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第斯山脉,阿空加瓜峰,海拔六千五百九十米。西侧,从未有人攀援、踏足、登临之处。
亘古以来未曾有生物在此繁衍生息,长治久安之处。
群山环抱在侧,连绵起伏,白雪之上再之上,青灰色的山顶极高,极雄伟,矗立于晦暗的天宇中,坚硬,冷酷,危险而宁静。一道接一道绵延,形成巨灵嘴脸一般狰狞的绝壁。
上百年间人类前仆后继,不断试图攀登雪山,在神说禁止的地方留下自己渺小而且转瞬即逝的足迹。拥有这野心与勇气的人被视为英雄,书诸于史册,传香于后世,被万口传颂,代代追随,浑然忘记“征服”两个字在天地万物面前所天然具备的滑稽意味。
正午,天气极好,在这个季节也不算罕见,晴日万里,天色蓝得极为冰冷,犹如天堂之纯净与死亡之透彻,照耀着凡人无法进入的雪域。一道冰川流淌过刀切斧砍般的断崖,笔直往下,长长的暗蓝色凝冰斜坡绵延展开,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险峻,终点的标志是巨大如城堡的岩石堆,石头的缝隙间堆满了积雪。
无论是谁,站到这里是看不清这一片地貌全景的,也就更无法预料自己的吉凶。
忽然苍穹之中有一道巨大阴影掠过雪地,随即扶摇而上,那是一只长着巨大白色羽翼的神鹰,它高高在上,不断盘旋,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那冰坡。
冰坡上有几个黑点,不断移动着。
鹰眼收缩,不断放大所见到的景象,黑点迅速被还原为他们本来的样子。
那一列高矮不齐,却都披着黑色披风的人或者其他两足行走的生物,他们从头到脚都被严严实实掩盖起来了,低着头,视线专注于脚下,排成一排行进,彼此之间的距离极为精确,脚步也整齐划一,毫厘不爽。
神鹰发出清朗长啸,响彻高空,冰川后方悬崖上堆积的厚重积雪震动几下,铺天盖地倾斜下来,迅速铺陈成怒吼着的雪之浪潮。如同魔鬼投出的保龄球,轰隆作响,向斜坡上的行人快速碾压而去。
数秒之间,雪浪已经奔袭到最后的一位行人身后,呼啸声响彻天地,可是那些人却仿佛目盲耳聋,对身后的凶险毫无感应。下一秒,雪团就要将他们全然吞没。
但这个下一秒没有出现,也永远不会出现。
某种无形却非常强硬的东西出现在了雪团和行人之间,将前者挡住,而后经过电光石火的角力,雪崩被强行阻断,击溃,硬生生地松掉了那口气,四散覆盖在冰坡之上。
行人一如既往地走,稳定,稳当,稳重,上坡与下坡时都一样纹丝不动。最极端处犹如脚下带着吸盘或铺设了轨道,身体凌空于绝壁上,却仍然步步前进。
五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人在一段时间的跋涉之后,来到了斜坡的顶端,他们转过巨大岩石,消失不见。
属于雪山的世界回到了原本的绝对安静,神鹰若有所思地盘旋几周,飞向未知之处。
半小时之后,再度有生物出现。
仿如神话中才有的、两层楼高的上古巨兽,形状粗看上去像用五个乐高积木里的基础正方形堆出来的那种小人,一个是脑袋,两个半是身躯,另外一个半是下肢。共同的特点是都毫无弧度可言,全都是理直气壮穷凶极恶的方正和粗大。上上下下都长满银色的鬃毛,质地坚硬,形状如同鱼刺。
它双足着地,缓慢地从悬崖上跳下,踏足冰坡,一条长长的手臂垂落到地,配合双足稳定身体,三肢协作弹跳前进,一跃即有数十米,转眼已经来到冰坡的中部。与此同时它的另一条手臂高举过头,在剧烈的颠簸中也保持稳定。在它紧握的掌心里,有一个仅仅穿着两条单衣的人,叉着手半坐着,睫毛上眼皮上都是冰渣子,不但头发都冻得全部竖了起来,而且还满脸都是“老子也真是醉了”的表情。这不是别人,正是猪小弟。
装载他的无人机所预先设定的路线,是把猪小弟扔到阿根廷门多萨城以北的普兰琼山口。安第斯山是全世界第二高的山脉,仅次于喜马拉雅山脉,而地理条件之险峻犹有过之,因此即使是猎人联盟的加强版无人机也根本不可能直接飞跃安第斯山脉上的几座高峰。但在普兰琼山口一带,山脊普遍比较低矮,形成一条航道,历来是民航客机和私人飞机飞越南美的最佳之选。
无人机飞过普兰琼山口之后,再沿着安第斯山脉左边前进,穿过山区之后再往右边转,快要进入智利境内时,会见到数座比较低矮的山峰围起来的大片冰川。冰川如同舞台,而周围的山峰如同众神的包厢,俯瞰其间盛况。只不过那里终年死寂,不知道神们看着看着睡着了没有,醒过来会不会闹退票。
一开始计划执行顺利,后来就人算不如天算,无人机刚飞过普兰琼山口,正要转向,猝不及防便遇到了大风。
那一带是阿空加瓜的西侧峰,终年风雪如虎,狂风如暴,被登山杂志公选过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攀登的路线之一。无人机和风暴搏斗了没一会儿就认了命,启动应急措施,第一,把装载物丢出去;第二启动了迫降程序。只不过它启动得太晚了,刚把猪小弟一扔,无人机就接近极限,离地还有十几米就嗡嗡两声,被狂风吹得直接撞上山壁,还倔强地拐了一个弯,然后在空中炸成了无数块。
猪小弟被扔到雪地里,直端端摔了一个狗吃屎,冰冷的触觉形成对脑神经的强烈刺激,终于让他从爱美丽的肘击伤害中清醒了过来。他一边“呸呸”从嘴里往外吐雪渣,一边艰苦地爬起来,就看了周围环境一眼,就把自己从阿拉丁那里学到的所有粗口都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遍。
骂人有助于宣泄情绪,稳定心理状态,却对现实的困境于事无补。
要是猪小弟身上穿的是联盟制服就好了,那种连身套装防水防风性能上佳,能够自动接收太阳能驱动内置温度调节系统,只要不是极端天气,基本上在哪儿都能一打十。
但愿望是美好的,事实是残酷的,眼下他只穿了两件长T恤,一条单层卡其裤,鞋子是轻便休闲鞋,踏进雪里后马上湿成两块烂布,比不穿还糟糕。
他被雪山上毫无遮拦的强烈日光刺激得眯起眼睛,呼吸着零下二十七八度的空气,肺部被强烈刺激,带来如同刀割的疼痛感。他勉强站直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漫无目标地移动,一面嘟嘟囔囔抱怨自己最近是走的什么狗屎运,不是在南极,就是在雪山,怎么就摊不上半个暖和点儿的地方呢。
抱怨归抱怨,尽管生存环境艰苦如斯,猪小弟对自己的生死存亡其实没有那么担心。零下几十度的地方他去过,也没穿多少衣服,虽然晚上在公园啊涵洞啊什么的这些露天或半露天地方睡觉确实比较难受,但他总能一天一天挨过去,最后身体和精神都好好的。以至于冬天过完后当地流浪界一致同意,授予他“抗寒经冻小英雄”荣誉称号。这个称号实至名归,毕竟零下三十度的时候还睡单层布帐篷没被子的家伙里,就只剩下他是活着的了。
现在比当年还要糟糕,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四处看了一圈,心情很忧郁:“这是往哪儿走啊?周围有啥能吃的吗?”
但凡是活物,猪小弟认为都可以吃,而且活物要保持活着也必须吃,所以就有更多东西可以吃。只要有吃的就好办,其他慢慢来,哪怕要在这个鬼地方活上一年半载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想象的。
猪小弟不顾强烈的阳光能把他照成瞎子阿炳,睁大眼睛,利用自己远看一千米、下看百层楼的卓绝视力,急切想找出一根救命稻草来。
他一面走一面找,跌跌撞撞。这儿的雪深得无法测量厚度,黑色岩石起伏,杂乱无章地分布四周,冰川纵横交错,既滑溜又陡峭。猪小弟走一千米用了两小时,而且鼻子还摔破了,天气冷得血都流不出来,他顶着一个破了皮的红鼻子,叹着气,这会儿还有工夫想,要是阿黄在就好了,一人一狗抱着总比一个人要暖和啊,阿黄身上的毛多软啊。
他惆怅地思念着自己的宠物,一面爬上了一块巨大岩石的顶端,插着腰正要认真地陷入一把沉思,忽然看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非常巨大,一闪即逝。
猪小弟揉了揉眼睛,紧接着眼角余光再次瞄到了那个移动的物体。那是一只巨大的白色怪物,与雪地融为一体,不容易被肉眼抓取,可是他一个恍惚之间,对方再度出现,距离已经大为接近他的位置,其移动速度快捷绝伦。
猪小弟马上精神就来了,他也不管对方是个啥,双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喇叭,对着那东西的方向大叫起来:“你好,你是谁啊?我在这儿,你看得见我吗?”
他反反复复喊了几遍,每喊一次,那白色怪物的距离就更加逼近,证明他问人家看不看得见纯属废话。最后那玩意儿一个大力水手式跳跃,跳了十几米高,再落下时轰隆一声响,踏出巨大深陷的雪洞,紧接着从洞里一跃而起,风驰电掣般扑到了猪小弟面前,森然凝视他。
伴随白色巨物到来的,还有一种奇异的味道,悍然占领了猪小弟的嗅觉。带着点儿腥,又带着湿润的木头在火堆里燃烧时的潮,浓厚得像化身为浑身带刺的毛毛虫,充斥了他的鼻腔和口腔,蜿蜒着往脑子里钻去。
猪小弟不喜欢这个味道,更不喜欢这个感觉。他搓了搓鼻子,打了个喷嚏,鼻子里那条毛毛虫像是被他喷出去了,怪味变淡了很多,他再打了一个喷嚏,那种怪味就完全消失了。
他打着喷嚏的工夫,人忽然离了地,迅速升往高处。猪小弟吓了一跳,醒过神来看时,发现自己已经被那沉重如磐石又轻捷如猿猴的白色怪物捏在了手心里,高高举在耳朵边。从这个角度可以把它的头颅和脸看得清清楚楚,首先,那真是一张连PS软件也无法战胜的大脸,轮廓粗狂,皮肤上长满一根根粗如筷子的白色鬃毛。鬃毛本身倒是挺漂亮的,洁亮耀眼,根根竖起犹如箭猪的背刺。毛从中一对黄色的浑浊眼珠不成比例的小,外凸出来,长久既不眨动也不转动,就像是拿来随手嵌上去的当摆设的玻璃珠子。
猪小弟和白色怪物大眼对小眼,心情难免忐忑,但没过一会儿,他开始发现自己脚底下有一种热热的感觉,那是怪物掌心的皮肤,正给他带来梦寐以求的一丝温暖。
这位朋友马上把生死置之度外,满怀感激地自言自语:“要吃了我都算了,至少嘴里是暖和的!”白色怪物不知道他在叨咕什么,也毫不在意,举着猪小弟,拉开架势,在雪地上大步流星奔走起来。那身形起伏,急若流星,颠若拖拉机,好几次差点没把猪小弟颠得从手心里摔出去。
雪山胜景一帧帧从他眼中掠过,“真美啊”,起伏弹跳之中猪小弟仍有闲工夫,神往不已地望着眼前庄严残酷的美景,发出了由衷的叹息。这鬼斧神工的极寒山景,仿佛激活了点点滴滴被深深埋藏着的记忆。他努力地想着,什么时候去过和这里一样冷的地方,也是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雪,也是人迹从不曾至之处,只有他,还有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那是谁他不记得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但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记忆,却奇妙地带着甜与暖,真切得像嘴里抿着一颗糖。
他们来到之前那些穿着黑色披风的人走过的冰坡,白色怪物绕过尾端的巨大岩石,从一道斜切向下,在角度险峻的冰川上加速滑下。地势忽高忽低,眼前忽明忽暗,风吹得猪小弟头昏脑胀。也不知道滑了多远,对方猛然一个急刹车,然后把他丢了下来,猪小弟一个没站住,直接摔了个屁蹲儿。
等他爬起来一看,马上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地方。
一个蓝色的冰洞。
圆形洞穴,神似蒙古包,墙壁很厚,由内往外望,是一种非常清澈的海水蓝,一直望到很深的地方,才有模模糊糊的不透光感,那大概是白色的外壁。
洞穴内部非常光滑,每一个角度都呈现出精巧的弧度与雕塑感,而且处处协调,不是鬼斧神工的结果,而是人工打磨而成。
更加人工的迹象,来自于墙壁上所悬挂的水滴状灯盏,以及从猪小弟脚下铺陈开去的羊绒地毯。地毯底色为纯白,和雪地同色,可是上面还覆盖着颜色富丽多变的刺绣。猪小弟所站的只是一角,但不妨碍他感觉那刺绣仿佛是在叙述一个故事。故事里有神鬼与怪兽,以及非常多的紧张气氛,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浩浩荡荡排成一条长龙跪拜着,有的抬头仰望,有的俯首战栗,神色全都凄切恐惧;远处影影绰绰是一处黑暗高大如神庙的建筑物,不知道其中供着的到底是什么,总体的色彩基调是纯粹蓝色与黑色,在白色底衬之上,对比感分外强烈。
地毯一直铺到了冰洞内部,顶端有宽阔的三四级半透明的冰阶,冰阶上去是一个扇形的台子,一张简单的黑色椅子摆在台子正中,用材是黑色纯木,不经打磨,处处有根节,但根节之外的部分却十分光滑。椅子结构粗壮而简洁,椅背上覆盖着某种毛皮,毛皮连接着一个怪异的兽头,垂到接近椅面的位置。青色兽脸上有八只圆眼,碧蓝眼底中缀着金黄瞳仁,八只眼在额下一字排开,兽口微张,一朵凝固的血花在森森白齿上绽放,红色妖娆。
这不知名的恶兽虽然早已死去,变成了装饰品,眼中却犹自闪耀凶光,照亮椅子前的空处。
冰阶下,那几个穿着黑色披风从冰坡上列队走过的人围成了一个半圆坐着,仍然连头带脚都被牢牢笼罩。
猪小弟正东张西望看得欢,白色怪物越过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立刻转身,长臂伸过来,轻轻拎起猪小弟,径直放到了那些人围成的圆圈中。猪小弟坐在绒毛柔软的地毯上,打了一个寒噤,呆呆看着其他人身上的黑色披风,表情羡慕嫉妒恨。
白色怪物满意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长臂垂在身边,慢慢走出冰洞,过了十几分钟后,它再度出现,又带来了一个人,而且还是猪小弟的熟人。
爱美丽。
爱美丽穿得可比猪小弟结实多了,她全副武装,冲锋衣、雪镜、帽子、手杖一样没少,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她被白色怪物抓进来后放在了猪小弟的对面,这平时精明美丽的三星猎人神情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惊吓。可是眼神却非常呆滞,坐下来之后一动不动,和猪小弟近在咫尺,却和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
猪小弟有心去跟她打个招呼,顺便问问没啥事为什么要打自己后脑勺,但饶是他再没心没肺,也感觉周围的气氛似乎很不适合跟同事唠嗑。因此张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闭上了,自我安慰道:古人云,一动不如一静。
蓝色冰洞外,清朗天色渐渐转暗,雪山的沉重黑夜降临了,墙壁上水滴形的灯盏里,一缕缕薄淡的蓝色火焰悄然燃亮。火势极微,却明亮异常,在冰洞内投下一个一个光圆,衬得其他地方的黑色更深更浓。
离猪小弟最近的两盏灯在冰洞尽头那把黑色椅子后面,他搓着手盯着那盏灯看,心痒痒想上去烤火,要是有个番薯就更好了……
他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眼睛一花,忽然那张椅子上多了一个人,也是黑色披风,兜头盖脚。
他心想活见鬼啊,一眼没看住,怎么就有人蹦出去了呢?他转过脑袋来数了数身边的邻居们,咦,一个没少啊,那上面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