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浮想联翩的当儿,肉球变身成一个霓虹灯,放射出万丈光芒,五颜六色,闪得大家都睁不开眼。等再度看得清的时候,肉球不见了,一位斯文绅士面带微笑站在擂台中间,油头粉面,衣冠楚楚,眼珠子一转,在座的每一位都觉得他是在对自己抛眼风。
这位很高,至少有一米九上下,却也非常瘦,货真价实像一根麦秆,或者眼镜腿儿。人家女孩子为了追求一条A4腰,要在健身房练断气,他倒好,腰围基本等同于一张纸再折上一回。整体而言全身上下呈现出了一种吹口气就能断的效果。
非人界说不定也受了人类社会以瘦为美的影响,他一出来,马上激发了群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还有不少朋友跟对待脱衣舞女一样,往舞台上猛丢筹码,一打一打地丢,姿势和状态都像玩捕鱼达人游戏。那玩意儿打在身上有点疼,可全是真金白银!然则那位绅士高风亮节,丝毫不为金钱所动,只是微笑着围绕擂台四边漫步游走,一面灵蛇般闪避开筹码攻击,一面向观众挥手、点头、致意。期间他眼神在猪小弟身上掠过,停留的时间不过十分之一秒,却让后者立刻有一种冲动,想要站起来宣称对方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对自己的一切心事生平了如指掌,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强烈而真实。同时,猪小弟也看清了他为什么挥手能挥得那么优雅随意。
那哥儿们有六对手。
一路从肩膀下延伸到腰部,六对手间隔等同,大小均匀,指甲都修剪得极干净,手指修长而且白皙。他的衣服那必须是定做的啊,要兼顾功能和美观,对裁缝是真考验。你想啊,万一天气冷,六对手都想揣进兜里怎么办?说不管三七二一多缝几个口袋吧,人家要定制的是出席盛大场合的礼服西装,你给他一件摄影背心算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样,这位找的裁缝肯定是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猪小弟被他的风度打动,问南美:“这是谁啊?”
“欧米尼妖精,非人界最厉害的专业管家,在伺候人这个领域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南美努努嘴,“这一位叫孙小二,他是上一界众神管家终身奖荣誉获得者,在管家那个领域他已经做得登峰造极了,所以发展出了一门副业。”
“啥副业?”
“当司仪啊。”
捞过界的司仪孙小二同学,享受够了观众的注目之后,清了清嗓子,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但又有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小二,啥时候能请你去我家待几天啊?”
猪小弟循声看去,是那位刚才在赌桌边有一面之缘,脑袋藏在花骨朵里的老兄。他话音刚落,头还没来得及藏起来,一个身高两米的黑胖子便上前去推了人家一把,这位的脸与脖子活生生连成了一道正方体,上身半裸,手持巨锤,对人怒吼:“拿号排队!插队者必须死!”巨锤还挥舞一起,虎虎生风,旁边的群众都赶紧缩了缩脖子。他头上长着西方传说中魔鬼专有的红褐色尖角,但是偏多,密密麻麻顶一脑袋,按照中国万物有灵的道理,他很有可能是榴莲壳变的。
小二在擂台上又咳了两声,说话了:“安静安静,请诸位不要为无谓的事情争吵,我已经金盆洗手,只站台不出台了,给再多钱都不去,请周知。”
给了大家几分钟周知了一下,他继续说:“欢迎大家观看火女赌场随机举办的无限制格斗赛。顾名思义,我们的格斗赛没有限制,没有规矩,也没有裁判,不能投降,只能以一方的死亡或成功逃亡作为赛事结束的标志。简单来说,就是怎么打都行,打到没人打或者干脆打死为止。”
他抬了抬眼,不知望向哪里,语气非常体贴,分明是在提醒还隐身在场外的选手:“以我的经验,选手实在打不赢时最好不要往观众群里跑,跑到观众群里之后,死亡的比例比在台上还高一点。”
听完这句猪小弟就蒙了:“什么?不死不休??阿拉丁打这个比赛干吗?”
台上孙小二清了清喉咙,配合激昂音乐作为伴奏,气氛炒到一定程度,他开始介绍选手。猪小弟伸长脖子盯着擂台,眼看从左侧擂台出场的果然是阿拉丁本人。
他穿着猎人行动装的裤子和鞋子,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腰间系着工具袋,行动从容,身心都带着一种久经考验的强健质感。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慌不忙走出来,尽管身处异类的包围之中,仍然神色不动,泰然自若,端的是一条汉子。
从擂台另一侧出来的是皮尔斯马怪,比阿拉丁还要高出一头;马头人身,金褐色的鬃毛从头顶分披下来,仔细编成了辫子,长及臀部,柔顺发亮,保养得很好;如同琥珀凝结般湿润的大眼睛,泛着人畜无害的温和光芒;他的膝盖正面和手肘关节被银色的护具包裹着;赤脚;摊开在身体两边的双手大而坚硬,一直垂到膝盖附近。
台下的欢呼声更响亮了,然后随着孙小二微微鞠躬,右手手刀对空虚砍代替一声哨响,格斗正式开始了。
孙小二退场,双方接近,二位选手以传统拳击打法试探,阿拉丁步伐奇快,轻盈流畅,爆发力十足,不时进入皮尔斯马怪的贴身范围,而后以快速组合拳发动攻击,不等对方开始反击,又跳回安全范围;这一手对付正常人类选手非常有效,但面对皮尔斯马怪的手臂长度,阿拉丁不得不将安全范围加大,因此对速度的要求升高,体力消耗则明显加强。后者的长臂优势还决定了他不需要移动太多,却能轻盈击中对手。一时间两人不断交换位置,令人眼花缭乱,却没有什么真正有看头的实质交手。
南美在台下,悄悄问猪小弟:“你刚才下注赌谁赢来着?”
“阿拉丁啊。”
南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我去把那些赌注偷回来吗?”
猪小弟在金钱和义气之间衡量了一下,毅然选了后者:“反正钱也不多,而且冷门赔率才高啊。”很懂的样子。
阿拉丁确实是冷门,据火女说,场面上几乎是一边倒赌他输,还在时间上加注,很多人都下双倍赌他会在三分钟之内就被打翻在地。
不过三分钟很快过去了,阿拉丁还站在台上,而且站得很舒服的样子。他的策略很简单,却也很实用,那就是不与皮尔斯马怪正面交锋。他利用自己动作轻快的优势,贴着对手的拳脚边缘游动,足尖不在同一个点上停留超过一秒钟,在自己被击中的前一个瞬间扭动、转动,或者弯曲身体,极为柔软,也极为迅速。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容易,做起来却需要非常强的体能与身体操控性。随着他对皮尔斯马怪动作和攻击力度越来越了解,也就越来越能够提前判断其动作走向,减低自己被正面击中的可能性的同时,慢慢拉近了和对手的距离。
距离,这是一个关键词。距离短到一定的程度,皮尔斯马怪沉重可裂金属的拳势便无法发挥太大作用,尤其当动作回旋的空间被压缩,余地被牵制,他的速度自然就被降了下来了。
就像一壶水正在加热,一定要经历那么长的时间才到沸点,阿拉丁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与对方身上,等待那个沸点——等皮尔斯马怪动作慢到一定程度,等一个全力攻击的契机,等着局面改变的一瞬间。
这个瞬间来得很快,当皮尔斯马怪又一次挥出重拳无果,低声嘶吼着往回调整身体重心时,以跳跃、游走、摇摆不定避过拳头的阿拉丁身体突然极速发力,迅速突入到了马尔斯马怪的身侧。他的行动一气呵成:踏步,转身,大力出脚,踩上了皮尔斯马怪正轻微弯曲、支撑身体向前的那条腿,也就是重心虚浮的那条腿。他踩的位置正在膝盖后那个点,四两拨千斤,皮尔斯马怪立刻跪了下来,阿拉丁毫不停留,一脚踩实,另一脚即刻发力,跟上踩住皮尔斯马怪的大腿根部,将后者的身体踏低,消解了他直立时的巨大力量。
他遇到了比意料中更多的抵抗,主要来自于马怪比人强健得多的下肢肌肉。但阿拉丁顺利地稳住了动作,顺着皮尔斯马怪身体倒下的趋势,他跟着向下,紧紧附在对方背后,双臂用力夹住了他的头,一条腿落地,稳住重心,踩膝盖窝的另一条腿顺势抬起,膝击,重重撞上对手的耳朵部位,一股热血喷出,皮尔斯马怪轰然翻倒,仰面朝天。阿拉丁放松身体,跟着倒下,却丝毫不离皮尔斯的身体,前者刚贴地,他立刻就直起来,以跪姿压上,全身重量落下去,卡住了皮尔斯马怪的脖子。
阿拉丁双膝控制住了对方头颅下部,顺带压住肩膀和上臂,一只手按住马怪的嘴,接着放了大招——四根手指毫不犹豫插进了人家的鼻孔。这就是传说中的断气门绝招!
皮尔斯马怪的下半身狂暴地挣扎起来,想要甩开阿拉丁,力量之大,令阿拉丁如一片树叶在海上颠簸。但他非常有技巧地贴住了马怪,树叶看起来虽然羸弱,不能反抗风浪,只好随波逐流,却也神奇地不会被撕破。
这时候,一个致命的专属于马的问题成为了战局变化的关键——马怪的双腿都是后腿。
这就意味着,它往后踢的时候固然风情万种,雷霆万钧,却完全不会向其他方向发力,当下的情形,如果是个人躺在那儿,还能一个上踢解解困,马怪却空有一身神力,无处施展。
猪小弟在下面吹了一声口哨,挺佩服的:“巴西柔术啊这是。这以地面为主战场来弱胜强的节奏掌握得真好。”
不知道他的知识从哪儿来,但他的判断是对的,阿拉丁和皮尔斯马怪之间的力量对比或许有二百五和一百之间的区别那么大,但阿拉丁的柔韧、镇定,以及实战中淘练出来对对手快速了解的能力帮了他。现在,他不但成功地限制了对方呼吸,而且以双腿贯穿全身的力量限制了马怪脖颈两侧动脉血液的流通,剩下的问题就是看到底他先竭力呢,还是人家先死。不管怎么样,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者。
南美发表自己的场外观众点评,指出了另一个胜利点:“这哥儿们蒙古来的吧?马骑得不错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阿拉丁的腿部开始抽搐,而皮尔斯马怪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这时候欧米尼妖精一步三摇出来,蹲在他们俩身边看了看,和稀泥了:“好汉,你是要他死在这儿呢,还是到此为止,算你赢了收工呢?”
阿拉丁气喘吁吁抬起头看了欧米尼妖精一眼,后者耸耸肩:“人家打一份工而已,家里有老婆孩子,两百八十岁老母,家用很高哟。”
阿拉丁一听:“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不死不休?”
欧米尼妖精完全不懂什么是不好意思:“噱头嘛!造势嘛!场面上当然要这样说,不然哪里有气氛,哪里有赌额抽佣,你懂都不懂!”
既然如此,当然是和气生财,阿拉丁松了口气,干干脆脆爬起来:“那我赢了?”欧米尼妖精点点头:“你赢了。”伸手打了一个响指,两位娇滴滴的火女走出来,把喘成狗的皮尔斯马怪扶到了后台,可怜的,今晚不知道有没有工资拿。
阿拉丁站好了,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说:“奖金够我还赌债,把我的东西要回来了吗?”
欧米尼妖精耸耸肩:“我觉得差不多,等下会有人跟进处理的。”他拍拍阿拉丁,“享受一下胜利的乐趣吧,你应得的。”然后理了理自己根本没有乱过的头发,下台去了。
阿拉丁一听也是,打败了皮尔斯马怪确实应该庆祝一下,于是意气风发啊,在台上绕圈走接受珍禽异兽们的欢呼啊,估计自己姓什么一时间都不记得了。
看到兄弟伙这么风光,猪小弟也与有荣焉,尤其是火女过来分钱给他的时候,恨不得在额头上贴亲友团三个字以表支持。但他刚把钱揣进兜里转过头去看台上时,脸色忽然就变了。
就在他视线落在阿拉丁身上的一瞬间,正绕着场得意的阿拉丁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下巴,两颗牙齿随着鲜血狂喷而出,飞上半空,飞了一会儿之后消失在了观众群里,估计这辈子是捡不回来了。他偌大一个人倒退数米,仰在白色粗绳围栏上,一面擦着嘴角血沫,一面惊愕莫名。
他面前一无所有,不管痛揍他这一拳的是何方神圣,这位神圣都是隐形的。观众们马上就来精神了,赢钱的输钱的都把从前种种抛到脑后,重新围拢擂台,对着阿拉丁鼓噪起来。
猪小弟奋力挤到最前面,趴在擂台上大喊:“阿拉丁,阿拉丁!”但他的呼喊彻底淹没在了周围的声浪里。阿拉丁背对着他,慢慢摆正了身体,双拳在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但这完全是徒劳的,他刚刚试探性地踏出一步,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击中腹部,整个人斜着往高处飞了出去。摔下来时他在空中折腰,足尖在围栏绳上先找到着力点,而后跳到擂台靠近舞台中心的一角,这里相对其它三个角来说,是最安全的。他微微躬下身,双腿站定,拳头摆在了头的两侧,凝神等待。
空气中有一阵风轻轻吹过,但什么都看不到。观众的呼喝丝毫没有因为阿拉丁的防守姿态而减弱,叫什么的都有,无论是人还是非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很快遭到第三次攻击。这一次是连环的,对方——无论那是什么——从左侧切入,抓住了他的左边肩膀;阿拉丁卸肩,反击,他这一次不再用拳击的战法,而是用上了泰拳切与坳的技巧,直奔对方的发力点而去,灵活却又沉重,出手就旨在放倒敌人,毫不留余地,其坚决态度显示出他是真正从实战中浴血拼出来的好手。
但问题是,对方发力点TMD在哪儿?
他扑了一个空,对方的攻击离开了他的肩膀,可是随机切入了他的腋下,看来这是一个学习型的选手,立刻从他的动作中领会了泰拳的要领,以牙还牙,开始攻击他的关节和体侧支撑点。
他开始不间断地受到重击,不管以什么防守的姿势,都无法防住对方的无孔不入,不管用什么反击的招数,都无法命中甚至接近目标,而且一旦他变换所用的攻击方法,对方立刻有样学样,似乎在验证“实战是最好的学习”这句话。
敌人的力量一波一波加强,在手臂关节全断之后,阿拉丁很快认清了自己所处的局面,他就地一滚,滚成了一个全身蜷缩,将重要脏器和头部保护起来的体型。观众们发出了嘘声,仿佛试图告诉他事实上这根本没有用,但阿拉丁在嘘声之后一分钟才明白过来这一点。
确实没有用。
因为那看不见的敌人,最可怕的攻击并不是散打、泰拳、合气道、跆拳道或者降龙十八掌。
而是咬。
纯动物性的,撕扯、咬啮、嚼啃,尽管利齿无迹可寻,其造成的后果却能在受害者身上清楚呈现。阿拉丁的背部很快处处见骨,但他居然能够保持镇定,既没有哭喊,也没有呻吟,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当他后颈血肉被撕裂,台下的观众都发出最高分贝的尖叫,等着这场战斗彻底结束的一刻到来。
结果世事不如人意,理应濒死的阿拉丁忽然一跃而起,扑到稍远的地方,然后回头,用力喷出了满口鲜血。
他面前的空气忽然大幅度地波动起来,一头丑陋而恐怖的獠牙怪兽幻象,影影绰绰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血带着雨滴流过玻璃窗一般的凝滞感,停留了极短的时间,而后落在擂台之上,洇在地板上,消失得非常淡薄。那怪兽又消失了,而阿拉丁被一掌打飞,摔出了擂台之外。观众们飞啊爬啊赶紧给他的自由落体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阿拉丁摔了一个严重的狗吃屎,大家都听到了他大概有七八块骨头摔得粉碎的声音。
阿拉丁趴在地上,脸上血热热的,淋下来迷了他的眼睛,他做好了马上就死的准备,但不管怎么样,输人不能输嘴,所以还是愤怒地喊了一嗓子:“我操,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大概血是很好的介质,他再度看到了空气的波动,像一个水上的涟漪,从他血口喷人的方向移动过来。阿拉丁抹了一把脸,感受着腿骨发出的咔咔声,慢慢爬起来,嘀咕着:“老子要死也得站着死,MD这是个什么鬼!”
那涟漪到了眼前,他刚好抹开了糊着眼皮的血,于是挺直了胸膛,眼如铜铃瞪着前方,如果一定要死,他要死得像个战士。
但那阵涟漪被挡住了,一只手扶住了阿拉丁的肩膀,很暖,即使透着血和痛,都有一阵暖意,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这是幻兽。”
在平静的空间里,空气无孔不入,一旦有力量介入,就会变成风,风有时温存,有时狂暴,风的方向被气流带动,南北西东。风无可识别,但可以阻挡。
任何东西,只要有足够强的力量,都可以阻挡。
挡住幻兽的,是猪小弟。
阿拉丁瞪着猪小弟,姿势笨拙的猪小弟,就像过斑马线时想要提醒远处来车减速的欧巴桑一样,一只手扶着阿拉丁,一只手伸出来。
挡住。
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我在此,神鬼辟易。
兴奋到癫狂的观众们,忽然全体安静了下来。涟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幻兽的獠牙在空气中开合,血红双眼闪耀狂暴光彩,它一时现形,一时隐没,团团乱转,冲击,扑咬,摇摆。
但它就是过不去。
南美背着手,嘴角带着微笑,慢慢在观众中游走,一面不错眼地看着自己的至友正一脸蠢相地扶着他的朋友,挡住身前他其实以为自己挡不住的伤害。他是带着同生共死的决心上去的,这哥儿们大概已经习惯这种冲动了。
从不去想自己做不做得到,或值不值得做。
他有他自己的原则和理由,只要应该,就不顾一切。
“总有一天,你身上的力量,将救万民于水火。总有一天,你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5]
听到幻兽的名字,观众便开始如潮水一般往后退却,眼前的一幕超出了他们的安全认知范围。
幻兽是非人界的梦魇,如同人类传说中的无常或僵尸,代表难以对抗的神秘力量。即使是大部分非人,这辈子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幻兽。
阿拉丁接受格斗赛的挑战,算是无知者无畏,大家都当热闹看,他居然打赢了,已经跌破不少人的眼镜,你看地上到处都是碎片对吧。
可是现在,另一个人类,看起来毛都没长齐,却一只手挡住了幻兽,真正的幻兽。
他一边挡着,还一边在跟阿拉丁说:“它没过来了,可能累了,我背着你跑吧?”
阿拉丁用活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见过空气会累的吗?”
猪小弟纠正他:“幻兽不是单纯的空气。”他若有所思,“老爷子告诉我,幻兽是被法力强大的人操纵的,就像木偶戏里的木偶一样,不打败操纵者,是无法消灭幻兽的。”
他瞪着眼睛望四周看:“操纵者呢?”
各种脑袋太多,他使劲儿看也看不出来到底谁是幕后黑手,干脆吼了一声:“幻兽是谁的?不出来我见人就揍了啊!”
他说这句话,也就去幼儿园霸凌小班会有效果,看他慈眉善目的样子,估计大班的都不会买账。
所以当然在这里也不会见效。
但是有人却在人群里高呼一声应和了他:“在这儿。”那是南美的声音。
识时务者为俊杰,看热闹也要在安全距离之外,所以赌客们如同潮水一般,退到了各种可以藏身的角落。唯一留在原地,从而成为视线焦点的,是南美,以及她身边一个丑绝人寰的矮小僧人。
如同从话剧里走出来的日本平安时代的游方僧人,穿着破旧的灰色半襟僧服,背后挂着竹制的斗笠。僧人的脸,外观如同砂纸,黄黄的毫无血色,轮廓宽大方正,一应五官也都方方正正,额上金刚怒目形状的朱砂印熠熠发光,所剩不多的灰白色头发绑在头顶中心,扎成一个小鬏。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双脚岔开,像一个穿错了衣服的农夫好好插着稻子忽然开始思考人生,就用那么一半放空一半肃穆的神态,阴沉地面对眼前的一切。表面上看,幻兽似乎和他毫无关系,可是当赌客群散去之际,他头颅后方的虚无之中,围绕他而生发出的阴影正若隐若现,那正是幻兽的形迹。
南美一头过去把人家揪出来,揪好了又有点踌躇,抱着手臂看看他,又看看猪小弟和阿拉丁:“喂,你们认识这位吗?”
阿拉丁用猪小弟的衣服角把自己眼睛周边的血擦擦干净,仔细看看,还真认识:“如果我脑子还没被打坏的话,我认为他是藤原关白。”
猪小弟好奇地问:“谁?”
“你不是认识平清盛吗?这是跟平清盛齐名的藤原关白,是日本吸血鬼天皇座下实力最强的血卫之一。”
阿拉丁回忆了一下自己翻阅过的联盟情报:“至少资料上是这样写的。”他头上的伤没那么容易痊愈,刚刚擦干净又汩汩冒血,阿拉丁伸手按了按,疼得一皱眉,嘀咕了一声,“吸血鬼还操纵幻兽,难怪通过血才看得到。”
想想很不对:“从什么时候开始吸血鬼学会操纵幻兽这一手了?”猪小弟摇头:“Youaskme,measkwho.”阿拉丁说:“是whom。”
这种时候何必那么在意语法呢!
猪小弟对幻兽操纵者这几个字反应很大,他看了看阿拉丁,好像不会倒地就死的样子,马上一把扔开他,拔腿往藤原关白那边跑,跑到一半被南美冲过来截住了,拖回阿拉丁身边,三个人站成一排。
猪小弟甩不开南美,一脸纳闷问:“干吗?”
南美反问:“你过去干吗?”
“我过去问他是不是幻兽操纵者,如果是的话,他们把那些小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南美认为天真是一种刑事罪,但凡发作,至少要判十年,她没好气:“你觉得他会一拍大腿,马上把答案给你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猪小弟的意思是:“不一定要拍大腿啊……”
南美懒得理他,转头问阿拉丁:“你数学好不好?”
“读书的时候不错啊。为什么问这个?”
“那你解一个应用题呗。”
这个题目是这样的:
已知:3/4个狄南美,在身心正常的状态下,半小时内,可以打翻一个实力值满格的血卫。
一整个120%超常发挥的猪小弟,可以坚持十分钟内不死在一个正常实力值的血卫手里。
正常发挥的阿拉丁,可以帮助猪小弟把生存时间延长到半小时。
现有:一个完全没功力的狄南美,加上允许200%发挥的猪小弟,加上剩下1/10生命值的阿拉丁,对一整个实力值满格的血卫。
求:明年清明三个人的坟上一共可以收到多少纸钱。
阿拉丁马上吼出来:“不管收到多少都得平分!”
简直是人可以死,便宜不能不占的典范,可歌可泣。
南美马上将他列入到“可以发展为自己人”这个范围之内,很爽快地点头成交。猪小弟还不乐意:“干吗这么悲观啊,我刚才不是挡住幻兽了吗?”阿拉丁怪叫起来:“你老实交代,你刚才到底怎么挡住幻兽的?”猪小弟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靠……靠我的决心和勇气?”南美说:“呸!”猪小弟一摊手:“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了。”南美说:“我知道!”
藤原真身一出来,幻兽在空气中冲击、挣扎所带来的波动便消失了,似乎和空气融为了一体,不再躁动。非人赌客们对眼前的局势怀有强烈的警惕之心,一退再退,退到远处之后,再也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赌场门悄然打开,大家安静地鱼贯而去。
不管挑事儿的是猎人,高阶吸血鬼还是幻兽,对他们来说都不代表什么好兆头。出现在火女赌场的非人,无非为了找找乐子,他们大部分长期定居在东京,有一份工作、一个家,甚至一张人类的皮,都想要长治久安。在擂台下的战斗,与他们无关。
很快赌场里只剩下他们几个,火女们也散落不见,有人关掉了一些灯,整个场地顿时空旷而安静起来。唯独那些超高赌额的空中包厢还灯火通明,在其中逍遥的赌客们大概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猪小弟他们尤自内讧,藤原忽然哼了一声,先是紧盯猪小弟,若有所思,随即视线落在了南美身上。
“狐族?”
他的声音和皮肤一样质地粗硬,冷冰冰地:“堂堂狐族,却和低贱的人类厮混,恬不知耻!你为人类出手,有辱狐族祖先的令名。”
听这语气,这哥儿们好像以为刚才幻兽是被南美挡住的,南美知道自己今天不能打,也不动气,也不否认,只是懒洋洋地回一句:“祖先都躺着呢,你去跟他们说呗。”倒是猪小弟一听不干了:“喂,这位老兄,你长这样还血口喷人,你的自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阿拉丁差点笑死了:“看不出来,你挺会骂人的啊。”话说到一半,猪小弟又冲上去了:“别那么多废话啊,我就问你,你有没有操纵幻兽抓人家小孩?把人家小孩弄哪里去了?”南美一把没抓住,他已经近了藤原的身。
藤原皱起了眉,退后了一步,略略眯上了眼睛,但那并不是惧怕,而是嫌恶,是一种明明白白得要溢出来的憎恨与厌弃,来得无因无果,却天经地义。唯一可类比的,大概只有古时的印度,高贵的婆罗门走过匍匐在地的首陀罗时,前者对待后者,那态度有多轻贱恶劣,藤原关白现在看猪小弟的眼神就如是。
他震怒地尖叫:“你竟敢靠近我?你竟敢靠近高贵的藤原关白而不屈膝跪下!你竟敢直视我的眼睛!肮脏的人类,我要用你的血洗净我周围被你玷污的空气!”他怒吼的语气和内容组合震惊了猪小弟:“Excuseme?”
藤原不容他多说一句,反手取下背上的斗笠,向猪小弟砸落。猪小弟敏捷地跳开,但那斗笠像是有生命一般,紧紧追在他身后,灰色边缘切过空气,如同与实物摩擦,发出锐利刺耳的声响。那边缘逐渐突出,锐化,形成交错的犬牙,森森然,隐约发出金铁交鸣;斗笠逐渐旋转加速,绕着圈上下起伏,如同寻找落地点的飞碟,但它寻找的是能置猪小弟于死地的突破口。
猪小弟顿时就发了慌,上蹿下跳,一会儿葫芦滚地,一会儿连环侧手翻,拼老命地躲避变身为球形闪电的斗笠追击。后者速度越来越快,意味着威力也越来越强,但弱的时候猪小弟躲起来不容易,强的时候也没觉得他有多勉强,他的躲闪总是在毫厘之间,甚至就是贴着那锋刃过去,就是贴得那么好,多一头发丝会死翘,少一头发丝又不够精妙。他扭来扭去活蹦乱跳,精神挺好,倒是死了一半的阿拉丁在那边靠着墙壁一边有出气没进气,还担心得嗷嗷叫。南美看他七情上脸就拍拍他,差点没把他直接拍地上去:“放心啦,他不会有事的。”
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阿拉丁,她盯着猪小弟喃喃地说:“要是有事的话,江左司徒你这个老不死的,就白活十几辈子了。”
“江左司徒是谁?”
南美对着猪小弟努努嘴,信口开河:“他干爹。”
她拍完阿拉丁发现自己一手都是血,就问:“你行不行啊?有遗言要赶紧交代,啪一声死了就来不及了。”
阿拉丁没好气:“我是甲壳虫吗,死的时候还啪一声!”他一边盯着猪小弟腾挪,一边慢慢坐下来,从自己稀烂的裤子边扯出猎人工具袋。给打成这样,工具袋还好好地拴着,鲜明地体现了这玩意儿对男性猎人的重要性非常高,比小丁丁还要高。小丁丁断了猎人联盟的医务司有本事给你接回去,实在不行做一个,说不定比以前的外观型号更出色,但工具袋丢了,很多时候出任务就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因此联盟有云“宁当公公,不丢设备”。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压缩面膜似的东西,一个钉射器,还有一把黑黑的小颗粒,南美看了一眼以为是瓜子,抓一颗过来嗑结果牙差点掉了:“这是啥?”阿拉丁瞅她一眼:“你和猪小弟必须是铁哥儿们吧。”南美说:“你怎么知道?”阿拉丁摇摇头:“德行一样,逮着啥都以为是吃的。”
他展开手心给南美看那些小颗粒:“这是微型止血仪。”一颗一颗表面平滑,但如果放在显微镜下看,可以看出这是由无数极微小的颗粒聚合而成。阿拉丁把一把微型止血仪逐一压进钉射器顶端的凹槽里,然后把凹槽平面贴在自己手腕静脉上,一按,皮肤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噗声,移开一看,静脉上渗出圆圆一圈血迹,黑色颗粒被打进了血管;接着反手压到颈动脉,又来了一发;浑身上下,各处受损的大动脉都打上之后,他才松口气,对南美解释:
“止血仪是分子材料构成的,会在血液中分解,自动寻找受损的血管,帮助凝血细胞止血,修复破损,同时杀菌消炎,避免伤口感染。”这位兄弟估计久病成良医,“出血过多和创口感染是受伤后的两大死因,要严防死守。”
南美觉得人类还是挺爱搞发明创造的,捣鼓出来的东西居然也不全是垃圾。她捡起那个压缩面膜:“这个是啥?”
阿拉丁拿过来拆了外包装,抖一抖,居然抖出了好几米面积,像纱料一样轻薄柔软,他往身上一披,纱料立刻紧紧贴住他一片稀烂的后背:“带智能感应的纳米外创清理巾,也是止血消炎的,如果肠子流出来了塞一片进去,能防止腹膜感染。”
他对肠子流出来这件事的熟悉程度跟正常人熟悉家里的猫差不多,不知上半辈子到底怎么过的。把自己的创伤都处理了一下之后,他往嘴里丢了一把各种颜色的药丸,起身去了后台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穿上,从外表来看,除了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皮开肉绽,大体居然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了。南美难得表扬人,也觉得这哥儿们的强韧程度相当突出:“你不应该躺下送医院急救什么的吗?”阿拉丁点点头:“要的。”他指了指猪小弟,“等他打完再说。这会儿躺下就起不来了,我不放心。”
阿拉丁积极自救的工夫,猪小弟还在团团乱转,但他转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下来了。斗笠是魔物,而他是血肉之躯,以血肉之躯的精力对抗魔物,难免有力有不逮的一刻到来。只见他连续几个翻身,绕了一个小圈子,动作已经不如之前流畅,斗笠追在他脑后,突然加速,边角锐化加剧,单独一根突出如斧钺,向着猪小弟的颈椎横切而去。就在即将把猪小弟斩于马下时,后者突然和身一跃,速度快过斗笠的冲击,顺势冲过去抱住了在一边作法的藤原关白。他双手一沾上藤原关白的身体,立刻扭、缠、锁、绕,控制对方的四肢,紧接着以一招极为标准的蒙古摔跤下跌式,将藤原放倒在地,手勾手,脚勾脚,全力下沉,将藤原锁在自己身上。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藤原按住,南美和阿拉丁就不约而同冲了上去,一个压头,一个压脚,三个人把藤原死死摁在地上。那斗笠急了,嗡声大作,从半空俯冲而下,阿拉丁百忙中腾出一只手,丢出了工具袋里的猎杀网,正面迎上斗笠,兜个正着。猎杀网上调到最高功率,急剧收缩,使劲儿牵拉斗笠,想要控制它前进的方向。南美看了一眼:“那玩意儿能撑多久?”阿拉丁说:“防守模式下能撑个十几分钟吧。”他说这么短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到后面几个字,喉咙里开始发出呼噜呼噜被血糊住的声音,他咳了一声,也不顾五讲四美了,往旁边吐出几口血,呼吸粗重,估计疼彻心扉。猪小弟扭头看着他:“你没事吧?”阿拉丁翻了翻白眼:“你觉得呢?”他呼噜呼噜地还有好奇心说,“你干吗突然来这一手?”
猪小弟还有说道:“擒贼先擒王啊,釜底抽薪啊,斗笠啥都不懂就会嗡嗡嗡,不放倒他的主人我不给累死啊,你说对吧?”狄南美咳嗽两声,嘀咕:“我说你能好好说话,少用两个成语吗?”
他们压着藤原,感受到他的身体内有什么如同海浪般起伏,那是巨大的力量在皮肤下紧急集聚,一股股非常鲜明,集中往他的头部涌动。三人对望了一眼,彼此都感受到了将要来临的是什么:“他在调动能量,生成幻兽?”
猪小弟吃力地低了低头,他和藤原的脑袋贴得最近,对方的丑陋也是一种惊人的杀伤力,他看了两眼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但更惊人的是藤原的头,正一圈圈变大,跟吹气球一样,能量不断涌入,吸血鬼容纳度极高的颅腔为了腾出空间而急剧扩张,谁也不知道能量多到什么程度幻兽就会形成然后出现,但一旦那一刻到来,他们就死定了。
坐着等死肯定不是他们的风格,但很多时候风格主要是为买不起名牌辩护,没啥意义,所以南美很务实地诅咒了一句:“杀千刀的!”一面手掌按住胸口,念念有词。从她的锁骨上,一道银色雾气袅袅升起,纤细但浓厚,就那么缓缓而出,围绕着他们三个人转了一圈之后,游动到藤原关白的头部,在额上三寸的地方盘旋。非常明显地,藤原头部的扩张立刻被压制住了。那银色雾气带有神秘力量,藤原的能量无法突破,于是都被限制在胸腔一带,左奔右突,进退无门。藤原咽喉中发出黏稠压抑的嘶吼,身体不断弹动,南美,猪小弟和阿拉丁被弹得眼发花,各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死牵制藤原。
猪小弟喘着气问南美:“那是啥?”
南美放出银色雾气之后,一转眼的工夫就虚弱了下来,这种虚弱是从她的血与骨之间渗出来的,皮肤暗淡苍白,神色憔悴,本来饱满得要淌出来的精气神瞬间就失落了。她说话声音打颤,但还是尽力摆出恶狠狠的架势说:“老娘的护身元气,差不多就是最后的一招了,就算我今天能活着出去,万一天气不好打个雷,我就灰飞烟灭了。”她白了猪小弟一眼,“对你够朋友了吧!”虽然没怎么听懂,但猪小弟知道她的意思,他吃力地伸出手来,摸摸南美的头发,说:“嗯。”
他们三个和藤原僵成一团,各自卡着一部分,一时间谁也掰不开谁,不知如何是好,正发愁,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有人在不远处,诧异地说:“猪小弟?狄南美?藤原?”
八只眼睛转过去一看,平清盛!早干什么去了?你这死出来的时机也拿捏得太准了吧?
[6]
平清盛穿着全套的紫色天鹅绒吸烟装,大长腿笔直而修长,端的是风度翩翩,迷死人不偿命。这会儿站在直升高额包厢的电梯口,估计刚从上面下来,一脸蒙圈地看着大家。藤原狂喜:“平大人,你来得正好,请助我一臂之力,将这些低贱之人送往无间地狱。”
南美气都快喘不匀称了还毒舌:“什么文化程度你就掉文,认识多少汉字啊?小学能毕业吗?”
阿拉丁比她更有心情,死命扭着头去看了两眼藤原,再看了两眼平清盛:“我没看错吧,俩血卫都出现了,我的猎人生涯圆满了啊!”然后叹口气,“都是吸血鬼,怎么能长得差这么远?”猪小弟扑哧笑出来。
平清盛慢慢走了过来,看得出来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在奔腾,老子不就是出来赌个博吗?为什么会遇到你们几爷子在公众场所斗殴?
他抱着手看着眼前四个,藤原关白对他这种袖手旁观的状态非常纳闷:“平大人?”
猪小弟缓过了一口气,赶紧喊:“你真的在这儿啊,怎么都不见你的?我们都找你找得好苦。”平清盛赶紧使眼色加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但已经来不及了。南美和阿拉丁都比猪小弟更老于世故,当下双双叹了口气,心里在说你名字还真没有取错,就是个猪。
他们这一互动,藤原关白的疑惑迅速化为愤怒,吼出来了,也是real耿直:“你认识他?桔梗进言你里通异族,图谋不轨,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平清盛你好大的胆子!我要上报天皇,治你判族之罪!”
平清盛蹲下来,伸出修长手指,弹了藤原一个脑门:“藤原大人,你这个人呢,别的没啥,就是特别蠢,现在是你求我好吗?你求我还这种口气,你不怕我帮他们干掉你,然后毁尸灭迹,免了被你上报天皇的后顾之忧?”
阿拉丁对这种解决办法表示非常赞赏:“说得对!不如咱们就这么办吧?”
说归说,真要对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血卫下手,平清盛也不由得犹豫,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眼神闪烁,心里无数念头交织。南美察言观色,适时推了他一把:“你不用干掉他,我有办法让他失忆,只需要失踪个一两礼拜,全须全尾回来,回来后绝对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事,没有后患。”
必要的时候她是和人打交道的天才:“算狐族欠你一个人情。”
这说服之术简直到点子上,尤其说到狐族欠平清盛一个人情,绝对是天大的诱惑,谁不知道狐族富有四海,在人界与非人界都手眼通天,但他在一口答应下来之前,其实对南美居然会被藤原逼到这个程度倍感惊讶。
猪小弟没有发动禁制时,只不过是凡人,战斗力不足为虑。但在三藩市他和南美交过手,虽然只是彼此试探,但对方法力之强,弥足惊人。他回去之后查过狄南美的背景,这位神仙祸害四方,由来已久,其来头之大,恶作剧事迹之多,凑热闹功力之深,都罄竹难书。天命银狐当然是她行走江湖的金字招牌,更多的人不愿意招惹她还因为狄南美的未婚夫是白弃。
白弃也是狐,紫狐。紫狐对外主战,对内主刑,是累代狐族安全和秩序的守护者。这一代的紫狐斗神尤其强悍,他行事极为低调,从不妄怒,一旦出手却如天谴,绝无余地,避无可避,在非人世界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紫狐对乱入人间的吸血鬼向来无好感,因此他每次到东京,吸血鬼天皇都会下旨,令皇室成员蛰伏,所有吸血鬼停用日行符,尤其高阶血卫不准现身,以免万一与白弃正面遭遇,伤亡程度不可估量。
此情此景之下,平清盛的踌躇与盘算,南美都是一望便知。她咳了一声,感觉到藤原正极力聚集能量,想要冲破她的护身元气,而阿拉丁和猪小弟已经力竭,他们三个坚持不了多久了,南美只好努力往平清盛背上放最后一根稻草:“老实说你也没什么选择,要是我死在这里,东京下个月就会被平掉,你信不信?”
想一想狐族的势力和白弃的威名,平清盛打了一个小寒噤,干脆地说:“我信。”可他并未丧失理智,“但我不能把藤原交给你们。”
理由也是很充分的:“今天至少有两百人看到藤原关白现身和你们战斗,现在还至少有二十个在暗处窥视,他们也全都知道我就在楼上的赌场,一旦藤原失踪,哪怕他最后失忆安然归来,白条多疑,绝对不会相信我与此事无关,那我只能彻底决裂。”
他沉着脸,摇摇头,仿佛在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对南美说:“还不到我和天皇决裂的时候。”
这么一来,大家的宵夜都吃不成了,全体卡在死胡同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局怎么解。藤原的力量正在逐渐回归,而南美三人组则步步衰退,平清盛变成了最关键的一个棋子,可是这哥儿们拒绝在棋盘上挪动。
幸好,命运自有它的想法,看了一晚上的戏之后,它大概想说,你们洗洗睡吧。
“砰!”
“砰!”
“砰!”
这就是命运发出的提示音,一开始听起来很遥远,接着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沉重,威猛,刚硬。
仿佛是附和那瘆人的声响,火女赌场所在的空间发生了明显的震动,也是一次比一次狠。平清盛疑惑地站起来身来,正要说什么,又一声“砰”发出,直接砸在了赌场的正上方,所有东西都被震得飞起来,然后猛地摔在地上砸个稀巴烂。
大家给震蒙了,藤原和猪小弟三人组一起飞出了好远,集体撞在了赌场内的一根柱子上,掉下来还翻了两圈。阿拉丁狂吐血,狄南美一声不吭,大概实在没劲儿了,但整体该勾的勾,该卡的卡,谁也没有放开谁,仍然以不死不休的缠斗模式纠成一团。
猪小弟喘了一口气之后,屏息昂头,深思熟虑一阵子,得出了深具启发性的创想:“地震了!一定的是地震,日本嘛,一段时间不地震肯定不行,会皮痒啊。”
狄南美从半死的状态里勉强回过神来,声若游丝地没好气:“你们家地震从上面往下面震?”
平清盛现在全须全尾,无牵无挂,比他们的敏锐度和行动力都强一百倍,当下双臂展开,悬浮于空中,仰头凝神观望,当又一次空间震动伴随巨响传来,他锁定了那声音的方向,身体转动,银色披风倏然出现在他背后,就像巨鹰舒展开的翅膀,带动他向赌场空间出口翱翔而去,瞬息之间穿透了两个空间之间的屏障,出现在东京街头。
他落地,四望,屏息,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长期以来,银座区是东京的城市之心。这里高楼林立,声色犬马令人目迷,即使深夜后商户不再营业,仍然四处灯火通明,橱窗中大牌当季新品熠熠生光,每一分寸都在炫耀繁华。这座城精致、浮华而伟大,物质得登峰造极又落落大方,令人一再迷失仍无限向往。
但这一切在此刻都失去意义,陷入如同梦魇或魔幻的古怪场景,所谓现代社会的文明,如同沙上城堡,不堪推敲。
身高数十米的巨怪现身于世,人形狼头,利齿龇张,双眼湛绿,幽幽生光。他穿着黑色皮质军靴的巨大脚掌各踏着一条街道,手掌中握着黑色的长杖,幽幽闪光的铁甲覆盖着关节胸口,其余部分体色如青铜,或本身就是青铜,刚硬得完美无瑕。他如同恐怖大王从天而降,在寻找毁灭一切的契机,所要等的,也许只是一声口哨。
奎木狼。
这巨怪怒目俯瞰东京,不时低声嘶吼,许久移动步伐,从一处空地踩到另一处,他并未小心翼翼,却也没有刻意破坏,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要毁天灭地,只需一念之差。
数分钟过去,四下是死一般的沉默。
奎木狼失去了耐心,他再度高高举起黑色手杖,全力下击。
砰!
平清盛站立不稳,摇晃了一下,地面并没有裂开,整个银座区域却发生了可见的强烈空间扭曲,远处山丘上爆开无数白色闪电,这一片地区忽然失去了电力,所有建筑物都突然暗淡下来,在黑暗中瑟缩而沉默,回归到一栋房子本来应该有的样子。星辰明亮起来,穿越数十万光年终于来到地球的光芒,柔和地撒在了奎木狼与平清盛的身上。
平清盛展开风衣下摆,飞身跃升到空中,来到奎木狼的面前,他心存敬畏,仰望着那大凶怖相,行举手礼:“奎木狼。”
奎木狼抬起眼睛,望着平清盛如望着一颗沙粒,体积与重要性都相若。
他沙哑而沉重的声音从胸腔滚滚而出,每一句话都引起一阵狂风:“吸血鬼?很好,你可知摄政王在东京何处?”
平清盛真的想了一下才想出来他说的摄政王是猪小弟,于是指一指自己下方,干脆地给出了一百分的答案:“火女赌场。”
奎木狼幽幽绿眼闪烁,他毫无表情,可是压抑不住的狂暴正呼之欲出:“我无法感觉到他的气息,他是否活着?”
平清盛忙不迭地点头:“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一口气说了五遍,其实他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猪小弟是不是现在还活着,从他出来那会儿所见,藤原的力量马上就要恢复了,一旦幻兽成功聚形出现,那几位必死无疑。
藤原和平清盛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常识。
就算不知道猪小弟其实是何方神圣,但弄死谁其实都不能弄死狐族显贵门第的成员。这,是非人世界的常识。
从战斗力角度,严格来说,藤原还在平清盛之上,但他的脑子就像一只死寄居蟹的蟹壳,里面只有一些根本毫无用处的垃圾。他不判断,不考量,没有慈悲之心,也不审时度势,合纵连横,只有两样东西梗在那里跟脑血栓一样顽固:听天皇的话,以及杀杀杀。
显然成为幻兽操纵者之后,他这个能直接蠢死的趋势就更明显了。
平清盛深深叹了口气,心想万一那几个死了,一会儿都得想办法赶紧弄活,实在不行就冒着损耗半生修为的风险,来一个集体初拥,把他们都变成吸血鬼算了。反正奎木狼问的是他有没有活着,没有说他非要以人的身份活。
他这么乱打算盘纯属自我安慰,毕竟眼前明摆着:要是猪小弟挂了,奎木狼铁定要团灭东京全体居民,不管什么种族都得死,压根不用等白弃来。
听到摄政王还活着的消息,奎木狼神色丝毫不见缓和,反而露出利齿,低吼了一声,他那张大脸正常型号下就极为可怕,现在长到这个状态,任何人看了一眼,下辈子都可能要被关在精神病院。
幸好街上几乎没有人,可是这个钟点,会有很多吸血鬼,以及昼伏夜出的非人在银座一带活动。
奎木狼现大法身,以法杖震动四方,就是为了大规模一次性地打草惊蛇,从他们之中找出猪小弟的下落,因此平清盛这样想都不带想地冲出来,就是传说中的鸡给黄鼠狼拜年。
平清盛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今天出门的时候明明看了黄历,说不宜出行、赌博、管闲事,结果他把所有不该干的事儿全都干了,现在好了吧,抓了个现行。
奎木狼声如霹雳:“带我去找他。”
平清盛叹口气,知道今天这烂摊子自己是收拾定了,但不管场面多乱,他脑子都很清楚,提醒对方:“您能用正常体型跟我聊天吗?咱们俩一会儿被雷达啊、路人手机啊、无人机摄像头啊或者干脆卫星拍到了的话,明天就上新闻头条了。”
奎木狼伸出巨手,将平清盛一把握住,身材高大的血卫在他指掌间犹如一枚玩具,他将平清盛送到自己眼前,凝视着平清盛:“我自有方法,令凡人注意不到我的存在,吸血鬼,你有没有对我说谎?”
平清盛坦然站在那里,在奎木狼目光与手掌的双重威胁之下,不见惧色,他轻快地说:“一分钟就会被拆穿的谎言,说来何益?倒是你,奎木狼,身为暗黑三界的结界守护者,为何来到人间?你与谁为敌?想寻求什么?”
奎木狼手中黑色长杖轻轻点地,他沉默下来,过了一阵子,他说:“我不与任何人为敌,我也无所求。”
“我有职责在身,保证暗黑三界不受外扰,也不扰乱其他世界。”
平清盛听得心头一紧,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好本能地接着问了一句:“可是你现在却在人间,保护摄政王能够让暗黑三界和人界和平相处吗?”他左右想不通,“为什么猪小弟会是暗黑三界的摄政王??你觉得他哪里像了?他的忘川之心是哪里来的啊?这玩意儿是有地方批发吗?”
奎木狼根本不理他的困惑,只是随手将他甩出,清平盛如同翩翩蝴蝶,在空中飞过一圈之后落地,紧接着只见一阵浓厚的黑色烟雾从奎木狼脚下冒起,弥漫了两三个街区,远看就像哪栋大楼全面失火了一样。当烟雾散去,奎木狼缩小到两米左右的高度,大步跨向平清盛,这个高度他仍能俯视后者:“走。”
平清盛耸耸肩,知道自己问也白问,于是不再多置一词,转身带他往火女赌场的空间开口处走去,同时默默祈祷着猪小弟千万要扛住啊,你们家狗来救你了。
他的祈祷在进门的一瞬间落了空,偌大一个赌场,空空荡荡,他视线之内,一无所有,猪小弟三人组,加上藤原关白,统统都不见了。
他脚步骤停,心中大惊,就在同一瞬间,藤原从某一个角落飞扑出来,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歪歪斜斜往外奔去,平清盛扭头就追了上去,但是追了没两步,就停下来了。
奎木狼在他身后迎面撞上了藤原关白,黑色法杖压上藤原的肩膀,一招之间,藤原就倒地,被奎木狼货真价实的铁蹄踏在足下,厉声尖叫起来。他痛苦地蜷曲起身体,在地上留下大量血痕,淡红中带黑,更多的血在不断流出,新鲜热辣,还在汩汩冒泡。
平清盛过去查看,只见一道手掌宽的伤从藤原关白后脑到右腿一气贯穿,深可见骨。吸血鬼的肌体能够迅速自动复原,但即使如此,那伤口显然仍令藤原关白元气大伤,连和奎木狼短暂正面对抗的能力都丧失殆尽。
奎木狼手执法杖,低沉地说:“我闻到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他在哪里?”
藤原关白牙关紧咬,不断抽搐,答不出半个字,就算他答得出,估计也搞不清楚奎木狼这没头没脑问的是谁。
平清盛暗暗着急,顾不上藤原关白,再度进入火女赌场,上蹿下跳仔细搜寻了一圈,赌场人皆散尽,灯光昏暗,一无所有。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赌场中心处,再次长叹一声:“早知道今天老子不出门啊!”
他无精打采回到奎木狼身边,后者注视着他,从他的脸色上已经猜想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摄政王?”
平清盛点点头:“不见了。”
奎木狼对此倒并不特别惊讶,估计也不是第一次,只见他蹲下身来,凝视着藤原关白,神情沉肃,过了一阵,问:“吸血鬼,他的身上有幻兽引,已到收割期,你知否?”
饶是老江湖,清平盛也是一愣:“什么?”
奎木狼伸出法杖,将藤原轻轻一挑,翻了个身,正面朝上,只见藤原满脸晦暗,额上有一个裂口,如蚯蚓状,像活物一般,正在起伏蠕动。奎木狼冷冷地说:“这是异灵川的幻兽引,植入身体,能够赋予寄主生成和操纵幻兽的能力。但幻兽引是一种寄生体,会有生长,成熟以及收割阶段,一旦到收割期,就会将宿主的能量和生命力吸取殆尽,而后蜕化和分裂为两条新的幻兽引,破开宿主。”
平清盛听得一阵恶心,勉强问了一句:“然后呢,去哪儿?”
“回到植入幻兽引的人身边。”
奎木狼看了看平清盛:“唯独异灵能够培育幻兽引。吸血鬼,你们和异灵川什么关系?”
平清盛叹口气:“我叫平清盛,求你叫我名字好吗?”
他从怀里掏出曾经给金之敛看过的那个名单:“这是白条天皇为异灵川提供的军团名单,藤原也是其中一份子,但我不知道他们其他人身上是不是也都有幻兽引。”
“为何你没有参加?”
平清盛犹豫了一下,不由自主说出一句日日夜夜在心底埋伏着、在日本吸血鬼天皇掣肘下不能坦白的话:“我爱自由,胜于一切。我所做或不做的一切,都只为这个原因。”
奎木狼第一次正视平清盛,平静地说:“理应如此。”
他的法杖从藤原身上离开,看也没有去看那个名单一眼,他说:“如果他们身上都有幻兽引的话,那么白条天皇很快就会后悔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平清盛追上去:“你的意思是……他们的能量都会被收割而死?”
“迟早的事。”
平清盛紧追不舍:“你去哪里?”
奎木狼顿了一下,法杖举起,面向东方。很快太阳就要升起,人世间会迎来新的一天。
“尽我的职责。”
他肃然说:“尽我的职责,比一切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