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瑞奇来说,他对自己的感受是同样的。
Law走出写字楼的大门,街旁的电线杆处,有两个人在吃冰淇淋,看到他过去,也给了他一个,那是Lou:“怎么样?”
Law舔着冰淇淋,摇摇头:“他不知道。”
Lou一听很不高兴:“怎么会?”
Law耸耸肩:“他就是不知道,我模拟了幻兽去刺激他,他吓了个半死,但脑子里并没有出现强烈的相关记忆电波,我读不到他的印象。”
“说不定出现了,就是你没读到而已。”Lou坚持自己出口伤人的说话风格。
Law完全不动摇,而且还有理有据的:“一个凡人如果亲眼见到过幻兽,就不可能把这个形象驱逐出脑海,即使暂时压抑下来,也非常容易在再见时勾起相关回忆。”他竖起双指,指指自己的眼睛,非常骄傲,“那么强烈的记忆,我不用靠介质都能看得到好吗,所以说瑞奇没有就是没有啦。”
Lou悻悻然:“那你白上去了。”
Law不以为然:“并没有,他可能不知道是幻兽杀人,但一定知道是谁安排了杀人。”
他转向Paul:“我认为他会给我打电话透露这个信息的。”
Paul一直在不紧不慢地吃冰淇淋,对Lou和Law的吵闹不予置评,甚至偶尔还笑一下,大概平常也是把这幕场景当戏看,直到听了这句才抬起眼睛看了一眼Law:“如果不呢?”
Law叹口气,摸摸头:“那我就要去一趟警察局了啊。”
他们三个人吃完了冰淇淋,漫步在街道上。下午的风略带一点远处海水的咸味,草木生长,蓬勃有声。Lou牵着Paul的手,不时把头倚在他肩上,她无忧无虑,心无挂碍;Law和Paul并肩,不时和他说点儿小事,类似唐人街某处点心酒楼最近换了大厨,虾饺水准比以前高了,或这个季节什么蔬菜当市,怎么做好。Paul大部分时间都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他们走过一家芝士蛋糕店,进去一人弄了个蛋糕,高高兴兴吃完又继续走,这时候Lou问:“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呢?”
她问的是Paul,而且说的话也很有道理的样子:“明明你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摧毁那些人,不管他们多狡猾,多狠毒,根本没有谁可以跟你对抗。你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Paul偏过头来看看她,说:“他们是谁?”
Lou一时语塞,大眼睛瞪着前方,过了半天挥挥手,下了一个简单的论断:“坏人啊。”
Paul唇角带上笑意,他看着Lou的时候,笑容从内到外生发,温柔得让陌生人看到也能心有喜悦:“怎么去判断他们是坏人?”
“让Law去看呗,他看得出来啊。”
Lou推了推Law:“对不对?”
Law耸耸肩:“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啊,第一,要对方的情绪、决心或者记忆足够强烈,第二,要有与水有关的介质来展现。”他补充了一句,“不一定只有坏人的能看。”
“不是说坏人的意念会特别激烈吗?”
“精神病和心理变态类型的那种坏人是,但他们不是坏人的全部啊。”
“好吧,那到底为什么你看他们的意念时一定要有水?”
“水能导电。”
“屁咧!”
他们乱七八糟吵了一阵子,Paul举起一只手,把他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看了看周围,指着百米开外一个正在过红绿灯的黑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应该是从街角的学校放学回家。他低着头,脚步缓慢,心事重重。
“Law,你去看看这个孩子有什么忧虑吧。”
Law到处看:“有喷泉吗附近?等我找杯水泼他一脸。”
Paul否决:“不必,他眼中含泪,你看他的瞳仁就可以。”
Law打了个响指表示也对,径直走了过去,在人行横道尽头截住了那孩子。过了两分钟,他回来了,黑小孩还站在远处,翘首眺望他们,神色惊疑不定。
“看到什么了?”
“这孩子被学校的小霸王欺负很长时间了,今天又被揍,一急之下了夺了对方的刀,捅了小霸王们的头领,轻伤。”
Lou咕咕笑了两声:“多好的孩子!”
“捅个轻伤就愁成这样?”她的世界观理解不了这种情绪。没事捅伤人不应该开香槟吗?
结果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不是愁,也不是害怕,他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因为他一时冲动,马上要害自己一家五口家破人亡了。”
“什么?”Lou美如晨星的眼里闪过high起来的光芒,一副猴哥听说村里有妖怪的架势。
“小霸王的哥哥是这一带的毒贩分销商,心狠手辣,已经放出话来,要杀他全家。”
Paul问:“什么时候?”
“估计晚饭后宵夜前吧,我猜,总得吃饭啊。”Law耸耸肩。
进入杀人全家这个范畴的事务,出手料理的人向来是Lou,Law拍拍Lou:“那就交给你了。”
Lou估计等的就是这句,马上把袖子挽起来,拖鞋噼里啪啦拔脚就走,走了几步转回来,叉着腰站在Paul面前,仰头看他:“Paul你给我们看那个小孩子是什么意思?”
Paul顿时对她刮目相看: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谈话的主题找回来了,还真是相当大的逻辑能力进步啊。本来他还想临睡前开个座谈会深入浅出循循善诱的,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就长话短说了:
“有的人,就像那个孩子,只是迫不得已做了自己本来不愿意做的事,却带来糟糕的后果,于是负罪感爆棚。而绝大部分的职业杀手,却对谋杀习以为常,即使把他的头按在马桶里,也看不到半点负疚。”
他摸了摸Lou的头发,手势中带着疼爱,可也有不容辩驳与抗拒的威严:“惩戒很容易,公平很难。我们能够看穿人心,不表示我们不需要事实来决断和行动。”
Paul凝视着某一处,像想起了什么,慢慢地说:“否则我们的改变有何意义呢?”
他轻轻往那个黑孩子的方向推了一把Lou:“去吧,去那孩子的身边,当他的保护神,如果真的有人行凶,就毁灭他们。”
“It’syourshowtime.”
Lou干完毒贩全组人回来,Law和Paul已经在theone吃完第一轮的迷你汉堡,喝第二瓶啤酒了。theone是靠近唐人街的一家小熟食店,三藩市寸土寸金,做熟食利润并不高,租金能省则省,因此店面非常狭窄。前门进去之后,餐台和墙壁之间的空间只容三人并排或站或坐,而且还得肩膀挨着肩膀,对个人隐私空间比较看重的人绝不会爱来这儿吃饭。餐台上一字排开酒精饮料和汽水。
这儿卖迷你汉堡,卖啤酒,还有一些土耳其菜,都出人意料的好吃。店主、厨师、服务员、收银员,都是一个人,名叫阿布。三十多岁,血统属于多重中东和欧洲混合的结晶,混的过程估计颇为曲折,因此不容易看出他到底更像哪里人。他的黑色卷发和栗色眼睛都像一头小鹿般精致迷人,看到自己喜欢的顾客,扬起一个符合露八颗牙服务标准的灿烂笑容。
就像现在看到Lou来了一样。
他们每天都会在这里吃汉堡,Law一直非常小心,不让热咖啡、茶、啤酒以及任何液状物出现在他和阿布之间,空间太小了,如果阿布有什么强烈意念,即使Law不刻意洞察,也很容易看到他的故事。
没有必要的话,对任何人的故事他们都毫无兴趣,至少对于Paul来说如此。他深知大部分人的故事都在八个字的圈圈里打转,很少例外:求而不得,或得而不乐。
Lou进来,跟平时一样挤在Law和Paul之间。两个男孩站着,她坐着,店里只有他们三个,也跟平时一样。
Lou点了汉堡和奶昔,从柜台上的纸巾架上拿了几张纸擦手。
干了的血被细细擦拭下来,窸窸窣窣落在摊在桌面的纸巾上。Paul皱皱眉,把纸巾拿过来仔细叠好,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说:“去洗洗手好不好?”Lou扁扁嘴:“擦干净了啦。”
阿布给她拿汉堡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有点担心:“是受伤了吗?要不要创口贴?”
Lou摆摆手:“没事,杀了几个人,杀得有点乱,那屋子里又停水了。”
阿布傻笑了一阵子,惯例油嘴滑舌:“你只要对人笑一笑,看两眼就可以杀几个人了啊,怎么需要见血?”
Lou其实没什么幽默感,她严肃地说:“我做不到啦,Paul才行,他看人两眼能把人直接吓死。”
阿布笑得端奶昔的手都抖了起来,溅出两滴,落在Law的手腕上。Law低头瞥了一眼,急忙掉头,而后闭着眼睛摸出一张纸巾把自己手腕擦干净。阿布完全没注意,还在对Lou好言相劝:“你男朋友很帅的好吗,你这样说很过分呢!”
Lou瞪着他:“Paul当然很帅啊,我说什么过分了?”
Paul觉得放任这段对话继续下去,很快明天新闻上就会出现两桩和Lou直接有关的血案,然后自己吃下午点心的地方的门口会被拉上禁止进入的黄线,于是赶紧圆场,多点了一份小汉堡,打发阿布去干活。
吃饱喝足,时针指向八点半,他们差不多要回家了,一阵电话铃声从Law的口袋里响起。Law咬着汉堡掏出来看了看号码,露出开心的笑容:“是瑞奇哦。”起身出门去接电话。
Pleasanthill(普兰森特希尔)坐落在萨拉门托市与三藩市之间,距离两头大概都是半小时车程。那是近年来很受本地人青睐的一处新开发联排排屋社区,一栋栋小房子绕山而上,山顶有修葺整齐的大片观景台,以白色栏杆围住,天然的山石三五成堆错落分布在台上。天气好的时候,这里是最佳的看日观星之处,而阴郁潮湿的晚上,风味甚至更佳。开车直上观景台,能看到雾气在远处海上翻滚,一直蔓延到近在咫尺,仿佛一踏足就可以进入空幻之境,成仙去也。
这一个晚上既无漫天低垂星斗,也没有雾海茫茫,天气阴,不像是会下雨,但格外沉闷。观景台两头矗立的灯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点亮,唯独海滩上的强光灯给这里带来微弱的照明。
瑞奇自己开车,十一点整到了观景台的最东侧,他停好车,走下去,点了一支烟。身前栏杆后就是低矮的悬崖,不足以叫人一眼看去就惊心动魄,但也能胜任小区居民就近自杀必选之地的职责。嶙峋海石起伏着从海滩向上延伸到观景台下视线可及之处,像一条荒废日久、格外危险的栈道。
十一点过七分,另一辆车也开上观景台,车子和瑞奇的车并排停在一处,从上面走下来一位身材矮小、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他微微弯着腰,戴着一顶鸭舌帽,长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将脸挡得很严实。要是有人在路上看到他这副样子,说不定会以为他是个大侦探呢。
他在昏暗中靠近瑞奇,那点烟头红光明灭,来人低沉地说:“如果有人在狙击你的话,这点火光倒是很好的目标瞄准参考呢。”
瑞奇干笑了一声,招呼:“嗨,本尼。”他把烟头丢到地上,抬脚踩灭,他不喜欢这里,觉得太潮湿,也太阴暗,于是单刀直入地说,“有人找上门来了。”
名叫本尼的男子哼了一声:“找上什么门来?”
“安东尼之死,有人在追查。”
“警察?他们应该早就放弃了,档案定性是谋杀,但也归入了coldcase(悬案),除非有新的有力证据出现,否则不会重启调查的。”
“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可是接下来瑞奇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那个年轻男人。
他深吸口气,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令自己也感觉不适:“本尼,安东尼是怎么死的?”
本尼沉默了一下,再度开口时,他的语调就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问?”
他微微抬起帽子,目光炯炯,在黑暗里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尖锐和警惕:“你特意叮嘱我,你只是客户的代理人,由我接手之后,一切与你无关。现在合同履行完毕,尾款付清,太平无事,你的好奇心从何而起?”
瑞奇捏紧了自己手指,他不知在向谁辩白,尽管每一个字都那么无力:“我不知道解决金融并购问题的方式是杀人。”
本尼冷冷一笑:“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瑞奇先生,解决任何问题的终极方法,都是杀人。”他的表情里蕴含着丰富的嘲讽,“况且,你之前对此也不是那么震惊啊。”
瑞奇后脑一紧,脱口问出那个他完全不想得到答案的问题:“你所用的杀手,是不是幻兽?”
他的问题像一声警哨长鸣,打破了你来我往之间本来还算平和的气氛,本尼立刻安静了下来。是毛孔收缩、呼吸截断的那种安静,就像被传说中被点了死穴。他取下帽子,尖尖的、光秃秃的脑袋相当古怪,与身体或面貌都非常不相称。他仔细打量着瑞奇,声音变得冰冷:“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这句话不啻于承认了瑞奇的指控,他见瑞奇不出声,跨上一步,逼到了后者身前,矮小的身躯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回答我!”
瑞奇慌乱地往后退,一两步就退到了观景台边缘,后腰紧紧靠在白色栏杆上,夜露渗透他的衬衣,传来一阵凉意,他脱口而出:“是个年轻人,不知道哪里来的。”
他将前后和Law两次见面的细节都和盘托出,包括对方在咖啡的雾气里看到他记忆的部分,正是那一部分的叙述,令本尼的脸色在微光照耀下非常难看。他喃喃自语:“水引镜法,为什么会出现会水引镜法?”
而后他注意到,瑞奇是以这样的一句话结束叙述的:
“我跟他说我要跟你商量一下,然后再跟他接触,看能不能找到折中的合作方式。”
他紧盯着瑞奇,语气严厉:“你出卖了我?你告诉了别人我的存在?”他怒吼出来,“我们是怎么约定的?”
瑞奇惊慌地摇头,嘴里迸出一连串的“没有没有没有”,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解释自己的动机,可是在那之前,他犹豫了大概二分之一秒,对于善于观察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判断的依据。本尼确认无误,愤怒不已:“你出卖我!”
他把帽子扔在地上,双臂向前伸出,手指可怕地弯曲着,做出了一个要掐死谁的动作,眼神忽然间变得极为疯狂,一步步向瑞奇靠近。观景台上的风在瞬间变强,飞沙走石,周围林木摇摆,瑞奇的头发与衣服下摆都被吹得飞舞起来。他紧紧缩起身体,惊恐万分地看着本尼,还有本尼背后所升起的东西。
一个阴影。
凭空而来的、浓厚的阴影,没有本体,这阴影仿佛就是本体,矗立在本尼肩头。风声呼啸,仿佛在雕刻这阴影,渐渐出现丑怪巨大的头颅、伸展的双翼,以及双翼下尖锐得如同在黑暗中也闪动锋芒的双爪。
瑞奇抓住栏杆,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的表层,很快指尖上开始出血,却感觉不到痛,因为恐惧太过浓烈,无从分神。他想要呼喊,从这噩梦中醒来。这必然是噩梦,否则无法解释这根本无法以常识解释的可怕威胁。
但他醒不来。
本尼带着诡异而冷酷的笑容,连同身后紧紧连接着他的阴影怪物,靠近了瑞奇,只差一根指头的距离,就整个贴了上去。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喘息,吟咏着:“好奇心害死猫啊,好奇心害死瑞奇,大嘴巴也害死瑞奇,哦哦哦,瑞奇。”音律词句都挺糟糕的,但还蛮像一首诗。
而后他弓身扑了过去。
瑞奇绝望地从胸膛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吼,一面抽噎,一面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将以何种死法去奔赴末日审判。要是老天开眼让他一跤摔下观景台就好了,就算死无全尸,也好过被那阴影吞没。
他毕生期望出人头地,却在最后关头祈祷自己能有一个平凡的死法——人生不是很讽刺吗?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还能呼吸,身体也不痛,慢慢睁开眼睛,他发现本尼脸上换了一种神情。
一样古怪,但这一次毫不诡异,而是一副完全想不通的感觉。
从他的身体姿态看,好像有人在他弯腰、蹬腿、发力扑过来的瞬间,在他腰上拴了一根绳子,然后往后一拽。
把他拽成了一只熟透的虾。
而他背后的阴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跟没出现过一样彻底。
瑞奇小心翼翼地从本尼的死亡熊抱范围内挪开身体,钻出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梦中曾经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她说她的名字叫Lou,现在两根手指正做出一个捻的动作,站在本尼身后,皱着眉头,表情有点嫌弃。瑞奇见过好几次的Law坐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正吃着小饼干。小饼干丢很高然后掉进嘴里,有几块等了很久才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丢出了大气层。
在他们两者中间站着的,是另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子,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走到本尼面前,看了看,平静地说:“谁带你们出来的?”
本尼颤抖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崩溃了,之前的凶狂残暴消失得无影无踪,比退潮还要迅速和彻底。
就像骨头被全部抽空或打断了似的,本尼抖抖索索地匍匐到地,摆出了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他的额、唇、胸,以及足心,都紧紧贴地,身体中段拱起,双臂向前伸长,摆在身体两旁,五指摆出了互相扭曲的造型。在他苍白的左手手背皮肤上,有一个闪着蓝色光芒的怪异字符悄然泛起,闪了七次,而后消失。
Law走过来,抓住瑞奇的肩膀,将他推向停车之处,他笑得温暖人心,跟做服务行业似的:“接下来交给我们啦。”
瑞奇跌跌撞撞地走,不断回头观望,到了车门边,他终于忍不住问:“那是谁?本尼怎么了?”
Law对他眨眨眼:“这么快就把教训忘记了吗?好奇心杀死瑞奇呢。”他把瑞奇推进驾驶座,低下头从车窗那里看着他,“回去吧。”他举手在自己额上碰了碰,“我会再找你的。”
瑞奇发动车子,惊魂未定,往本尼的方向看了几眼,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秒钟之前还穷凶极恶的家伙,忽然就似乎准备永远趴在那里了。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问:“他手上,那个,那个是什么符号?”
Law想了想:“那个啊。”他说,“那是一个大写的服字。”
他毫无开玩笑的意思,直起身来,冷冷地说:“达旦说的,凡是他的臣民,就要在身上写七个大写的服字。犯错之时,要以瑜伽里的下犬式参拜表示忏悔。如果做得标准,可以减免惩罚。”
他看了看那边的本尼:“这个倒是姿势做足了,看看下场会怎么样。”啪一声关上了瑞奇的车门,后者的脚即刻跳起来脱离脑部神经控制实行高度自治,疯狂踩油门,以非常可能从山路上飞出去摔个粉碎的高速冲下了观景台。数分钟之内,车尾灯就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Paul弯下腰,食指伸出,轻轻印在本尼的后颈,随着“呲”的一声,气球放了气似的,这个人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留在地上的,是一只六角星状、浑身黑色、腹部和背部都带着紫色怪异条纹的虫子。它的脑袋、爪子,就和刚才吓得瑞奇屎尿齐出的阴影如出一辙。
这种虫子不存在于任何人类的知识范畴之内,它是活的,却浑身冷如冰冻,背部两侧藏着翅膀。Paul捻起那只虫子,将它的翅膀拉开,薄如蝉翼,硬如钢丝,能够伸展到数米之长。
Law走过来,很好奇:“这是什么?”另外两个人都盯着他,那意思是:“你不会吧?”Law赶紧辩白:“我知道我应该知道,但我真的不记得那么多啊。”
Paul收回虫子的翅膀,将它放进自己的口袋:“喿。”
“暗黑三界的一种虫子,和炎蠕虫喜欢同一种生活环境,但彼此是天敌。能够化身,能够思考,非常暴躁。”Lou这时像拨浪鼓一样摇头来,“怎么可能呢?所有入口我们都封死了。就算是服莱长老能够强行突破结界,也不可能会违抗你的旨意。它是怎么出来的?”
Paul眺望着海上点点光芒,那也许是夜归的渔船,在向港口徐徐靠拢。所有的飘荡都该有个归宿,他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而后说:“万事无绝对。”
他伸手揽过Lou:“去找那个带它出暗黑三界的家伙问问,不就行了吗?”
Lou温顺地埋头在他的臂弯里,探出头来想了想:“什么事情给你一说,为什么就那么简单?”
Paul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就是那么简单啊。”
乌云渐渐散去,天上散出一片一片的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