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颗露珠升到空中,晶莹剔透,清晨的日光从树梢间透入,被露珠折射出一道迷你彩虹,七色烂漫,斑斓如梦。
更多的露珠出现,轻盈地飘浮于微风中,偶尔两颗或更多露珠相遇,便融合成更大的一颗,可姿态不改,始终如初次离巢的雏鸟,对远离大地惊喜交加。更多的彩虹形成,色彩与色彩相互映照,直到这一片天幕变得七彩斑斓,如同童话。
露珠遮蔽的天空下,Lou白衣如雪,站在林间空地,赤足小巧柔润如羊脂玉雕成,她双手缓缓上落,姿势如振翅,露珠随着她的呼吸轻柔震荡,像海中的珊瑚围绕一个真正的公主。
露珠的世界之外,无数黄叶在贴着那边缘环绕飞扬,一时巡行,一时翻滚,一时如潮水般向远处起伏荡漾而去,遮天蔽地,浩浩荡荡。
黄叶飞舞的范围大约数十米,在那之外,隔着一个无形的屏障,飓风统治着一个更大的圆圈,这一圈之中风声暴烈,呼啸如鬼哭,摇撼着整片整片的森林,从连绵的山谷中激发出可怕的回响,处身于风暴中央的人,也许会恐惧到战栗,直面毁灭的可能正呼之欲出。
风势之外,几千公里的范围内,沿海的房屋被尽数淹没,栖息在深海的怪物第一次来到天光下,以尾为足立于沙滩,以灰暗的眼神观望陌生的人世;流星坠落引起熊熊山火,成千上万的生命在瞬间成为焦炭,灰飞烟灭;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忽然醒觉,地壳震动,岩浆汹涌,冲突于花岗岩之间,试图找到一条发泄的管道。
这些,童话到恐惧,恐惧到噩梦,噩梦到毁灭。
都是Lou能够做到的事。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咚咚!
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Lou的双臂垂下,一切都消失了,她只不过是站在自己家房子前泳池边,披着白色长浴衣,若有所思地望着从房子里走出来的Paul。
后者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又出现了吗?”
Lou点点头,走过来,看见Paul手里拎了一袋毛豆、一袋荸荠、一个大骨瓷碗,还有一把小小的刀。
刀的本身暗淡无光,蓝色木纹刀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和Paul手上戒指上刻的字是一个体系的,他在沙滩椅上坐下,把两个袋子和碗放好,开始削荸荠。
Lou蹲在他的脚边,看着那雪白的荸荠在Paul手底下慢慢出现,薄如蝉翼的皮一圈又一圈落下,边缘光滑,宽度精确,说他不是处女座没人会信。
“这一次是什么?”他随随便便地问。Lou凝神想了一下,将露珠、黄叶、狂风的出现描述给他听,她没有提及最后那天翻地覆的部分,可是Paul明察秋毫:“飓风之力对你来说不值一提,Lou,你一定试到了不一样的阶段,对吗?”
Lou泄气地点点头:“海啸、火山和流星,我都看得见了,要更大的力量才能操纵,但不需要太久应该就可以了。”她说着很厉害的事,语气却一点不开心,还有点烦躁。
“为什么呢,Paul?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她忽然大声说,不耐地随意向后一挥手,数十米外,白色的金属围栏微微摇晃了一下,而后悄然坍塌,整整齐齐委顿在地,成为一条绵延的灰尘。Paul看了看那围栏,叹了口气,估计在脑补自己要去架新围栏的场面。
“我一天比一天得到更多的力量,一天比一天想起更多的事,我的力量每天都在提醒我,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惩恶扬善,不是为了替天行道,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不见天日。”
Lou摇摇头:“我记得我在你的怀里,和当时那个世界一起变成了碎片,而后又在你的呼喊声中,和那个世界一起回复完整。我不懂你的想法,Paul,我跟随你,是因为我不得不,但我们彼此都知道这个世界与我们无关,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一些不相干的事操心?”
她跪下来,将脸贴在Paul的膝盖上,喃喃自语:“Paul,你说过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对不对?”
Paul手忙着,只是用肘部轻轻蹭了一下Lou的脸,平静地说:“有一天,对。”
他说:“这个世界确实不够完美,可何不试试看想一些开心的事呢,三月花、五月夜空,以及冬日的雪,想一想Law做的鱼羹和黄瓜皮蛋汤。”
他声音轻柔,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有带着金刚石的质感:“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无法控制这力量,则是全然的失败。”
Paul手上的动作保持着他特有的韵律,不紧不慢,他说话的样子和语调,也不紧不慢。
“不要让我失望。”
而这几个字,却像一把刀,笔直插进了Lou的心脏里,引起她的战栗。
一颗圆润的荸荠落在带着微青色的瓷碗里,转了一小圈,老老实实停了下来,Lou伸手捻起来,放在嘴里吃掉了。她一边嚼荸荠,一边沉默着想了很久的心事。在Paul剥完了所有的毛豆,削好了所有荸荠的时候,她终于坐直了身体,对Paul说:“你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对我来说,你却比全世界的恐惧加起来都可怕?”
Paul站起来,温柔地看着她,说:“因为你爱我。爱是一切恐惧的来源。”
Lou想了想,点点头:“对。”
她跟在Paul的后面,一前一后往房子走去,她忽然说:“杀掉你能不能免于恐惧呢?”
Paul没有扭头,只是说:“你可以试试。”
他们回到厨房的时候,Law也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对着一洗手盆的水发呆,他听到动静,回头招呼Paul:“你要不要来看一下这个?”
Paul过去放下了食材,说:“毛豆烧肉或者盐水白煮吧,好不好?荸荠可以和甘蔗一起煮糖水,加一点红豆应该蛮好。”
而后看了一眼洗手盆:“阿布?他怎么了?”
洗手盆中的水面清澈平静,映照出清晰的场景:阿布在他那间小小的汉堡店里坐着,夕阳柔和的光线从后方窗户中透入,正是黄昏,店铺里没有人用餐。他表情沮丧,双手放在吧台台面上,不断绞在一起,似乎有什么沉得无法化解的心事在困扰他。他的周围有许多阴影穿梭,伴随意义不明的异响,就像通灵者眼中闹鬼的古宅。
望着阿布,Law的表情也同样沮丧:“啊啊啊,我已经尽量不要去看他的脑子了,结果那天我们去吃东西,有水滴到了我手上,不想看都看到了。”
Paul有点奇怪:“看到什么了?能让你那么不开心?”
Law伸手把洗手盆里的水全部都搅乱,阿布的形象刹那间消失了:“血啊,许许多多的血。”
这一番言论让Lou嗤之以鼻,露出“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的轻蔑表情:“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下雨天你打三藩市街上一走,哪天没看到许许多多的血了?你管得过来吗?”
她说的是实话,但law也有他的理由:“是啊,我常常看见啊,通常看到这么多血的话,那个人差不多就要死翘翘了,其他人我确实管不过来,但这是阿布啊,我不想他死,他死了我们上哪里去吃迷你小汉堡?”他睁大小马一样俊美而清澈的眼睛,振振有词,“不管多爱下厨,能少做一顿也不是坏事啊。”
这个理由直击Paul内心最柔软的一部分,所以他马上表示赞同:“吃完午饭,咱们去看看阿布好了。”
他站在灶台前开始动手做饭,一面和Law说起另外一件事:“前几天带回来的那条喿蠕虫怎么样了?”
Law淘好米,然后将毛豆碗拿过来,一颗颗仔细看过之后放水冲洗,说:“我从他身上找到了幻兽引,已经到成熟期,所以他能够驾驭的幻兽相当强大。如果要查明他到底操纵幻兽做了多少案子,要将他恢复人形之后生解才行,你要生解他吗?”
Paul摇摇头:“不,我对幻兽引没有兴趣,那是异灵川的小把戏,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
他神色与言语和平常无异,说的话却使Law打了一个寒噤,“我的手谕传到了吗?”
Law停下洗毛豆的动作:“传到了。”
Paul说:“手谕的指令你记得是什么吗?”
“在你回去之前,暗黑三界任何人等,不准出入人界与其他非人界,违者严惩。”
Paul点点头:“你会违抗我的命令吗?”
Law深深吸了一口气,肃然说:“暗黑三界在你掌控之中,没有任何人敢违抗你的命令。”Paul微微摇头,唇角有一丝笑容,却不带温情,而是带来凛冬一般的寒意:“没有任何统治者做得到这一点,Law,不要自欺欺人,否则会有很多人与很多事我们都无法解释。”
他随手盖上了蒸锅的盖子,火焰熊熊,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烧开在即。中餐除了毛豆作为前菜和糖水作为甜品,主菜是榨菜蒸鸡配米饭,榨菜是Law手制的,选用自家菜园小棚种植的芥菜头。
三藩市阳光充沛,但土壤并不肥沃,种出来的菜头大而不甜,肉质粗糙。Law试用了几次本地出品不满意之后,奔波千里,专程运了四川涪陵的土与水,川中的盐与土陶坛回来,精心对应当地天气状况,在自家园林里复制出一应环境,经营了三季,终于做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榨菜:口感脆而鲜,盐分与甜味融合,久蒸不烂条,久煮不失味。
鸡也有讲究,这一次是法国的蓝绶带名种,之前也试过清远的和新加坡的走地鸡,一旦试出来到底哪一种的滋味更适合搭配,这个菜谱就会被固定下来,谁要换食材而没有一个好理由,就要付出生命危险的代价。
Paul对午饭的安排告一段落,洗着手,看了Law一眼:“恢复喿蠕虫的人形,我要问他话。”Law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他们之间的对话,Lou一直旁观,等Law走出去,她轻轻来到Paul的身后,抱着他的腰,说:“你要Law在你身边,以免你愤怒,可是无论谁在你身边,你都根本是一样的啊,没有人可以控制你对不对?Paul,没有人。”
Paul拍了拍她十指相扣的手,沉默了一下,说:“被控制这件事,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可是有人能够影响我,有人有能力把我带去他想要我去的地方。Law在我身边,是为了让我更像那个人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寂寞,尽管藏得很好,眉宇间的一丝怀念仍然出卖了他内心的柔情。
这一幕并不是Lou第一次看见,她如往常一样直言不讳:“你爹吗?他已经死掉了,你知道的。Paul,即使是你,也要面对现实才行。”
Paul沉默了一下,说:“是的,我知道。”
Paul他们家的庭院里,有一个面海的木质小亭子,架在无边游泳池的中心,一条雨花石道通往花园,小亭子上设了茶台和茶具,散放着几张手编的藤制厚坐垫。Paul有时候会来这里喝茶,而且专门选那种狂风暴雨、海上惊涛骇浪的日子,他望着世界末日版的海天一色一坐半天,不知道脑子里想什么。
现在坐在亭子一角的是本尼。他矮小的身体经过一轮变形之后形态更加猥琐,脸上血色全无,身体瑟缩,双手放在膝上,姿态如等待判决的死刑犯,或升学者等待人生最重要的考试结果。
他看到Paul从木道上慢慢走过来,赤脚,穿着一条灰色的贴身长裤,一件黑灰色上衣,动作舒缓,仿佛正去赴一个老友的约会,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随着对方越走越近,本尼眼珠不断转动,全身上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努力吞着口水,想要镇定,却无从如愿。
Paul踏上木台一角,本尼终于无法忍受来自内心的压迫,咚的一声,翻倒在木板上,熟门熟路摆出了一个标准程度足可以去当瑜伽导师的下犬式,脸朝着地板,屏住呼吸。
Paul在一个垫子上坐下,看看本尼,说:“你认得我?”
本尼说:“是的,陛下。”
Paul对陛下这个称呼并不是特别喜欢,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去纠正本尼。
“你是暗黑三界的居民?”
“是的,陛下。”
“所以你知道我说过什么?”
“是的,陛下。”
“那么,你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一听到原来有解释的机会,本尼马上感激涕零。他可依稀记得,多少暗黑三界能量值超群的种族成员,只不过是家门口的卫生状况不符合标准,一言不合间就会被达旦的精蓝亲卫队掳走,从此下落不明。
他努力抬起头,想要说话,作为一条没有脊椎的蠕虫来说,这个动作非常简单,如果需要的话,把脑袋弯到屁股后面去再打个结,也就是吹声口哨的工夫。但人类的形态受限于骨骼、肌肉和韧带结构,想在这种状态下一边恭敬地注视对方眼睛一边连续说话,他马上就感到自己力有不逮,咽喉被卡住了,不要说长篇大论,能喘气就不错了。
Paul目击他一再尝试将下犬式和望月式结合,过了一阵子失去了兴趣,说:“坐下。”
本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也不敢违抗,他战战兢兢爬起来,坐到Paul对面,回到双手置膝、恨不得缩回娘胎的状态。
Paul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说:“说说你自己吧。”
喿蠕虫本尼的上半生毫无可注目之处,他属于喿蠕虫一族,与炎蠕虫是死敌,双方经常爆发旷日持久的种族战争,争夺活火山深层的能量资源,直到破魂达旦制定了“多种族共同开发能源计划”,并且严格分配了开采领地和年度开采指标为止。
本尼出生于暗黑三界的静默层,之后他厌倦了和其他族虫一样成为矿工还要交税的前途,秘密去到喧嚣层,在邪羽罗的结界与破魂的领地之外,找到了一丝狭小却通透的空间生存下去。
他的能量值很弱,种族地位卑微,暗黑三界大多数高等级种族成员都能轻易置他于死地。但也因为太卑微了,反而可以安全地悄然生活在某个幽秘之地,大家根本不会注意他。
他经年累月潜行、观察、记录、探寻、准备的结果,使本尼得到一样一开始并不觉有什么特别的资源储备:他能够识别两界之间各种公开或地下的通道,即使是那些被极少数族群开辟后废弃的秘密出口,从未有过记录,也鲜少使用,他也了如指掌。
Paul听着他对自己一五一十的描述,茶息萦绕,香可撩人,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以前来过人界吗?”他挥了挥手,示意本尼去看四周的景致,“以前你看过这些吗?”
本尼摇头,但马上打了一个寒战,又点头,他喃喃自语:“我来过,很多次。”声音很低微,沾染着满满的恐惧。暗黑三界所有种族对破魂达旦的恐惧镌刻在他们的基因之中,与生俱来,不可淡化,不可消除。
但恐惧并不是驱动生命的唯一力量。
Paul重复了一遍:“很多次吗?”
本尼的声音更小了:“是的,很多次。第一次是误闯了神演的出诊通道,它们使用后没有及时撤销,我出界的地方是海参崴,那一次我见到了雪,我以为雪花是一种非人,和它们战斗,最后吃了不少,却发现它们只是水的另一种形态。”
他抬头看了远处的大海一眼,“我喜欢人界,这里有无穷无尽的活力,人们犯罪,相爱,做一些根本无法用某种理由解释的蠢事。”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忧虑和恐惧之外的神色,那是向往和回忆:“这里非常有趣。”本尼鼓起勇气,“所以我才不厌其烦地收集各种各样的连接通道,到这里来。”
Paul凝视着他:“你说得很好,人界是很有趣的,只不过,大家对于有趣的定义,也许不大一样。”
他手里的杯子是白色的,顶级的瓷器,像少女的脸那么通透,他轻轻握着,杯子里层忽然泛出一层幽幽的蓝色,像里面盛着蓝色的酒,又像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很快就会燎出杯沿。如果Law在这里就会知道,那象征着达旦的愤怒。
他淡淡地继续问:“后来呢,本尼?你所知道的通道,只是用来让你到人界观光吗?”
他锐利的眼睛像在切割本尼的内心,后者和他飞快地对望了一眼,马上跳到地上,摆出下犬式,上气不接下气,还带着哭腔,不知道有没有直接尿。Paul心想早知道当时就说躺尸式,至少说起话来比较容易。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说出了后来的转折:当连接暗黑三界与人界和非人界的通道全部被关闭时,本尼忽然之间炙手可热。
就像那些人界的走私者,他们在月黑风高之夜,秘密航行于无处记录的大海航道之上,或纵横繁复江河水域之中,利用自己对水路的熟悉躲过水警、海关、稽查,将满船贵重货物送到能够一本万利的异乡。
本尼也走私,但他走私的对象,非常非常独特。
他被异灵川雇佣,走私非人。
生活在暗黑三界的高能量非人种族成员。
Paul在木亭中听完了本尼的招供,用时良久,他走的时候手里还多拎着一大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巨细无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恨不得往外掏心窝子的诚恳气质,像全身上下连着测谎机的人写下的自白。
字迹并不好看,有的大,有的小,歪歪扭扭,笔画很不端正,如果放在小学语文课上评分,写的人铁定要被抓出去罚站。
一开始Paul说要白纸黑字的时候,本尼也很为难:“陛下,可以用录音笔吗?我说,我什么都说。”
看看Paul的表情,他退而求其次:“能允许小的写英文吗?我这几年一直生活在东岸,英文还行,我考过了托福咧。写作满分。”
Paul什么也没说,本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痛下决心:“那我写中文了,写完请陛下不要生气。”
Paul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任何人或非人学不好中文而生气,如果他这么较真的话,地球上早就只有十四亿左右的人口了。
他终于对本尼的提议点了头,从茶台下摸出几大张白纸和黑色墨水笔递出去,然后在一边望着大海出神。本尼使出吃奶的力气驾驭各种笔画偏旁部首同音异形异形同音字,在茶台四周绕着圈,一会儿侧卧一会儿倒翻,知道的能看出来他在写中文,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表演柔术。他写着写着,不时偷看一眼Paul的表情,满怀仰慕,心想达旦陛下真是美貌,而且看海之姿态不怒自威,尽管多看他几眼就会带来失重或失足的晕眩感,但被这样的人吓出尿来似乎都非常心甘情愿。
他当然完全不知道其实Paul脑子里转的东西和不怒自威之间根本连不上一点关系,他想的是:毛豆如果煮盐水的话,就不应该剥壳,连壳加调料煮透,趁热快食才美味啊;剥完壳的豆子呢,大概就只能大火快勺子清炒了吧,不知道Law会不会审时度势,自己做出明智判断呢,真是让人忧愁啊。
过了老半天,本尼耗尽毕生功力,写完了七八张纸。筋疲力尽瘫在地上,如一条死狗。Paul拿过来看了一眼,说:“好。”走了。
他回到房子里,Law做好了饭菜,正在摆盘,Paul过去看了一眼,毛豆清炒小青椒,热腾腾色香味俱全,放在白色螺纹的叶形碟子里,格外令人垂涎,当即松了口气。
Lou敲着碗正等着开饭,看到Paul手里的纸,马上注意力就转移了,跳下椅子过来:“这是什么?”
Paul在桌子上把那些纸张摊开。
第一张,不但有字,而且有地图,图的线条幼稚而潦草,歪歪折折,而且这里那里还有各种可疑的晕开,但地图本身却相当复杂。
“这是喧嚣层与人界之间所有未经登记的秘密通道。一共八条。”
Lou对本尼马上刮目相看:“他全部知道?”
Paul点点头,翻出第二张:“这是异灵川过去十年出入暗黑三界的各种相关记录,包括他们带出去到人界的人员名单。”
如果不是胡编乱造的话,本尼的记忆力就真的太好了,他在纸张上写出了异灵川进出的通道细节、停留时间、在暗黑三界设立的庇护点以及撤退路线。更惊人的是多达二十七位来自五个种族的高能量非人,跟随异灵川的使者离开暗黑三界投身人界。但本尼将他们送出去之后便不再知道他们的去向。
Law有点迷惑:“为什么有暗黑三界的住客敢于违抗你的命令?”
Paul笑了一下,淡淡地说:“你不是喜欢读书吗?人类的书里说,即使是全能全知者的世界里,也有挥动黑色六翅逃离天堂的逆徒,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翻出第三张,这一次花了更多的时间凝视。Lou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与幻兽有关的信息。”
那些字实在是潦草,耐心和眼力差一点都根本无法识别内容,而且本尼不会写的字又太多,到后来狗急跳墙,用了大量的简笔画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传达了更为直观的信息。
他描述了自己和其他一些来自不同种族的成员被培植幻兽引的过程,顺便画出了幻兽的形状,看上去和一只发育不良的小鸡类似,没有什么战斗力。
他还描述了带着幻兽的自己定居在人界,去为异灵川执行任务的细节,其中一个地方吸引了Law的注意力:“小孩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纸上某一处图画:“这是幻兽在劫持小孩子,对吗?”
Paul点点头:“对,我刚才问过。”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仔细看着眼前的纸张:“异灵川通过本尼,从暗黑三界带走了二十七个非人,包括本尼在内,就是二十八个。这二十八个非人身上都被种下了幻兽引,如果和本尼同期的话,现在都在成熟期。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根据异灵川给出的指示,执行各种任务,大部分是暗杀以及劫持幼童。”
Lou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比如说我们发现的那几个暗杀事件?都是大老板莫名其妙死掉那几个?”
把前因后果都摊开在一张纸上,整个逻辑变得非常清楚,安妮的老板被杀事件,以及之前他们一直在追查的几个事件,都是幻兽所为。操纵幻兽的,是来自异灵川的杀手。
异灵川的杀手,大部分竟然是通过秘密通道被从暗黑三界带来。
Paul没有再说什么,他陷入了一种对他人来说非常不祥的沉默之中,Law和Lou都稍微站远了几步,彼此对望了一眼,基于彼此长久的了解,以眼神和些微手部动作和唇语,迅速交换了许多信息:
“他要生气了吗?”
“最好是不要,他生气好可怕,而且真的很久没有生气了。”
“最近都是你负责生气,想揍谁就揍谁。”
“什么叫生气!都是根据你的判断去揍的好吗?我是有原则的。”
“你的原则是要不不打,要打就打死吧。”
“你不要啰唆了,赶紧过去抱他啊。”
“他是你男朋友,为什么要我去抱?”
“你是夜舞天!抱达旦是你的责任和义务!”
“不要,我还想多活几年,我可被他掐死过一次了。”
最后还是Lou的眼神比较刚健有力,Law怂了,怯生生上前去,戳了戳Paul的背,Lou在后面叉着腰,白眼快要翻到外太空,只见Paul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说:“嗯?”
Law马上松了一口气,对Lou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没事,没事。”Paul也不以为意,继续转过去看那些本尼的自白,又翻了几张纸之后,他叫另外两个人上前去:“看这个。”
他说的“这个”是一个人的名字,安东尼。
Law从夜店捡回来的那个秘书小姐,她所钟爱却被谋杀的那个生意人,安东尼。
排在另外一系列的名字之中,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还有几个圈圈,Law不明白那些圈圈是什么鬼,Paul向他解释:“是价钱啦。这些人很贵的。”
“什么叫很贵?”Law说,脑补了一下买安东尼能拿来干什么,感觉并没有答案。
Paul失笑:“是说杀他们的价钱很贵。”他的手指点到安东尼的名字上,Law马上一休哥上身,点了点脑门,洋洋得意:“对了!安东尼就是本尼操纵幻兽谋杀的啊。”
结果Paul说不是:“我问过他,他说不是他亲手做的,所有身家性命相关的信息他都给了,没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他只说这一单是他负责牵线成交的。”
“牵线成交?”
这个名词在这里冒出来,相当突兀,Law不明白什么意思。
Paul为他解释:“异灵川是营业机构,不会无缘无故去杀人的,他们花那么大工夫,冒险从暗黑三界雇佣杀手,也都是为商业目的。”
现在轮到Lou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无缘无故杀人?”她还挺理直气壮,“除了你说不可以之外,有什么正当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