧面。雾气蒙眬,却还是能看到他脸颊上有泪。

“你母亲已经不在了,你自己其实也已经知道这一点,林老板,请节哀。”

林老板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望了许久,一口精神气塌了下去,他软弱地说:“你要什么?”

Law投过去同情的眼神,慢慢走过去,说:“我其实不是来找你,我要找的是一个女人,名叫甘比,曾经是你们家族的一员,但是她在数月前死掉了。所以我想看看,你对她了解多少。”然后叹口气,“结果还真是不太多呢。”

林老板马上激动:“她才不是我们家族一员!鸠占鹊巢,难道鹊就会认为鸠是家族一员吗?会吗?”Law表示不知道啊:“这得问鹊吧。”

林老板哼了一声,问:“你为什么要找甘比?”

Law有问就答:“我们认为她和一个非人杀手组织有委托业务,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明显不怎么习惯等待,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东张西望,还喃喃自语:“你办公室很漂亮啊,可是水都放在哪儿呢?”林老板赶紧制止他:“别找水了。”

他沉默下来,望着Law出神,过了好一阵子叹口气:“是的,甘比有委托妖怪追杀我。”

“你知道她是怎么和妖怪——呃,这个名字还真别扭——联系的吗?”

“不知道,我只负责逃跑。”

Law觉得这分工也是很合理的,他想了想:“那么,麻烦你带我去她生前所住的地方吧。”

林老板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你跟我来。”

甘比生前住的豪宅在城市边缘的海湾区,一条全程七十公里左右的环山海滨路衔接出城的大道,一路上人烟渐少,两侧风浪悬崖,均各如描如画。一小时车程之外的市中心内,尽管想看到一抹蓝天都是奢望,都已寸土寸金,可是跟这一带居所的地价一比,就便宜得令人发笑。

海滨路最后一段有好几个急转弯,巨大的警示牌之后就是深峡入海,几辆超跑正在竞速,巨大轰鸣响彻海天,惊起无数飞鸟。

林老板的司机是军队出身,开车态度稳重,加起速来却毫不手软,一时和超跑们形成犬牙交错之势。林老板这个人想得开,随司机瞎跑,自己跟没事人一样和Law坐在后座闲聊,他问:“你帮谁做事?”

Law说:“我不帮谁做事。”

这就奇怪了:“没人雇佣你吗?保险公司、私家侦探行什么的?”

Law摇摇头:“没有。”想了想补充一句,“不过这个思路还不错,可以借鉴一下,毕竟全靠随机去管闲事还是有点不靠谱。”

林老板反正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胡乱嗯了两声混过去,但他好奇心不减:“那你来查甘比的目的是什么呢?”

图财、复仇或单纯为了解开一个悬念,人人所为都有一个深浅不一的动机。

Law严肃地想了一下,说:“对于查甘比,我没有任何动机,我其实一点都不关心她做过什么,是好是坏,对别人有没有影响。”

勉强称得上动机的是:“Paul要查,我就来查了。”

“Paul又是谁?”

Law对林老板露出纯洁的微笑:“你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他点了点林老板的膝盖,说,“我们有三个人,是另一个世界流落在这个世界的耳目,想要看清楚、听清楚、弄清楚,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老板喃喃自语:“听起来是很大一盘棋啊。”

Law兴高采烈:“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尽管目前好像都没什么进展的样子,但我相信Paul有一天会想明白的。”他诚恳地回想了一下,“作为一个光小学就读了小十年的人,他这几年可是真下了工夫念书呢。”

他们进行着这种完全没有逻辑的对话,直到路的尽头处陡然向上,越开越窄,沿线的植物景观章法俨然,必须是气候与人工双管齐下才能得到的杰作。沿着这条花博会般的道路开过一公里后,前面出现了森严的安保岗哨,从这条线开始,里面就是私家产业,闲人勿入。但林老板又不是闲人。

甘比死后,她的住所已经被封锁起来,深深庭院无人打理,碧草繁花兀自生长,生机勃勃。甘比生前爱花,对园艺极有兴趣,造诣不浅,她的庭院以不同国家的主题划分区域,其中日本花园的部分曾经上过专业的花卉欣赏杂志,据说是私人产业里不可多得的精品。

“可见一个人是不是热爱生活,和他是不是一个好人,根本半点关系也没有对吗?”林老板三言两语介绍完之后,站在门前,一面等着安保公司的专家解除全屋安保系统,一面对Law感慨。

Law说:“对的。”他看看周围,“甘比怎么死的?”

“警方说无法定论是谋杀还是意外,死因是极度恐惧导致的心脏骤停,找不到任何证据和目击者,无法追查下去。”

林老板耸耸肩,言语里并没有太多感情,或者他努力不要有:“当然,也没有人要求他们继续追查下去。所以说人还是要生儿育女呢,否则很难还有别人对你的身后事会有任何兴趣。”

Law微笑:“那也对的。”但他眼睛里出现的深思神色,显示他在想别的事情,“因为极度恐惧导致的心脏骤停?”

他皱起眉头,林老板看看他:“怎么了?”

“什么样的杀人手段能让一个人心脏骤停?”

“毒药?”

“确实有一些药物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但甘比不是中毒,对吗?”

林老板承认不是,当初是他去警方那里作为甘比代理人签字同意案件暂停调查的。还真是讽刺,处心积虑要干掉他的人,最后要靠他的签字入土为安。

所有现场证物都彻底检查过,连同尸检,都没有查出任何药物因素。事实上从当时的监控录像看,甘比就是死于一秒之间,而无论现在的暗杀手段进步到什么程度,都不可能在一秒之间大功告成。

Law凝视着二楼甘比生前所住的卧室窗户,那里的帘幕低垂,不知道后面是否有鬼魂不甘的眼眸凝视。他说:“我认识一个人,能够召唤出每个人心底埋藏最深的恐怖幻象,瞬间便无法呼吸,心脏骤然爆裂而死,但她不是杀甘比的人。”

全屋安保系统解除,Law和林老板一前一后进入这行将就木的大宅。真奇怪,人所建造出来的房屋,本身就需要人的活力去滋养和维持,否则的话,就会在沉寂中渐渐发出垂死的气味。无论物业保养公司多么殷勤地维持它的外观和内在,使其洁净无尘,井然有序,那股气味会在一段时间后就自然而然地出现,随着浮浮沉沉的灰尘渗入到每一寸壁纸,每一块瓷砖和地板,每一件家具的缝隙,从此长留不去。

大厅是巴洛克风格,甘比明显偏爱华丽宏大,但审美却力有不逮,只见简直高入层云的天花板上,吊下规模惊人的水晶吊灯,设计繁复而毫无章法可言,角落中粗可一人抱个满怀的花瓶与之相映成趣,亮瞎狗眼。客厅中的壁炉是真的,壁炉外墙镶嵌宝石与黄金,淡黄色劈得方正的木柴如装置艺术一般堆在旁边,整整齐齐,叫人怀疑是不是用皮尺量过尺寸,一根木柴比另一根木柴长出两厘米就会惨遭截肢。

Law评论:“不管是谁住这里,都是个怪人。”

林老板表示同意:“确实很怪。据说她非常胆小,睡觉永远要有人在旁守候,而且守候的人不能入睡,有摄像头全程监控,如果守卫不小心睡着了,第二天就会被严厉惩罚。”

Law嗤笑一声:“万一守夜的人就想掐死她呢?再派一个守着守夜人的守夜人去守?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想掐死她呢?再设个第三方?”他摇摇头,“那很快这个宅子就不够大了,住的全是守卫啊。”

他显然对人类的愚蠢并不是特别宽容:“真是可笑啊。”

林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你说的这个我怎么没想到呢,要是早想到了,绝对能吓她个半死啊。”

他们走上二楼,那是甘比的专属层,沉沉的地毯吸收了几乎一切足音,他们走进甘比的睡房,Law停了下来,警惕地扬起了眉。

“怎么了?”林老板问。

“奇怪的味道。”Law喃喃地说。

林老板觉得这里面没有奇怪的味道才是真奇怪,看看梳妆台上那八百多瓶香水,全都倒进浴缸的话都够他们俩分别泡个澡了。

Law摇头:“不是香水味。”

他相当有专业自信:“哪怕八千瓶香水同时摆在我面前,不管其中的香料经过多少次提纯、萃取和调配,都没有任何一种味道的基调能瞒得过我的鼻子,厉不厉害?”

林老板翻他一个白眼,嘀咕:“给你一点颜色你就去月球上开染坊,臭美个啥!”

Law丝毫不被他打击,精神抖擞:“没有臭美啊。”

他自言自语着顺手打开了衣帽间的门:“毕竟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某人判断的哟,如果没有这个能力的话,说不定又要死一次呢。”

他所打开的巨大的衣帽间,犹如开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或纽约第五大道上的某间精品店,经过名师设计,灯光、装饰和实用的各项设施都被安排得无懈可击,穿衣镜巧妙地贯穿了视线的转换和延伸,令试衣的人不需要刻意就能见到自己全方位的样子。

许多色彩艳丽、式样别致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吊牌还没有拆去,未开的鞋盒更多,满坑满谷堆积,最昂贵的那些皮包一个一个被放在单独控制温度的玻璃隔间里,其他的则散在柜子中,看起来都很寂寞的样子。最令人注目则是正对衣帽间大门的那面墙,墙壁上满满镶嵌着手工打造的贝壳首饰盒,林老板随手打开了几个,看到一个洛可可式的宝石镶嵌手镯、一对质量极好的翡翠耳饰配项链。根据林老板对珠宝市场粗浅的了解,这个种这个色的翡翠,价钱多半都在七位数。

他们各自翻来翻去,如同逛动物园,Law按下旁边墙壁上一个按钮,衣帽间一侧的柜门悄然打开,柜后传来轻微得几不可闻的滚轴转动声,更多的昂贵衣物一排又一排如嘉年华游行一般交替出现,皮毛、刺绣、丝绸,都花团锦簇,闪金亮银。林老板老气横秋地摇摇头:“就算一天换三套衣服,一年也换不完这么多,然后砰的一声,下年的新款又来了,女人不会算数的吗?”

Law摇摇头:“不懂哎,我不怎么了解女人。”他皱起眉,“但是这些不仅仅是女人衣服啊,也有很多男人的。”

林老板仔细看了看,真的不少男人衣服,但风格都是骚包美男子路线的。要说这些衣服自己亲爹会穿,林老板觉得除非自己离家出走之后老头就瞎了眼。

衣帽间深处的一个小展架上摆着一些杂志,林老板走过去翻了翻,果然每本上都有和甘比有关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