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传媒多半和甘比关系良好,毕竟千金能买鬼推磨,但也有一些追求独家胜过一切的杂志,决心富贵不能淫,因此经常追在甘比屁股后面,专门拍她不想给人看见的一面。
放在这里的当然不会是那种报道,林老板一本本查看着,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这里的衣服,好像也都不是甘比自己穿的。”
Law说:“为什么?”
林老板把杂志丢过去:“你看甘比的照片,她平常一般都穿什么。”
有晚宴上摆足姿势给摄影师拍的照片,有平常出街购物或去吃饭被偷拍的照片,有拉开窗帘被无人机拍到的家居照,为了特定的目的发给杂志方登载的照片,神情、状态、姿势,都不一样。
但衣服都是黑白灰,礼服,家居服,没有一桩例外。
和现在陈列在林老板和Law眼前的风格,刚好背道而驰。
“为什么一个人会买这么多自己根本就不会穿的衣服呢?”
这个问题潜入他们的脑海,林老板大概花了二分之一秒去琢磨了一下,然后就简单粗暴地归结为“钱多人傻贪心”,把这事儿迅速忘了。但Law不一样,这个事实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只不过现在不是顺着这一根细丝追查蜘蛛去向的时候。
他把精力回到眼前,在衣帽间里一圈一圈地转动,最后停下来,用一种非常笃定的口气说:“巫香。”
“啥?”
Law说:“刚才我进来时说的奇怪的味道,是一种香,传说是人类的巫师以婴儿的舌头炼化,融合施过咒语的泥土与十七种只有在南美某些深山里才能挖掘得到的草药,最后在炼金炉里提炼出的一种通灵介质。”
“婴儿舌头?”林老板吓了一跳,继而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婴儿们留着舌头可是有用的。”
Law说:“我同意。”
他皱起眉头,对一个长这么好看的人来说,他皱眉头的样子能让姑娘们看一眼就心碎:“巫香用于通灵,”他四处看了看,“但是谁想通谁呢?”
他咬着了一会儿手指,下定决心,对林老板说:“我想用水管冲一下这个房子,你没意见吧?”
林老板吓了一跳:“干吗?”
十分钟后他就知道Law到底干了什么,但还是不明白他到底要干吗。
他干的是:把衣帽间旁边那个客用洗手间和主卧洗手间里所有水龙头都打了开来,从洗漱台开到淋浴再开到浴缸,顿时水声哗哗,响彻屋子。他还嫌不够,又屁颠屁颠跑到花园里去,把园艺整理用的水阀打开,熟门熟路从旁边工具房里找到接出水口的软管,准备停当之后,把水量开到最大,袖子一挽,举起水管就对着甘比卧室的窗户猛喷起来。林老板正好在窗台那里张望,一看吓了一跳,赶紧撒腿就跑,要不就马上变成一个落汤鸡。
他跑到楼下,望着Law喷水喷得一脸严肃,手法还挺不错,水柱飙得又高又远,直直地全都灌进了房间,不用想也知道那里面很快就是水漫金山。地毯、床铺、衣服,一切都会名副其实地泡大汤。
“这是几个意思?”
Law理直气壮:“引水寻踪啊,我要用水作为我的介质,才能看到更多信息,那个房间里干巴巴的,我啥都看不到。”
林老板被他那副理应如此的表情噎了一下,想了想,忽然想开了:“喷吧,反正这个房子也不是我的。”
Law好像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新鲜啊:“为啥不是你的?你不是很轻车熟路?”
“我以前常跟老头子来,但这是老头子买给甘比名下的财产,我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当然不是我的。”
Law迅猛回身,把水闸关了,握着那根管子狐疑地看着他:“不是你的,我们怎么就进来了?”
林老板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叫安保公司的人来,他们就来了。”他摸了摸鼻子,有点狐疑,“难道是因为我跟我老爹长得像?不应该啊!老子整过容啊!”
Law对他有没有整过容半点兴趣都没有,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我们现在算不算私闯民宅?”
林老板干脆地点头:“算。”
Law的头发马上竖起来,是真的竖起来,整张脸都僵住了:“糟了糟了,我要倒霉了,我犯法了怎么办啊!我犯法了啊!”
多大一件事啊,林老板双手一摊,试图安慰他:“闯都闯了,不要紧张啦,这个房子虽然不是我的,但是甘比呢好像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民不告官不究,你干吗怕成这样?”
简直没有理由:“难道你觉得自己是个良民啊?难道你是一个很把法律放在眼里的人吗?”
Law已经丢下了水管,双手抓着头发满地转圈,听了林老板的话很生气:“我当然不把你们人类的笨蛋法律放在眼里,可是Paul会因为我不听他的命令就违反法律而发怒,你知道Paul发怒有多可怕吗?你这个人懂都不懂!”
林老板当然不懂:“这个Paul到底是谁啊,你亲爹?”
Law一本正经:“他是我的灵魂,我的主宰和我的光。如果没有他,我就只能永远待在寂灭层的黑暗里,无法睁开双眼。他是我所侍奉与追随的唯一,你懂都不懂。”
林老板摸了摸自己手臂,刚才那一瞬间的鸡皮疙瘩发作量好像已经超过去年年度总额了,如果那些鸡皮疙瘩能呐喊的话,它们会说:“现在的年轻人,说起肉麻话来草稿都不打一个啊。”
腹诽归腹诽,看Law莫名其妙变成一只热锅蚂蚁,林老板只好叹口气:“好好好,我不懂,不过现在闯都闯了,退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你要不还是干点正事好了?比如说,你把这房子冲成龙王庙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着?”
一言惊醒梦中人,Law握紧拳头痛下决心:“好,既然违法了就要违到底!反正都是要被骂的。”
他再度冲进了房子,林老板眼前一花,一秒之间就发现Law已经出现在楼上窗帘边,对他招手:“你快点来啊!”林老板叹口气:“怪人年年有,怎么尽是老子遇得到。”慢吞吞跟了上去。
房间里到处都是湿淋淋的了,浴室水龙头还是没关,积水水位继续升高,林老板不愿意打湿自己的鞋,蹑着脚进门就爬上旁边一个矮柜,伸长脖子看Law要干吗。
Law就坐在窗台上,双手撑在身旁,大长腿一晃一晃的,他那双豆豆鞋看上去皮质温润,颜色周正,十足十的好东西,不知道上哪儿抢的。
他的身体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什么都没干,唯独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地面的积水,从一处看到另外一处,林老板很快发现了名堂:追随着Law的眼神方向变化,积水开始波动,一开始是全部汇聚在一起,流向某个方向,就像跟在彩衣长笛手身后的老鼠;接着开始从低处向高处流动,完全违反中学物理课本里教的重力原则,如同一块巨大的水布舒卷蜿蜒向上,在空气中流转自如,本来浸润着地毯和家具脚的水分子们都像被Law召唤了一般,排列成一支军队,向天花板进发,很快与之前到达的先头部队汇合,汇集成一块更大的水布。忽然哗啦一声,整块竖立起来在空中摊开,成为一块波光粼粼的水幕,只不过水幕下方是一片空白,并无喷头或发射器支撑。
林老板小心地坐下来,紧紧靠住墙壁以免自己看得太投入摔下去。事实证明他这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因为接下来水幕上出现的场景,无论谁看了都难以淡定。
一开始是甘比,她出现在卧室的门口,手里紧紧地抓住一个已经有点旧的皮包,身后放着一个小行李箱,她向内凝视,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极为震惊,又似乎欣喜若狂,杂糅着失落与得逞这两种相互矛盾的特质。
她那时候想必非常年轻,容貌极美,充满未曾被完全开发的天真魅惑,一条平凡无奇的敞摆花裙子在她身上浑然天成,下摆不时轻柔摆动,身姿娇柔,仪态可怜。
她慢慢走进卧室,室内一无所有,四下空白,连窗帘都不曾准备,窗外的树阴绿得浓烈,仿佛是初夏的时节,一阵阵风吹进来。
水幕波动,每次涟漪都带来画面的变化,家具出现了,装饰物出现了,衣帽间和浴室装修好了,甘比进进出出,来来去去,每一次出现似乎都有一点新的变化,她的形象再度定格在卧室时,整个人都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这是甘比刚刚跟我老头子好上的时候,老头子送了这个房子给她,金屋藏娇。过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我那时候在读书,回家看到我妈哭得眼睛都肿了,才知道老头子心不好了。”
林老板忽然幽幽地说起来,声音到了“我妈”两个字的时候陡然一低,心里隐隐作痛。Law透过水幕看着林老板,尽管水波模糊了他的脸,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同情,他说:“风声不是走漏的,是甘比打电话去跟你妈摊牌的。”
他耸耸肩:“要是照原始记录演的话,就是一比一的时间比例,我们要在这里看得人都老了,所以我处理了一下图像,不过所有信息我都能收得到。”
画面继续快速变化,看得出来law的意念剪辑功力相当深,必定是经历了成千上万次的实战检验。第二个关键人物登场,林老板的老头子!他花了不少时间在甘比的卧室,很多片段是限制级,林老板和law显然都不怎么喜欢看到这二位的裸体,所以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过去了,直到热情冷却,矛盾渐生的戏份开始才慢下来。显然故事落入了俗套,编剧干成这样早应该不干了——两人一开始是相爱的,后来就打了起来,从频繁到访到了无踪迹,从耳鬓厮磨到横眉冷对,就是一部经典的“情妇兴衰记”。
林老板负责任地提供了旁白补充信息:“老头子有段时间是很喜欢甘比的,后来好像又搭上了别人,甘比气疯了,好几次跑到老头子办公室去打砸抢。”
他也有不理解的地方:“瞧他们打成这样,老头子都恨不得不来了,甘比怎么还有心气儿来杀我?就算杀了老头子也不会把钱给她啊!”
Law慢悠悠地拉长声音:“人生高低起伏不可预测。而且,看电影这么多话很讨厌你知道吗!嘘,高潮要出来了。”
他放慢了水幕的播放进度,高潮果然出来了。
甘比出现在了水幕上,背景是衣帽间,帘幕低垂,房门紧闭,她披头散发,似乎刚刚从什么事故的现场跑出来,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什么,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打火机,正去给手里的东西点火。
林老板眼睛挺好,不愧是一眼就能够看出一只鹅一斤八两还是两斤的男人,他说:“那是一把香?”
Law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那是巫香,通灵的介质。”
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眼睛闪闪发光:“我们来看看她想要通的是谁。”
甘比手中那根香很快显露了真容,小手指般粗,六角形,是一种诡异的红色,既不像血旺,也不像朱砂,很难用现实的物体去比照,通体暗沉却又闪耀微光。她点燃了香,一缕红色烟飘出来,凝滞半空,久久不去。
甘比仰头望着那缕烟,神情又盼望又恐惧,最后咬着牙心一横,做了一系列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动作:她将那根香插在一个小花瓶里,然后拖过衣帽间里一张椅子,放在花瓶旁边,接着从某个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一顶帽子,一双鞋子,整整齐齐按照正常的穿着次序摆放在椅子上。
衣服是男式白色宫廷领衬衣,长摆礼服,狭窄修身,颜色非常艳丽,正面蓝底织金花,背部多色缠枝刺绣,花卉枝条都栩栩如生,细节手工精致;帽子是礼帽,鞋子是鲜亮的蓝色蛇皮,整体而言配得相当协调。
甘比做完这些动作,自己退了几步,远远站在了椅子和出口之间的一个位置,似乎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林老板屏住了呼吸,悄声问:“她在等什么?”
Law也悄声说:“你干吗说话这么小声?”然后眨眨眼,“马上就知道了。”
如他所说,甘比所等待的,很快就出现了,但这并不表示林老板很快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因为根本看不出来。
能够看到的只有那套衣服,从本来软趴趴摊在椅子上的状态,突然站立了起来,像有人正在着装一样,纽扣解开,然后扣上,拉链拉下,然后拉上,帽子像被人拿起来一样,端端正正放在了衣领上方的虚无之中。鞋带解开,鞋带系上。衣服坐在了椅子上,从头颅的位置,传来了一个温存得接近甜腻的声音。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林老板和甘比,在水幕内外,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但甘比的恐惧忐忑迅速化为狂喜,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从喉间挤出了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声音:“我要得到鲁家的全部财产。”
林老板喃喃自语了一声:“贱人。”
那声音就比林老板平和多了,大概这种要求不稀奇,它缓慢地,一个一个字,就像在催眠,又像是神秘教派的长老在高台上对虔诚信徒布道,它说:“噢,甘比,金钱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难道你不再想实现自己年少时的梦想吗?”
甘比一秒钟都没有犹疑,坚定地摇头:“不,我早已没有任何梦想。”
她挺直了身体,嘴角抿紧,脸上出现了非常冷酷的表情,这表情令她美艳的五官变得坚硬:“有钱就有梦想,有足够多的钱,就能实现绝大多数的梦想。”
她斩钉截铁:“我要得到鲁家全部的财产。”
那声音回应了一声轻笑:“那么,就试试看吧。”
顿了一下,又说:“首先,你要怎么做?”
甘比捏紧了手指,眼皮垂下,开始严肃地考虑着,她身体轻轻颤抖,证明内心始终有冲突,可神情的坚决程度却有增无减,她终于出声:“杀掉老头子,杀掉他。”
她满怀怨怼:“他已经不喜欢我了,可他答应过,会在遗嘱里把财产留给我,趁他还没有改变主意,他的儿子是个废物,老婆是个痨病鬼,只要干掉他,我就能接管他的产业。”
那甜腻的声音“嗤”了一声,仿佛是忍俊不禁,接着就酣畅淋漓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满满的嘲讽和疯狂,两者交织,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可是甘比却丝毫没有惧色,从她点燃那柱香开始,似乎就把生死喜怒都置之度外,恐惧也随着渐渐抽离,她昂然质问:“你笑什么?我说得难道不对?”
笑声慢慢低落,之后戛然而止,声音的调门变得幽远而阴森,说道:“人类真有趣啊,可以那么无知,同时又那么邪恶。”它还一本正经地叹口气,“我还以为只有最聪明的种族才配得上拥有邪恶呢。”
甘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也不在乎,她紧紧追问:“不这样做,我应该怎么做?”
“学习。”
它说,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学习如何拥有驾驭邪恶的智慧,学习用更精妙的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学习忍耐、等待,以及彻底。”
那套衣服直立了起来,无形无影之辈驾驭着一套骚包绝伦的礼服,在衣帽间的地上踱步,慢慢走到了甘比面前。这内心刚硬如铁石的女人一步未退,尽管屏住了呼吸,可她也挺直了身体,这简直叫水幕外观战的林老板都肃然起敬:不是每个人第一次面对妖怪的时候都能做得到这么镇定。
衣服的袖子举了起来,应该是手掌的部分掠过了甘比的脸颊,她面无血色,听着那幽灵的声音近在咫尺,轻柔地说:“让你的男人重新爱上你,让他回到你身边。”
那虚空的手指仿佛为甘比的头发捻下一点灰尘:“爱是唯一能够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记住这一点。”它又轻笑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我会帮助你,而你,也要帮助我。”
礼服回到椅子前,须臾间委顿在地,那支红色的香本来还有一大半,却就在此刻瞬间燃烧殆尽,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残留,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甘比脚一软,跌倒在地,在她的手边,凭空出现了一个精巧的白色锦缎小盒子,里面是两颗红色药丸和一张薄薄的绢纸,上面是两行小篆:将我心,为你心,方知相忆深。
甘比脸上露出了悟之色,将那个盒子紧紧握在手里,坐了片刻之后,决然起身,走出去打电话,声音楚楚可怜:“亲爱的,很久不见你,可以陪我吃个饭吗?”
她的身影消失在衣帽间外的瞬间,整个水幕上的影像突然凝固了,而后出现一团电光闪影的混乱,最后定格的是甘比倒在地上,林老板一眼看出来那是她被杀那晚的形象。显然是Law不管三七二十一,极速快进了甘比的人生记录。
甘比一死,一切影像就都消失了,水幕如一位正行走于钢丝之上却突然醒来的梦游者一般,毫无保留地坠落,水瀑倾泻而下,流落一地。
林老板马上跳了起来,他这正看戏看得入迷呢,突然卡碟/停电/换片子/快进是什么意思?观众他很不满啊,就闹了起来:“干吗啊,怎么回事啊?”但Law压根没理他,他从窗台上一跃而起,冲到了甘比卧室中那张巨大的床边,趴到床头,手伸进床沿与床头柜之间,一脸专注地像是在摸索什么。
林老板一头雾水地跟过去看,只见床沿与床头柜之间的缝隙宽度大约等同于一根针,可是Law的手也真的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探进去了,摸了一阵子之后,扭头对林老板说:“你把柜子搬一下吧。”
柜子是甘比钟爱的风格与材质,不但看起来富丽而且理应非常沉重,但林老板一搭手过去,却发现与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柜子不算轻,但绝对没有重到一个女人会自己搬不动的程度。
柜子下面是地毯,Law的整个手掌就按在那块地毯上,按了大概二十秒,地毯忽然随着地面下沉,露出了一个小夹层,夹层里放着一个笔记本。
非常简单的笔记本,黑色皮面,白纸内胆,封底夹了一支铅笔。
Law拿起那个笔记本,翻了几页,罔顾林老板正一脸期待地朝他猛看,把本子往屁股口袋里一放,拔腿就走,马上就把林老板气炸了。
林老板这个人呢,毕生真爱当然是烧鹅,但他专攻艺业之余,也还是有点个人爱好的,那就是看看电影,听听评书,一看一听就很投入,不管多烂的片子,多扯淡的故事,他都要一鼓作气,坚韧不拔地跟到底,对有始有终这四个字有一种不可多得的执念。
回到鲁家执掌大业之后,他曾经去看过一部电影,结果发现这是个系列片,故事只讲到了一半,结局在下一半,要等两年才能出来,林老板当场就抓了狂,回去之后马上成立一个影视投资产业公司,第一笔生意就是去那部电影的出品方买剧本。
现在Law要一走了之,那还不如当场把林老板弄死呢,他一个箭步就冲过去把Law拦住了:“别走别走,怎么了这是?那个笔记本上有啥?”
Law一摇脑袋:“没啥。”
“我不信。”
Law好言相劝:“林老板,对了,你不是姓鲁吗?”
“我愿意人家叫我林老板,你管我!”
“好好好,不管你,林老板,你是凡人,凡人不涉神魔事,才能活得安乐,你何苦知道那么多呢?”
林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挺起胸膛:“我可是被妖怪追杀十几年,靠着我妈在阴曹地府托另一种妖怪来通风报信才勉强活下来的人,现在跟我说不涉神魔事,恐怕太晚了吧。”
Law一听也对,马上从善如流:“说得也对,好吧,这里面是个名单。”
通常电影电视情节里出现某个名单,那就有大事要发生了,林老板马上容光焕发,high到一个新高度:“什么名单?”
他一边问,一边拦在大门里面,双手双脚打开,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生怕Law趁他不注意闪出去,完全忘记了另外一边窗户打开,Law随便跳跳不会有技术难度的。
但Law非常善解人意,不但没有撒丫子走,还把笔记本丢过去给他看:“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呢,我想大概都和甘比有差不多的诉求吧。”
林老板赶紧翻开本子一看,厚厚的几乎写了全本一小半了,甘比真是个细心人儿。
格式很严谨:
委托人:×××
委托事项:×××
与执行方(妖怪)初次见面时间、地点、见面时长:……
委托事务所涉及人物及人物关系:……
委托事务细节:……
起承转合,前因后果,一件一件写得极有章法,比任何国家机关严格规定了样式的报告都不遑多让。
坦白说,无论甘比去干什么,应该都能做出了不起的成绩,她的聪明和洞察力,在这本笔记本上显示入微。除了那些确定的信息之外,每一个委托的细节那一栏,她都写下自己对案件结果的预测,还包括全盘的沙盘推理,将人物反应、情节走势都精确描述得如操纵傀儡,如创作剧本,将时代背景和人物个性都分析得相当透彻。最妙的是,在她的记录与预测之后,过一段时间,就贴上与委托案直接或间接相关的新闻、报道,甚至写着网络链接地址的小纸条,重重叠叠,连篇累牍。事实证明,她的推断和分析往往都是对的。
那些案子在媒体报道上,都具备令人眼前一亮的轰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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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突兀,全是死亡。
尽管都能轰动一时,但世界毕竟太大了,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不同的原因死去,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才华横溢还是愚鲁不堪。有人说,世界上只有税收和死亡是公平的,其实不然,税收还有巴哈马群岛(传说的避税港)可以拯救,唯独死亡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故事们散落在五大洲七大洋数百个国家数十万新闻事件里,在某个地域某个领域泛起或大或小涟漪,接着就过去了。
只有当它们排排坐之时,一条染着血和妖气的草灰蛇线才如此鲜明地凸显而出,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林老板看了几页,胃里一阵翻滚,他觉得自己问得幼稚,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找不到别的表达方式:“甘比找的那些妖怪干的?这些全都是?”
Law稍微纠正了一下他的说法:“甘比帮他们搭上关系而已,她一开始请人做自己的业务,后来就变成中间人了,毕竟她认识的有钱人那么多。”他拍了拍林老板,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她个人要干的主要是你而已。”
“但她是怎么知道如何用巫香去召唤妖怪的?这事儿在YouTube上应该不会有在线教程吧?”林老板觉得眼前升起一片迷雾,心里各种不舒服。
Law表示这事儿不是发生在这所房子里的,所以他看不出来,还得继续查。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把笔记本拿过来,安慰了一下林老板:“别去想了,甘比都死了,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林老板沉默了一下,突然语气变得慎重起来,他盯着Law,疑惑重重地问:“你呢?你是怎么找到甘比的?你怎么知道甘比和妖怪之间有关联?”
Law微笑起来:“你们人类有一句话我很喜欢,非常传神,非常能回答你现在的问题。”
“那句话就是:拔起萝卜带起泥。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网,每个绳结都连接着另一个,不是吗?”
林老板虽然执着于烧鹅,但其实冰雪聪明:“你们找到了把甘比介绍给妖怪的另一个中介人?”
Law不置可否,林老板就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妖怪都学会了做传销?”
Law懒洋洋地纠正他:“妖怪这个名字嘛,有点难听哦对不对?其实大家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同的物种而已,传销这种充满洞察力和执行力的商业模式,理所当然要普惠众生啊。”
林老板听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说着话,本来清朗的天气突然阴沉了下去,天边轰隆隆雷声大作,卷起带着电光闪耀的乌云,Law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对林老板招招手:“我走了啊。”
林老板跟着往外走:“我也走了,司机在外面等,你去哪儿?我送你。”
Law对他眨眨眼:“不用啦。”他手指一卷,递过去一张卡片,“如果你还找到什么跟甘比有关的信息,认为我需要知道的,给我打电话哟。”
话说完,他转身下了楼梯,速度和之前上来一样快,等林老板追出大门,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本册完,敬请期待《新猎物者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