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南美再次翻了一个突破外太空的白眼,满心懊恼:“杀千刀的,早不渡劫晚不渡劫,老娘正要跟人打架的时候来渡劫。老天爷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像人猿泰山一样捶打自己的胸膛,对着天空这样咆哮。仿佛是应和她的怒气,蓝色天幕忽然微微暗沉下来,呈现出透明感的灰色质地,隐隐可见的风暴漩涡在云层间启动,流转不断。
猪小弟不知道渡劫是什么意思,但狄南美那副满心不爽的样子很像美亚来大姨妈,所以他也就照着对付大姨妈的方式处理,那就是不管她抱怨什么,都说是是是,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冲上去代劳。
猪小弟一步跨过去,伸手抓住南美,往自己身后一拉:“你歇会儿,我来。”
他拉开狄南美,一扭头,刚好就自己填上了高个子吸血鬼双臂之间那个空隙,对方也就不偏不倚地抓住了他的耳朵,节奏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但接下里的动作绝对不是排练,吸血鬼手臂收紧,手指犹如铁铸,固定住了猪小弟的脑袋,而后头一仰,发出低沉嗥叫,嘴角裂开直到耳下,鲜血淋漓而出;她口中獠牙见到空气后二度发育,如同雨后蘑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上下牙龈中暴长出来,咬向猪小弟的鼻子。
显然这也是吸血鬼所掌握的另外一种经典打法。
猪小弟“啊啊啊”大叫起来,眼看对方的牙齿已经到面门,身体急往后仰,但吸血鬼手劲极大,他无法挣脱,因此鼻子虽然逃了一劫,却把更脆弱而危险的咽喉部位暴露在了人家的射程之内。
吸血鬼灰暗的眼睛凝视着他脖颈上突出的青色血管,充满几乎要滴落在地的贪婪渴欲,她试图再次下口,猪小弟却及时回过神来,回手抓住了吸血鬼的手指,吐气开声,猛然一拉,居然拉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隙。他反应奇快,就乘着这一松动,一头撞了上去,将高个子吸血鬼撞离自己一小段距离;紧接着贴身进击,左小臂成V形卡住了吸血鬼的脖子,右手按住吸血鬼的头下压,同时膝盖上顶,打出了一连串的膝击,而且每一下都尽了他所有力气。
只听到一阵咔啦咔啦的声音,几颗黏着血丝的巨大牙齿落在星之小路上。在他的手臂下,高个子吸血鬼颓然喘息,声声都带着呼啦呼啦血丝里冒泡的声音。但猪小弟刚要甩开对方问投降不投降,对方却已斗志重燃,胸腔中发出短促的几声怪叫,突然两手合拢,紧紧抱住了猪小弟的腿。巨大的冲力将他们两个一起向旁边掀过去,猪小弟想要极力稳住身体,却发现之前在旁边站着的那个矮个吸血鬼露出獠牙冲了过来,几步之后就切断了他闪避的路途,已经和高个子形成贴身夹攻。
狄南美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热闹,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还一副“要是有个小板凳坐着再来点瓜子吃吃就好了”的表情。
这可怎么办好呢?这么危急的时候,猪小弟的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像在嘲笑人一样,慢慢悠悠地说:“兵来将挡啊,水来土掩啊,多大一件事啊。”
忽然之间,他就镇定了下来。
忽然之间,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忽然之间,他意识到其实在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真正限制他。
猪小弟身体倾倒的趋势停住了。
就是停住了,如同电视断电、蚊香成灰、想要产卵的蜻蜓找不到水面。
“倒”这个趋势终止了,他以迈克尔·杰克逊著名的太空漫步舞步姿势定格在那里,与地面之间夹角大概135度。
高个子与矮个子一前一后围住了他,猪小弟被纠缠在两双冰凉的手臂中。锋锐的牙齿如同号角宣告胜利一般,一寸寸靠近,宣告她们的欲望。
但她们到此为止了。
奇异的恐惧表情出现在吸血鬼们的脸上,她们的动作也凝固下来,简直就像有人往她们中间喷胶水一样。
她们不敢再动。
因为有一只手在她们的心上,她们的腹腔中,她们的骨骼与脑髓之间。
此处非比喻。
这感觉通常只在噩梦中才会发生:一只手越过骨骼与血肉,来到了身体的内部,血管之中,骨骼之间,神经簇之上。手指如同妖姬的舞蹈,极灵巧却又带着漫不经心,抚触着每一处重要的内脏表面,最后来到胸口,轻柔地捏着那一点点大、形状如同雏鸟翅膀的心脏。在它行经的任何一处,只要那只手施加任何一点多余的力量,就会引起不可逆转的重大伤害。
即使是吸血鬼,也是需要心脏和肾脏的,如果失去它们,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倒下并死亡。
她们惊恐地注视着猪小弟,以及他的手。她们以眼睛去看,什么都看不到,他的手安分地搭在自己的身上,一动不动,就像是在沉思似的,脸上还带着一点苦恼。
但那双正等候在心脏表面的手,毫无疑问是猪小弟的。她们和猪小弟,双方都很明白这一点。
良久后猪小弟举起自己的双手,吸血鬼姐妹们的身体立刻松弛下来,双双倒下。那双手离开了她们,如同幻影,没有惊动一丝神经、一滴血、一个皮肤细胞。
猪小弟脱离开吸血鬼的夹击,马上跳起来向狄南美冲了过去:“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你能看见吗?”
狄南美向来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这会儿无处可躺或坐,所以就已经蹲下了,还是超标准的亚洲蹲,一面懒洋洋地说:“看见了。”
“恭喜你这一招‘摘心无影手’还是宝刀不老啊。”
猪小弟一听吓尿了:“你真的能看见?我感觉自己的手碰到她们的骨头了,但其实我的手一直在这里啊,这是什么科学原理?”
狄南美认为这事儿跟科学没关系,除非某一天科学家能发明一台能以X光实体化杀人的机器:“这是摘心无影手,名字虽然土了一点,用起来却是很方便的,历史上不少著名的刺杀案,都是用这个法子呢。神不知鬼不觉!”
猪小弟有问题:“我没有练过无影手啊?”
南美难得好脾气地点点头:“你是没练过,有人练过就行。”
猪小弟不懂:“别人练的我怎么打出来了?”他摇摇头,“这样不好,不劳而获。”
南美心想不劳而获不正是你的人生梦想吗?跟这儿还装!她蹲着伸长胳膊,点了点他的前胸:“因为你的心有一半是那个人的。”她还挺得意,“还是我亲自分的呢,绝对毫厘不差,童叟无欺,保证用电子称都称不出区别。”
这信息量太大猪小弟感觉自己接受不了:“那人是谁啊?”他想了想,“是好人吗?”
狄南美没好气:“干吗非得是好人,帅不就行了吗?”
她想了想那个人的样子,下了结论:“不但帅,还会拉丁文!我觉得可以。”不知道这算是哪门子的标准。
不说猪小弟一头雾水,现在对现实感觉更难以接受的是那两个吸血鬼,她们摔倒地上之后,气焰完全收敛了,此刻爬到对方身边,背对背靠在一起,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还沉浸在刚才濒死的恐惧中。她们眼神闪烁,视线不敢离开南美和猪小弟。
南美回答猪小弟的问题:“故事有十匹布那么长,我慢慢跟你说,现在当务之急,我们来审个犯人。”
她说审个犯人,就是要审个犯人,走过去手一翻,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盏灯,而且是那种在FBI的审讯室里拿来照嫌疑犯眼睛的灯,现在有样学样地对着人家吸血鬼照:“你们谁是花江?”
那个高个子犹豫了一下,承认了:“我是花江。”
狄南美大喜:“我就猜是你。”猪小弟抗议:“你根本没有说过。”狄南美摆出无赖脸:“我说我说过就是说过。”猪小弟愤愤不平:“流氓!”南美瞪眼:“你咬我啊!”
她忙里偷闲斗完嘴,继续问:“你在哪里学的插花?”
提到插花,花江便多了一分从容,淡然说:“我是草月流开山掌门的初代弟子。”
狄南美听到草月流开山掌门这几个字,皱起眉头来想了想,忽然拍了拍脑袋:“你是谜之花江?花江立?”
猪小弟凑上来:“是谁啊?”
狄南美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插花大宗草月流开山掌门的四大弟子中,排名第一的花江立。传说皇室祭祀中如果用她的插花为皇室卜卦,就能得到神灵的应答。但她插花之时,任何人都不能在旁观看。曾经有人窥视,之后双目尽盲,神智丧失,因此被人称之为谜之花江。”
她摇摇头,还是有一点唏嘘:“后来在一次祭祀后凭空消失,人们传说她被天照大神带走司职花艺,原来是成了吸血鬼。”
猪小弟端详了一下花江,后者极力保持自己的镇定之色,他于是嘀咕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呢?”
狄南美对他人的故事好奇心有限,当即就把话题撇过去了:“无非生老病死爱嗔痴,不用问了。”她沉默了一下,又说,“谁还没点儿心事呢。”
猪小弟觉得她说得有点忧伤,于是伸出手拍拍她:“你还说我冷知识多,我看你也知道不少啊。”
狄南美咧咧嘴:“我们家有个哥哥爱研究这些,我听来的。”转头问那个矮个子吸血鬼:“你叫什么名字?”
“富江。”
都是响当当的名字,狄南美摸着下巴:“不死之富江,谜之花江,怎么会被派来守中控室?她们都是日本妖怪传说里相当重要的角色啊。”
她想不通的事第二秒钟就不想了,拎着花江站起来:“走,带我们去中控室看一下。”猪小弟对此深表赞同:“就是,要她去启动里面的系统,走走走。”
花江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不用去了,系统已经停止运转了。”
这话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事实上这时候天上也已开始闪电,之前他们进来的时候那一幕蓝天完全消失了,在他们站着的这条小路之外,世界变了颜色,黑色漩涡在脚下旋转,露出了深渊的本来面目。
猪小弟觉得很奇怪:“这是几月啊,怎么说变天就变天啊?”还问富江,“带伞了吗?”人家不理他。
他们走进中控室,那间房子和猪小弟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毫无变化。乳白色天花板上那些成千上万的水晶镶嵌灯仍然能引发密集恐惧症,那几把上不着天、下不着的椅子也还是悬着,地板上的大量杂色线条交织的状态似乎更复杂了。
但水晶灯没有亮,椅子静止着,那种猪小弟曾经感知过的生气似乎已经消失了。
他抓过花江的手,记得平清盛就是张开手掌,掌纹变成朱砂色之后,便激活了整个系统,他满怀希望地看着花江:“你的手不会闪光吗?”
花江毫无表情:“血纹识别激活?那是皇族和高阶血卫的特权,我们在这里只是尽守卫和清洁的职责。不能进入系统。”
“那你为什么说系统停止运转了?”
花江抬起眼睛看着那些椅子:“那些椅子,是维持这里运转的能量输入器,现在停掉了。系统里的数据收集、分析和传输也都停了。”
猪小弟觉得能量不应该是个大问题:“我去弄几个大电池来应该可以重启吧?”
花江冷笑:“为中控室提供能源的是皇族和高阶血卫才有的血族幻力场。世上的能量本质是相同的,可是115伏的电源无法为220伏的电器充电,同样的道理,幻力场外,其他频率的能量是无法启动中控系统的。”
这个例子举得简直棒,是科普语言中的精品,而且提醒了狄南美这个民间发明家,她有一种东西完全可以解决眼下的问题。她喜滋滋地掏出了自己用来制作短效法力符的那个机器,看起来就像一个迷你的爆米花机,只不过放进去的不是米而是能量,出来不是爆米花而是法力符:“你说去哪儿能找到吸血鬼皇族或者高阶血卫?只要跟他们借点幻力,我们就能自己来启动系统了啊。”
她沉浸在了美好的未来之中:“咱们多做几个留着用,以后想什么时候来启动都行。”
花江和富江都对“咱们去借点幻力”这种措辞露出了非常明显的怀疑之色,这简直大大激怒了狄南美,她伸手扯了一把椅子下来,把这二位叠在一起,摸出一根绳子绑在了椅子上。看她绑绳子的手法那绝对是训练有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平常主业是帮屠户捆猪。没一会儿她就把人家绑成了两个大蜘蛛,还拍拍花江的脸:“千万别挣扎,越挣扎越紧。而且……”
她转向猪小弟:“你在她们心脏里留了东西没?”
猪小弟马上响亮回答:“留了!”花江和富江一听面面相觑,本能地扭动身体,想感知身体里面多了什么东西。
狄南美对猪小弟摇摇头,痛心疾首:“多年不见,你以前的慈悲心都不见了啊,现在这么心狠手辣,居然在人家的心脏里种‘缄口冲击樱桃’!”她七情上脸,还摸了花江一把,“这么可爱的两个女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
她还自带“凶器使用须知”:“缄口冲击樱桃是疯狂植物园新研发的武器类产品,配合无影手使用,种植在人类或非人的重要脏器中,如果触动的话……”她露出邪恶笑容,双手做了一个炸开的姿势,“就会从里面被炸成碎片哟。”
狄南美眨眨眼:“碎得你妈都不认识呢。”她平时这么吓人,说不定效果还一般,但花江和富江刚刚是真的被无影手打翻在地的,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还新鲜热辣,挥之不去,于是她们的脸本来是吸血鬼特有的灰白色,现在基本变黑了,估计再说下去能直接尿出来。
狄南美对这个效果很满意,接下来就图穷匕首现:“现在你们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天皇要关这个圈养场系统?对白条来说,监控和收集人类的血源数据不是这几年他最热衷干的事吗?”
花江犹豫了一下,狄南美马上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富江先怂了:“服部大人说,我们在三藩市的幻兽操控者失踪了,然后最近频繁有不明网络访问者试图入侵中控室系统,为了安全起见,要暂时关掉这里。”
猪小弟马上来了精神:“三藩市的幻兽操控者?你们和幻兽操控者什么关系?”
富江知道得不算多:“我,我不是很清楚,但服部大人说,幻兽操控者失踪是非常严重的事,天皇陛下好像也非常震怒。”
猪小弟看看南美:“天皇用幻兽操控者去绑架他们需要的人类血源?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然后呢?他们的圈养场还没有开始建设啊,血源怎么处理?”他想一想就觉得很难接受,“吸完血之后全部干掉吗?”
更困扰他的是:“幻兽操控者又是什么来头?”
一直扮演着百事通角色的南美此刻也摇摇头:“我也得去问问。”眉头却皱了起来。
花江和富江这里再也问不到什么了,南美决定撤退,在这之前,她又问猪小弟:“这次的缄口樱桃设了多久时间啊?”
猪小弟想了想:“四十八小时,一小时都不能少了。”
“身体必须绝对静止对吗?四十八小时之内如果不说话,不动,心跳维持在一定频率,就能平安度过,樱桃会溶解,被血液吸收;如果乱动乱说话的话……”她“嘿嘿嘿”了一声,比把威胁说出来可怕多了。
作为捧哏的,猪小弟的表情那绝对是一百分的到位:“是的,绝对不要乱说乱动啊。”他的手向两个吸血鬼慢慢伸过去,引发了后者急促的喘息,那是几近癫狂的恐惧,但他只是伸过去打了个响指而已。
狄南美意气风发一挥手:“咱们走。”
两人走出中控室,门一关上,里面再听不到声音了,狄南美就捧腹大笑:“行啊朋友,演技完全没有退化啊。”
猪小弟挺胸,骄傲:“那是,我对墨索里尼表演体系很熟的好吗!”
狄南美差点给他气死:“有墨索里尼表演体系吗?你怎么不跟希特勒学呢!那叫柴可夫斯基表演体系好吗?”猪小弟听了这个名字摇摇头:“觉得还是有点不对。”
他问:“真的有缄口冲击樱桃这种东西吗?”
狄南美点点头:“有啊,当然有,比我说得还可怕。疯狂植物园里那些笨蛋蚯蚓都有神经衰弱,一辈子最恨人家在它们住的附近制造噪音,缄口冲击樱桃就是拿来釜底抽薪的,一颗的威力能毁掉整个东京塔,而且毁掉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场面跟迷你世界末日一样呢!”
“疯狂植物园在哪儿?”
“在青陆啊,那些神经病蚯蚓什么都能种出来,改天咱们一块儿去玩,打它们几个秋风!”
“什么秋风?”
“呃,比如说,澡盆大的南瓜吃过没有?”
猪小弟想了想:“没有,但大南瓜很多,不稀奇吧?”
“确实不稀奇,但你放糖煮的时候那些南瓜会唱《sugar》,你见过吗?”
猪小弟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全无尿点:“确实没见过。”
南美满意地拍拍猪小弟:“唱歌的南瓜是小儿科啦,青陆好玩极了,而且那儿也有我们不少老朋友啊。”
说话间她们已经回到了刚才和吸血鬼们战斗的地方,小路的上下左右,各个部分的天空都变成了黑色漩涡,风暴呼啸其中,一切都在旋转和炸裂,十分可怕。狄南美站定,愁眉苦脸地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对猪小弟说:“哎,接下来,抓吸血鬼什么的,全要靠你了。”
猪小弟答应了一声,很体贴地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家去吧,我自己能行的。”
狄南美坚决地一摇头:“不行,老娘等了这么多年才见到你,不能再放你跑了。”
她紧了紧花短裤的裤头,下定决心,一副要做出天大牺牲的沉痛表情:“大不了就不跟人打架了!一点法力不用总可以吧。”
猪小弟不明白她说的话,但还是赶紧点头:“不打不打,要打我去。”
狄南美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揉得每一根都乱糟糟的,两人并肩往东京塔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分析情况。显然猪小弟回到原点了,不管是要能量启动中控室系统还是要打听情报,都还是要去找平清盛,但能不能找到他,他又会不会帮忙,都是未知数;他对幻兽操控者这个存在非常介意,琢磨着要不要再去一趟三藩市调查一下,但如何调查也无处下手;一会儿又惦记着小脑袋和阿拉丁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欧文的孩子找到了没,等下出去了要赶紧打个电话。千头万绪之下,他变得非常啰唆,东一榔头西一棒地一路简直说个没完。狄南美看起来绝对不是那种对人很有耐心的主子,却一路也就这么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偶尔煞有介事附和两句,就像此情此景已经经历过一万次一样。
他们下了东京塔,正是凌晨时分,这座大城的大部分地方都总算安静了,猪小弟抬头看了看上空,和中控室外闹脾气的天截然不同,人间时世里,深秋的月色与清风都很美。他又看了看狄南美,忽然扑哧一声:“你和阿黄好像。”
南美大怒:“什么!你才跟一条狗长得像呢!”
猪小弟摆摆手:“不是啦,是你听我说话的样子。”他伸手搂住狄南美的肩膀,轻轻摇了几下,“就是被我烦得要死,但还是想着等一下再对他咆哮好了那个样子。”他补充了一句,“阿黄没你表情多。这是最大的区别。”
狄南美马上消气,点点头:“这么来说,那确实像。”
她问:“还有一阵子就要天亮了,你到底准备去哪儿?三藩市,还是回猎人联盟?”
猪小弟想了想:“说到天快亮了,不如去吃早饭吧。”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3]
虽然长得并不像日本人——事实上也不像任何地方的人,但狄南美却对东京这个城市很熟悉,尤其是入夜之后、天明之前这个时间段里的东京。她带着猪小弟在大街小巷中四处穿梭,走一段就停下来,摸出一罐颜料在某堵倒霉的墙上大画涂鸦,尽管主题都和屎尿屁密切相关,却都还画得有模有样。走了半小时之后,他们来到都港区六本木的一家拉面店。
拉面店名叫初见,就在主街上一栋两层楼小屋中,门口的深黑色店招覆盖着拉门。店面不大,纵深却很长,进门之后就像进入火车的车厢,两边都是座位;座位背板高高的,挡住了后面过路人的视线;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竹木结构,挂着看起来像古董的浮世绘;柜台上摆放的装饰繁复而陈旧,却非常有复古气氛,一切细节都如同来自一家从昭和时代存留至今的食肆。
唯一具备时代感的是门边的自助点餐机。面店明显人手不足,客人们都自觉地用机器投币点餐。可选择的不多,一共只有四种面,其中鹿儿岛风味的豚骨汤面日售数百份,最受欢迎。
也和旧时代的火车一样,店面里的座椅安排得非常拥挤,来吃面的人如果相邻而坐,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的锁骨。但谁也不去看,也不交谈,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各自玩手机。
南美和猪小弟一人各点了四碗拉面,每一种风味都点了,一碗一碗轮流吃。猪小弟一开始还建议各点两份,然后分享,结果被南美发出“若分食,毋宁死”的正义口号挡了回去。
他们吃得心满意足,照足日本规矩,发出流畅的吸溜声来表示对拉面的无限赞美。尤其是猪小弟,一边吃一边说了七八次好吃,南美倒还有点不以为然:“跟外面餐厅的出品比,当然是好的,毕竟是食牙亲自下厨,但是嘛,也并没有好吃到这个程度。”她由衷怜悯,“你实在太久没有吃住家饭了吧?”
猪小弟瞪大了眼睛:“难道你吃过更好吃的?你不要骗我啊,你这样子我会心怀梦想的。”
南美郑重地握拳,在自己胸口砸了两下,严肃脸:“每个人都应该对完美的拉面心怀梦想。”
想了想补充:“对燃面也是。”又想了想,“还有小面和担担面。”又想了想,还没完没了了,一挥拳头,“对猫耳朵面片也是!”发表了总结发言,“总之你们年轻人如果在吃东西这件事上都蒙混过关的话,就应该对自己感到惭愧!”
猪小弟热泪盈眶,差点站起来啪啪鼓掌表示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他努力点头:“你说得对!”
接着想起来了:“食牙是这家店的厨师吗?很少听到有人叫这个名字呢。”
南美压低了一点声音:“食牙是非人界的料理狂人,我等下带你去看看他们去,你做好心理准备,他们样子不好看,啊哟……”
一把餐刀神不知鬼不觉,从厨房的方向飞了出来,噗嗤一声插到南美的耳朵边,吓了猪小弟一跳,赶紧四边看,食客们却像完全都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南美愤愤不平地把餐刀拔下来,耳朵边那个口子马上就自己愈合了,也没有血流出来。她把餐刀扔到桌子上,嘴里还嘀咕:“死鬼食牙,偷袭老子,回头让辟尘来碾压你们,碾得你们自惭形秽,统统退休!”
一共八碗面,没多久就被吃得干干净净,渣都没剩。猪小弟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从口袋里把那个稀巴烂的通讯器拿出来看看,长吁短叹:“我上哪儿去给阿拉丁打个电话啊,想买个新手机这会儿也没地方买。”
狄南美指出:“就算能买你也没钱吧。”
猪小弟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
这时候另一把餐刀从厨房方向飞了出来,这次南美没有中暗算,而是手一伸,“叮”就接到了,然后看到上面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你们在找阿拉丁?猎人阿拉丁?
南美喝下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跳起来,叫猪小弟:“走。”后者莫名其妙:“去哪儿啊,饭后不宜剧烈运动,咱们先坐着消化一下呗。”
南美露出一丝奸笑:“去见见大厨啊。”
她带着猪小弟直奔厨房去了,只见那里面果然有一位大厨,高大肥圆,穿着白色厨师制服,厨师帽,挺着一个大肚子,样子经典得像是从儿童绘本里走出来的。但这位厨师心情好像不怎么好,脸板着,两道浓眉皱成倒八字,嘴角往下,不怎么对应心宽体胖这四个字。
他正站在料理台前,手执汤勺,正从汤桶里往面碗里舀高汤。汤色纯白,香气醇厚。面碗是蜂蜜釉色的瓷碗,宽口深肚,一字排开,每个碗里都窝了一小团面,面条微白哑光,新鲜劲道。
照理说做出这么令人心眼都满足的食物,大厨应当是为之自豪的,但他的动作却不麻利到了厌世的程度。每舀一勺,就叹口气,好像有满肚子的冤屈说不出来,都藏在这汤气氤氲里了。
狄南美在人家的厨房里,自在得跟进了她姥姥家似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先扒拉出来一盘奶酪,再切了半个西红柿,最后扯了一条腊肠出来,三样东西都切巴切巴塞到两片面包中间,往烤箱里一丢,等三明治出炉的工夫,跳上厨师身边的料理台面板,二郎腿一翘:“小牙你上哪儿学了一手飞刀传信,好功夫啊!小牙飞刀,例不虚发啊!”生怕人家不明白,还补了一句,“我在讽刺你。”
厨师慢吞吞看她一眼:“忙……不……过……来……没……工……夫……出……去……跟……你……说……话。”但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好像又不是单纯因为忙似的。
对南美来说,人家不开心的事,她是无论如何都要问出来开心一下的,所以赶忙把正事儿放下,先刨根问底:“你干吗心情这么不好的样子,是有人批评你的汤底太咸吗,还是面条拉得不够劲道,还是税务局查到你偷税漏税了,要抓你去监狱里做饭当罚款?”
不知道是不是被说中心事,小牙的两把小八字眉倒得更厉害了,站在一边看的猪小弟很担心他的两个眉头最后会连接为一体,然后小牙的脸上就出现一个黑兮兮的V字。
他叹口气,开始了控诉:“汤底确实太咸了,面条拉得也不够劲道,用的材料不再是东京最好的了,顶多算是第二好,用来做浇头的黑毛猪不够肥的时候就杀掉了,于是肥的不够肥,瘦的太瘦。”
语气虽然平淡,却十分沉痛,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饱含发自内心的伤感。南美在一旁表以深切同情,不演不舒服:“太可怕了,太过分了,这简直是人间惨剧!”
小牙手上的汤勺停下来,敲了一下汤桶的边缘,提高了语气:“不,这不是人间惨剧,这不过是一时苟且,降低了自我要求罢了。”
汤勺指向厨房外,正对那些全心全意埋头吸溜面条的人,小牙怒发冲冠,厨师帽都被顶起来了:“明明是这样标准之下的食物,端出去却被所有人赞颂为人间美味!根本没有人赏识真正的精妙,没有人识别分寸毫厘间的差距所带来的水准悬殊,这里没有真正的赏味之人,只有人云亦云的媒体,以及不辨好坏、只盲目相信美食家杂志和网络食客评分的笨蛋!”
南美和猪小弟一起啪啪啪给他鼓起掌来:“说得好!!有操守!有尊严!真爷儿们!大家风范!我们顶你!”
鼓鼓掌不算什么,行动派的南美还热心请缨:“要不要我帮你出去大杀四方,把那些笨蛋统统赶走?”她四下看看,找到两把切葱的小刀,耍了两下,还挺趁手,“只要捅上一两个送急救,再来吃面的人应该就不多了。”
小牙大厨无精打采地继续舀汤,摇摇头:“不要了,万事万物尽皆如此,无敌是最寂寞,知音本就不多。”长叹之间,尽是萧瑟,“何况我有底线,但凡他们不触犯底线,我也就只能苟且忍下去了。”
猪小弟很好奇:“你的底线是什么?”
小牙扭头看了他一眼:“吃面要付钱。”
这时候猪小弟才算把他的样子完全看清楚,小牙大厨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体型形成鲜明对比,高高凸起的颧骨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他的眼睛狭长,黑色瞳仁格外小,但是充满热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把从鬓角连绵到下巴的银色胡须,根根分明,长到喉结,而且都分成一小把一小把,仔仔细细套在一个又一个精致的小皮套子里面;皮套是上下开口的,上口用细细的皮绳子拴着,下口敞开,梳理整齐的胡须簇探出一点点,就像狐狸尾巴似的。
猪小弟仔细研究了一下那把胡子,问南美:“这是今年秋冬新风尚吗?我好像没在街上看过其他人这么打扮的,你呢?”
南美老神在在:“不是啦,这是他的外挂味蕾。”
她劈手从小牙手里抢过汤勺,舀了一点,自己先喝一口,伸过去给猪小弟喝了一口,问:“怎么样?”
猪小弟点点头:“好喝啊,又鲜美又浓厚。”
南美把汤勺丢进洗手盆里:“小牙,你觉得呢?”
小牙白了她一眼,又去摸了一把干净的汤勺,手上动作没停,继续往碗里舀汤,也不知道要舀多少碗:“鲜度差百分之零点三,甜度高了百分之零点一,咸味超标百分之零点三七,汤料中肉类的脂肪含量不够,大概差百分之十的样子。”
猪小弟肃然起敬:“数据都出来了?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的?”
小牙凑近那个汤桶,氤氲蒸汽飘出,他下巴上那些藏在皮套子里的胡须忽然猛地直立了起来,跟一排栅栏似的挡在他的嘴前,万分警惕地左边摇一下,右边摇一下,还抖起来,发出一大群小姑娘聊天时会发出的那种叽叽喳喳不明意义的声音,好像在开会商量什么大事似的,过了半天才啪一声集体倒下去,恢复到了胡须应有的体位和表情。
南美拍拍他肩膀,对猪小弟说:“喏,就是这样知道的,那是他的外挂味蕾,能够精确探测食材质地、成分、料理手法以及调料精确分量,决定烹饪火候和时间。”
猪小弟叹为观止:“这玩意儿也能开外挂!佩服啊佩服!”
不表他佩服,南美捣了半天蛋,终于切入正题:“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猎人阿拉丁的?”猪小弟吓一跳:“阿拉丁?哪个阿拉丁?是不是我们家那个阿拉丁?”南美白他一眼,忙里偷闲吃个醋:“什么你们家我们家,跟人家那么亲近干什么!”
一面把那张纸条递给他:“刚才你说要给阿拉丁打电话,小牙就飞了这个给我。”
大厨小牙被猪小弟猛拍了几下马屁,心情明显见好,暂时放下手里的汤勺,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一个名叫非人通的APP,功能跟猎人们平常在总部时用的微信差不多。他开了非人通,调出一条群发信息给南美看,发件人的名字是东京餐饮业非人同乡会,内容是说有一个名叫阿拉丁的三星猎人今天满世界在找高阶吸血鬼的下落,已经扰乱了数家餐厅的正常营业,不知道是寻亲还是寻仇,叫大家都注意一点。”
东京餐饮业非人同乡会?你们组织还挺多的嘛。“要交会费吗?”狄南美问。
小牙说:“不用交会费,我们主要是为了守望相助,然后过年过节开potluckparty(各带食物的聚餐会),大家带拿手菜去吃一顿。”
他们两个扯谈,猪小弟在旁边一听到阿拉丁在找吸血鬼,就明白了那位老兄的用意:“阿拉丁在找我呢,我手机坏了他找不到我,一定以为我出事了。”
狄南美滴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为什么以为你会出事?”
猪小弟拍拍胸膛:“我们在查一个熊猫血儿童失踪案,我和阿拉丁分工,他去查受害者下落,我负责找吸血鬼问信息。他可能怕吸血鬼伤害我吧。”
他赶紧去问小牙:“你知道那个猎人现在在哪里吗?”
小牙说:“等我上了这几碗面之后就帮你问问。”
他终于舀好了汤,放葱花,温泉蛋(一种水煮蛋的做法。因在温泉里煮成而得名),配猪排,然后一碗碗往自己手臂上放,两条手臂上摆了一共二十碗,迈开大步就出去了。在人力金贵的日本,连非人做生意都要一人兼数职,小本生意说起来都是泪。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我问了一圈,血卫最喜欢去的那家餐厅侍者说他知道那个猎人去了火女赌场,今天平清盛大人在那里。”
[4]
银座。主街。
爱马仕专卖店坐落在街道最中心的位置,矜持的巨大logo二十四小时闪耀光芒。路上行人极少,偶尔有一两个西装革履的醉鬼睡在隔离带中或靠在临街的栏杆上,呼呼大睡或双目无神。专卖店旁伸出去另一条街道,比主街略窄,路灯零落,光线昏暗,两边一家家店铺都是本土设计品牌时装店和特色餐厅,这个点全关门闭户了。
狄南美带着猪小弟走到这条街上,猪小弟到处看:“赌场呢?”
南美叫他等着,然后从身上某处摸了个罗盘出来,嘴里念念有词,驱动着罗盘上的指针缓缓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嗡的一声从罗盘上弹了出来,冲天而起,然后叮一声扎在了地上某处。竹制的指针深入混凝土路面,直到没顶,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脾气。
南美过去拔起指针,对猪小弟努努嘴:“这个下面。”
猪小弟蹲下摸了一把路面,硬硬的:“又是一个半独立空间吧?”看见南美过来,急忙一手拉住她,“你千万别又用脑袋撞了啊,二十四小时脑震荡观察期可还没过。”
南美白他一眼:“你才脑震荡,你全家都脑震荡。”
猪小弟是一人震了全家不平,所以半点不介意,但南美脑袋还隐隐作痛,也真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以惯偷的姿态看了一圈,推了一把猪小弟:“去,找点儿水过来。”
这深更半夜的去哪儿找水啊?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求个雨呢?
他吐完槽就被南美揍了,猪小弟摸着脑袋含着泪走出辅道,过一会儿高高兴兴地举着一瓶啤酒回来了:“这个行吗?路边有个醉鬼丢下的,我觉得他应该不要了,咱们用用没关系吧。”
南美认为他tooyoungtoosimple:“当然没关系,只要他打不过你都没关系。”
猪小弟耸耸肩:“你说什么都行。”
南美把那瓶啤酒举得高高的,沿着道上的石板,一点一点往下淋,淋到某一处,忽然有微微银光一闪,地面上出现一个3D效果的直立银X字样标志。
南美打个响指:“就在这儿了。”伸手过去,抓住银X的顶端,左扭三圈,右扭三圈,往下一按,一道扇形的银光亮起,扫描着她的手掌,过了一分钟之后,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地面往两边移动,露出一个大小可容一人的入口。猪小弟探头过去,看到一道极为狭窄而曲折的楼梯,以将近九十度的角度往下延伸,一直到黑暗深处。他吐吐舌头:“这也不算太隐蔽啊,给路人发现了怎么办?”
南美说:“这是一个赌场嘛,给路人发现了就进去赌一把呗。”
“什么路人的心理素质会那么好?而且他们看到非人后不会跑出来去报警吗?”
南美扑哧一笑:“去报警说看到一大堆妖怪在赌博的人,你猜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那倒也是。猪小弟一马当先下了楼梯,南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哼着小调,心情很好,不管去干什么,不管去哪里,只要跟某些人在一起,心情就会很好,这就是朋友的意义。
她一边爬楼梯一边说:“等下出来,咱们去砸人家橱窗,顺几件衣服吧?”
猪小弟是个遵纪守法的人,表示反对:“咱们去买不行吗?”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说毛线。”
“这个……”
狄南美压根不关心他的道德困境,还在神往:“这一季好几个牌子出的衣服我都好喜欢,KENZO那个虎头T恤来一件,配D&G的刺绣超级热裤,不行,我的腿必须要再长五公分,你说我是自己变好呢,还是去医院打断小腿,接上钢筋,卧床休息半年好呢?”
请问这是一个问题吗?这是一个问题吗?
说起名牌,狄南美忽然想起来了:“你知道你们东京猎人分部在哪儿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不管到什么大城市找你们猎人联盟的分部,都是先去找GUCCI,有古驰之处,方圆一百米之内,必有绿中指,那就是猎人联盟总部的标志。”
南美还热衷于传播绝对不靠谱小八卦,说猎人联盟设立之初,创始人力拒一切设计师死谏,一意孤行要用这个标志当门脸儿,也不知道该老兄生平到底遭遇了些啥。后来创始人挂了,时间流转,新陈代谢,重新装修的联盟办公室都放弃了这个中指,而启用更中性以及容易解读的拇指标志,就是现在北京总部所用的那一个,算是在与时俱进和创始精神之间取了一个折衷。
他们聊着天往下爬,那个楼梯窄得令人伤心,而且越来越陡,一圈一圈往下绕,好像《爱丽丝奇境漫游》里那个兔子洞一样没个尽头。猪小弟以极限攀岩的姿势往下蹭,主要靠手指和脚趾抠住一点点据说是楼梯的凸起,而南美则老实不客气,一开始只是扶着他,后来就干脆跳上他的背,猪小弟直接把她给背上了。
她介绍着猎人联盟的八卦史,顺便痛心疾首了一下:“怎么就和GUCCI杠上了啊,尽麻里麻花横格子竖格的牌子,哪一年款式都不好看,至少也跟草间弥生当邻居啊。”
猪小弟呼哧呼哧往下爬着,但还有余力搭话,他居然对草间弥生这个名字不陌生,简直跌破南美眼镜:“对嘛,那个波点美亚还很喜欢穿呢,大的像烧饼,小的像芝麻,饿的时候看一眼就心跳加速呢。”
南美脖子马上竖起来了:“美亚是谁?”
猪小弟说;“我的一个朋友。”
“女朋友?”南美眼睛光芒四射,别提多亮了,在这黑暗中跟救护车的车顶灯一样显眼。
猪小弟犹豫了一下,真的只是犹豫了一下,连二分之一秒都没有,狄南美就跟杀猪一样叫起来:“哎呀妈呀!大件事啊!我们家猪哥谈恋爱了啊!有女朋友了啊!”她使劲儿拍猪小弟的后脑勺,拍得人头晕脑胀,自个儿喜气洋洋地小声嘀咕,“我得告诉犀牛去,犀牛不知道多高兴,你们必须要多生几个小宝宝知道吗,生完全都丢给犀牛带,他反正都开幼儿园了。”
她连珠炮一串说完,猪小弟全程不明白,连她叫出的猪哥这个名字,他觉得应该是自己,但其实也不明白。可看着南美高兴,就是好的,他贴在楼梯上一边爬一边忍不住抿嘴笑,等她闹完了才摇摇头:“不是女朋友。”
“干吗否认啦?看你基本笑成一只哈士奇了,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猪小弟抬起头来,看着天上星辰,试图驱散胸臆中那奇异的、突如其来却又萦绕不去的苍凉感。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是在美亚问他们有没有未来时。
是在她斩钉截铁地要求“猪小弟,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时。
是在设备司总管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人物,成就大事业,傲视古往今来时。
他转向狄南美,平淡地说:“如果终有一天要告别,那么,开始的时候何必期待那么多呢?”
南美愣住了。
他们在螺旋通道中笔直往下爬了将近半小时,终于踏到了地面,四周仍然是一片黑暗,他们摸索着往前随便走了两步,眼前豁然开朗。如同盲人复明,幕布拉开,明亮得接近耀眼的无数道巨大聚光不知从何处落下,照出不远处金碧辉煌的一道圆形拱门。穿过拱门,就是火女赌场的入口。
这家赌场非常大,非常气派,也非常赌场。如果有常人误入,说不定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澳门金沙或者拉斯维加斯凯撒宫。
空间很高,天花板距离地面有十数米,错落繁复的巨大水晶灯垂落下来,散发明亮光芒。围绕着赌场四周架设了一层空中阁楼,每一个隔间都以独立电梯控制上下,估计是为腰缠万贯的豪客们开设的超高额投注包厢。地面格局也是经典之作,高额赌注区和平常赌注区两两相望,中间以一道长廊间隔。长廊尽头是灯火辉煌的舞台,舞台上有一队白衣乐队正在奏乐。音乐流派有点怪怪的,叫人听了不由自主就精神萎靡。舞台下有建成热带海滩亭的小酒吧,精巧的高桌和靠背椅围绕吧台,供赌客消遣。
金黄色的长绒地毯铺满整个地面,厚得可以供海盗藏宝或随便埋几个人。
博彩区中按不同的玩法设置牌桌区域,赌桌与赌桌之间彼此距离相当远,想在两张桌子之间通勤的话,感觉要配个平衡车,绝不是走几步可以解决的问题。
不管是百家乐、猜大小,还是德州扑克,所有牌桌都非常巨大,就像亚瑟王传说中所有骑士围在一起吃稀饭用的那张桌子一样。
赌场生意很不错,每张桌子都围得满满当当的,众头攒动。有一些非人以本来面目出现,但大多数看起来都是人类的样子。
猪小弟跟着南美冲进赌场,就像一颗石子落进水潭,完全没有制造出任何轰动效果。赌场里沸反盈天,各种大叫大笑,大家都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对他们视而不见。
拱门的位置在赌场中间那条长廊的尽头,距离博彩区大概有五百米,猪小弟带着一种未成年人特有的纯洁与好奇,兴致勃勃地到处看,不时问南美:“那个是啥?”
南美看了一眼:“那是千足,非人界赌场的荷官,族中很多成员都做这行,几乎形成垄断了呢。”
猪小弟问的是以一种超然姿态站在所有牌桌后面的那种非人,他们一本正经地戴着贝雷帽,脸小小地被帽子压得看不到眼睛,蓝色荷官制服配了金色装饰肩章,看起来很神气。不过只有上衣,因为腰部以下全部是触手,有的荷官有两百条,互相缠着绕身体一圈,还编得整整齐齐跟几条天津麻花似的;有的荷官只有一条,粗大无比,立在身体下方,身高两米八绝对不是比喻。
他们在荷官领域显然都是受过良好教育及严格培训的专业人士,面无表情,手势纯熟灵活,真是快如闪电,柔如羊脂,静如永夜,不管客人是赢了是输是暴跳如雷还是喜笑颜开,都安之若素。
南美叹口气:“这些年非人开的赌场也越来越职业化了,我一点不喜欢。我跟你说,以前有一家小非人赌场,开在明治神宫附近,有一个荷官是正宗的八爪鱼,专门跟客人玩猜大小,他的话特别多,经常说得口吐白沫都还要继续说话。”南美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猪小弟一眼,意思是这不跟你挺像的吗?猪小弟装作没注意到,听她继续说:“而且他下巴经常会直接掉到地上就不见了,要清洁工拿吸尘器来吸才找得到。那个家伙好玩得很!”
猪小弟一听:“那关于赌博,你是个老手啊。”拖住南美就往里面冲,“咱们看看去。”
他们冲进猜大小的博彩区,顺手选了一张桌子,挤到桌边。正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位乃是本色出演,脖子以下是西装革履,拐杖领巾一样不漏,但是整个脑袋却都藏在一朵颜色鲜艳的朱红色花骨朵里。花骨朵有海碗大小,缓缓地开放又合拢,不断循环。它开得很慢,合拢速度却很快,当彻底打开之后,大概只会维持两秒钟的时间,露出里面一张苍白的六边形脸,眼睛像镶嵌在最顶端的两个角上的黑豆子,每当见了天日,就抓紧时间下注。
坐在花骨朵脑袋斜对角那位,也穿着衣服,但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只水母戳在扫把上,二者亲密无间,一同闯荡江湖。
猪小弟转向南美想问问端详,后者反应神速,赶在他问之前“嘘”了一声,意思是“你丫闭嘴,现在不是查百科全书的时候”,然后拍拍身前台面说:“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这张桌子呈弧形,千足荷官就在弧形的凹陷部分站着,他的面前摆着一个黑色长方形的金属容器,也是弧形,密不透风。
赌客这一头的桌上,一字排开方形的亮块,都浅浅凹着,闪闪发光。一共两排,上头一排是白色亮块,每一个有篮球大小,每一个亮块中嵌着字,猪小弟稍微念了一下,只认出三个:蛹,饔,糜。其他字看起来笔画极多,繁复无比,感觉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字。
下面一排的亮块则小得多,密密麻麻列着,猪小弟估计了一下至少有六十个,南美则给出了精确的答案:“66个。”这66个亮块,颜色鲜明,大部分日常所见的色彩,都包含在其中,但也有一些非常奇异,完全不像是会在自然界出现的东西。
荷官喊:“买定离手。”大家纷纷把手中、爪中或翅膀中的筹码放在那一排生僻字的某一个或几个上,更少的人不但放了这两个区域,还选了某种或几种颜色的亮块一起放。
猪小弟完全没看懂,悄声问南美:“这是在赌什么?”
南美也悄声跟他解释:“你看到千足前面那个长盒子了没有?”
“嗯,那是啥?”
“人类玩猜大小的时候,罩钟里面放骰子,机器转动骰子,大家下注猜最后的点数是大是小,如果押中具体是几点,赌注翻倍,这个你的明白?”
“我知道,这儿的玩法有什么区别吗?”
南美咧嘴一笑:“区别大了,那里面没有骰子,那是一条毛毛虫。”
“毛毛虫?”
他们说话的当儿,所有赌客买定离手,千足在桌子后甩出一条触手,绕赌桌一圈确认没有人再下注之后回到自己身上,高度仪式化地在空中甩出几个套马圈,而后直接掀开了那个金属盒子的盖子。
里面并没有毛毛虫,而是一摊稀泥。
一摊姜黄色的稀泥,非常细腻地贴在金属盒底部,一眼看去,活生生就是一坨活力十足的婴儿屎,还是纯母乳喂养的那种。
猪小弟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赌场的清洁工今天可能罢工了。但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又一点不像,千足荷官露出满意的笑容,分出十几条触手开始从赌桌上收筹码,将大小亮块都清理一空,而赌客们则纷纷发出或懊恼或讶异的嘘声,只有少数几个心情比较振奋,猪小弟注意到他们把自己的筹码从“糜”字亮块上收回来,还另外得到荷官赔出的三倍筹码。
“这是啥?”他忍不住悄声问。
南美说:“鸣鼓。”
猪小弟瞅着她,说:“不懂。”
“那摊稀泥,是一种叫做鸣鼓的非人。稀泥是他的十九态之一,叫糜。所谓十九态,意思是它有十九种身体形态。”
荷官千足又把金属盖子盖上了,触手抚过赌桌外围,清场,示意大家开始下注,猪小弟有点明白了:“那些怪里怪气的字,就是鸣鼓各种身体形态的称呼?”
南美觉得他孺子可教:“是的。鸣鼓的身体形态在半秒之内会随机出现三次以上的变化,速度极快,而且形态的替换之间毫无规律可言。但它的变化只在绝对黑暗中进行,一旦暴露于光线之下就会即刻停止,所以大家赌的就是它在曝光时的身体形态。”
聪明人就是举一反三:“它还有不同颜色可以加注,跟骰子点数一样?”
“bingo,对的。它有一共66种外表颜色,也是随机的。它自己也无法控制。”南美看了看台子,下一把还没有开,她叹口气,“这么像一坨屎的组合,倒也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呢。”她拍拍猪小弟,“你运气很好。”抽身离开。
猪小弟心想这算哪门子的运气好,也跟着挤出去,嘀咕:“干吗要搞这么复杂嘛,弄几个骰子多好?”
好像这句话问中了南美的心事,她有点愀然不乐:“以前也是用骰子的,但不管荷官摇骰子的手法多高明,如果遇到能够控制大气和风的家伙,就一点用也没有,会在开盅的最后一秒被改变点数。”
猪小弟马上神往:“谁那么牛啊?”
南美不理他,自顾自往赌场里面走,猪小弟追上去:“那个啥,鸣鼓,老躺在那个盒子里面,黑漆麻乌的难不难受啊?”
南美鼻子里嗤一声:“什么难受,乱sentimental(多愁善感的,感情用事的),人家这是在上班,有专业操守的。刚刚我们看到的这只鸣鼓是头牌呢,工作态度认真,身体保养得好,最大只,颜色种种都饱满,而且它镇的台子每天都庄家大胜!每天开场之前为了争着跟他合作,千足荷官还要一对一剪刀石头布,谁赢最多谁才能如愿呢。”
“牛!话说为什么它名字叫鸣鼓?”
“因为它出生和死去的时候分别会长鸣三声,声音宏亮轰鸣如大鼓。”
“那为什么你说它是一条毛毛虫?”
“因为它下班了以后就是一条色彩斑斓毛毛虫的样子,从台子上爬下去,穿上衣服打个领带竖起来就走了。”
“还打领带,真讲究啊。”猪小弟肃然起敬。
他们一边东拉西扯一边已经走到了赌场的中心区域,猪小弟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吗的了,开始东张西望:“不是说阿拉丁在这儿吗?人呢?”
话音未落,从舞台那边忽然传来节奏感极强的舞曲,吸引人注意力的效果比火警还好,正在各个赌桌鏖战的赌客忽然全都罢手不玩了,一股脑儿或跑或颠或飞,转眼都聚集到了长廊尽头的舞台下。这时一阵热力逼近,一位穿着比基、周身环绕着玫瑰色火焰的火女走过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盘子,正娇滴滴地说:“今晚的格斗赛马上要开始了,二位要下注吗?”
猪小弟是纯直男,对格斗两个字有天然的兴趣,马上掏钱:“谁跟谁打?”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离火女稍微远了一点,就算不用南美解惑他也能感应到,人家身上的烈焰熊熊绝对不是拿来唬人的,谁敢伸手摸一把,下一顿的菜就是烧猪手自助。
“人族选手阿拉丁对皮尔斯马怪。”火女嫣然一笑,“你赌谁?”
南美很有经验:“打住,先说说他们各自的胜率怎么样?”
火女说:“阿拉丁是挑战者,新战士,之前没打过;皮尔斯马怪是驻场选手,职业生涯一百三十三胜十七败,上一次输在黄金魔鬼天牛手上,休假三个月,这是伤愈回来第一场。”
南美点点头,转过头去对猪小弟说:“这么说吧,黄金魔鬼天牛的战斗力数值大概在三百左右,皮尔斯马怪输得需要养伤三月,那战斗力数值会在两百一二到两百五十之间,看当时状态。”
“那阿拉丁呢?呃,他以前是人类地下格斗好手咧。”猪小弟满怀期望地问。
南美叹口气,怀着最大的克制和怜悯说:“怎么也有一百吧?”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舞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坚韧的白色粗绳围成了一个擂台。随着越来越多观众聚集,一颗长得像小号健身球的肉球滴溜溜从一侧滚出来,在擂台中间急速旋转了几圈站定,与此同时全场灯光暗了下来,唯独一束白色追光打到那颗肉球身上。
肉球本身是粉红色的,很嫩,很少女心,南美和猪小弟看在眼里,互相用手肘蹭对方:“你觉得那玩意儿像啥?”猪小弟吞口水:“和烧雪花牛肉粒,不过牛肉粒是方的,颜色像。”
南美赞成:“颜色是特别像牛肉,形状吧,就有点像辟尘做的酥肉圆子,炸得特别香,但表面上一点焦皮都看不到。”她想了想,跟猪小弟说,“一会儿咱们出去再吃一顿吧。”猪小弟说这主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