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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大门紧闭,秘书安妮不时起身过去悄悄看一眼,又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
夜幕低垂,已经快到午夜,她今天的工作早已完成,却不愿下班。
今天早上八点不到,安妮起床没多久,正在梳妆,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让她的手一震,眼线笔顺势画出了眼眶,在眉毛下拉出长长的一道。
她不高兴地拿起一块卸妆棉按住眼角,匆匆过去接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你好”,就听到安东尼急促甚至可以说是暴躁的声音:“马上找所有副总裁到会议室,所有人今天的其他事情都全部推掉。”
安妮为安东尼工作的时间不算短了,三年来鞍前马后,从来没有遇到过安东尼这个声调和态度。她不敢耽误,逐个给副总们打电话,等安妮自己到办公室的时候,公司高层已经一个不落地进了会议室,大门一关,就是十三四个小时。
中途有外卖员过来送了一次披萨,估计是里面哪位老板一边紧锣密鼓开会,一边手机下的单。她打开门,把披萨送进去,那一瞬间听到了无数熟悉和不熟悉的声音在毫无章法地吵闹,有的人情绪已经非常激动,让安妮胆战心惊。她带着外卖员踩着小碎步,放下食物逃也似的往外就走,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让会议室突然一片死寂,就像往开水锅里扔了一块巨大的冰。
一定出了什么大事,一定是和安东尼切身相关的大事。
她只是一个小小秘书,不管什么事,她都无能为力,因此按理说根本不应该操心。
可是有一些东西令她不能放松,也许是安东尼每天例行经过她身边时给她的一个轻笑,也许是每次公司聚餐后他亲自驱车送她回家时二人独处的微妙情调,也许是他总会记得给她送一个生日小礼物的用心,也许是她家人重病时他为之四处寻访名医的厚义。
她为他安排三百六十五天的时间表,知道他未婚,也没有女朋友,常年醉心于自己一手创办的事业。在他生命里,和他最亲近的女人,只有安妮。
尽管是那么浅的、点到即止的亲近,也足以让安妮有一个自己的小小渴望,藏在谁也不能窥视的深心里。
于公于私,她都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离开这里。
披萨盒被推了出来,里面还剩了两块,安妮放在茶水间的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当成自己的晚餐。她努力抵挡困倦,打开网页随意浏览,时装、星座、笑话,看在眼里都有点恍恍惚惚的了,直到终于有一条新闻,从某门户网站的财经专题页面上一跃而出,如同冬天饮雪水,她马上就精神了。
“Benson&benson秘密启动收购jipsy计划超一年,持股已达21%,逼近jipsy第一股东持股数,jipsy董事会或将重组。”
jipsy就是安妮所在的公司。也就是安东尼的公司,他是jipsy的创始人和掌门人,是所有人崇拜和爱戴的对象。若干年前他为了留住一同创业的干将,不断稀释自己手上的股份,到现在虽然位高权重,却并不是真正一言九鼎的终极决策者。
安妮长久地注视着那条短短的新闻,想要努力思考清楚这对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心脏怦怦剧烈跳动,仿佛感觉到什么灾难将要降临。
忽然会议室门啪的一响,高管们鱼贯而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平常都对她笑脸相迎的人,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连某个一直明里暗里对她有非分之想的,也匆忙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等了一阵子,直到其他人都走光了,还没有见到安东尼出来。安妮走过去,见所有的灯都关掉了,安东尼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对面大厦的灯光照进来,将他清瘦的背影投射到巨大的会议桌上。他格外挺拔,一如往常,这个四十刚刚出头的男人,如外界传言的一样,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强大如虎豹的雄心。似乎任何打击都不能使他臣服,可是那光线也让他鬓角那些仿佛一天之内长出的短短白发,分外触目惊心。
安妮不敢惊动他,但安东尼已经察觉了,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自己外套,转头温和地说:“今天辛苦你了,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晚点来。”
安妮答应了一声,看着他往外走,经过自己身边时,她忍不住问了一声:“你没事吧?”尽可能地让声音柔和,让表情沉静,不要让他看出自己心底的担忧。
安东尼瞧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一点欢乐的意思都没有,但他还是努力地笑出来,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仿佛要伸手摸摸安妮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快步走向电梯。安妮所见的最后一幕,是他孤独地站在空空荡荡的电梯里,仰着头,正往眼睛里滴治疗干眼症的眼药水。那眼药水是安妮在日本帮他买的,不到非常疲倦的时候他从来不用。安妮目不转睛地望着电梯门合上,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硬得如同哽了一块石头,眼泪拼命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明天。
第二天上午,两个警察出现在安妮的家门口,告诉她安东尼凌晨四点去世,死因不明。
距离他和她说“再见”,不过三小时。
安东尼的葬礼备极哀荣,他生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工作里的亲密战友都轮番上台致辞,追忆彼此深情厚谊,声泪俱下。
唯独安妮没有露脸,只发了一封邮件请长假,一请就是两个月。
她终于回去上班时,代替安东尼的新董事长已经履职,带了自己的秘书来,她被分到行政部,处理客户服务方面日常的文书来往,级别比以前低了,还降薪30%。大家都觉得她怎么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反正以她的资历,想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并不难。
但安妮哪儿都没去,她安之若素地坐进了行政部向隅的格子间,每天来上班时和从前一样衣着雅致,态度温存,时间过去,和新的同事都渐渐熟悉起来。何况她也真忙,公司业务蒸蒸日上,那一段时间,benson&benson在市场上无往不利,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竞争对手都绕着走。
谁都不知道她那两个月是怎么过的,谁也不清楚她和安东尼曾经到底是不是算亲密,她绝口不提,其他人当然也就不问。
只不过死了个把老板嘛,上得山多终遇虎,谁的茶余饭后闲谈里没几个死人的名字呢。
眨眼过了半年,绝大部分死人这个时候都死透了,不管是在媒体上还是在人们的记忆里。
五月的一天,空气里开始充满初夏的味道,公司有个项目顺利收尾开酒会,高层和项目组成员去了夜店继续喝。安妮和行政部的同事收拾酒会手尾,很晚才到,可是她到的时候,大家都为她吃了一惊。
平常总是职业套装、长裤衬衣,各种稳妥打扮的安妮,穿了著名的夜店品牌所出的银色小洋装、十公分的大红色系带高跟鞋,衬得她胸大,腰细,腿长,肌肤雪白,红唇如火。所有同事,认识不认识的,都齐刷刷对她行注目礼,看着她从容地走到吧台,要了一杯长岛冰茶,double。
最擅饮的女子,才敢在夜店里整晚喝长岛冰茶,这种鸡尾酒和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满杯都是伏特加、朗姆、金酒和龙舌兰。double代表双份烈酒,不会喝酒的人闻一下差不多就可以醉了。
她站在吧台,很快喝下第一杯长岛冰茶,接着要了第二杯,而后摇曳生姿地走到同事中间,看起来很随意地选了一张台加入。那张台上都是高管,有几张熟面孔,是从前安东尼在的时候安妮常常见到的。她双臂撑在台子上,饱满酥胸勾人魂魄,未语先笑,娇滴滴地说:“你们在聊什么?”
那时候已经是午夜,不管人们喝的什么,神智都已经不怎么太清醒,也不想要太清醒,安妮在那张台上如鱼得水,她猜拳,和男人们一起喝tequilashots(龙舌兰酒),说直白但不粗俗的黄色笑话。没有人能把她这一面和平常工作那一面轻易联系起来,可是她这一面比工作那一面,实在有魅力太多。
管战略投资的副总整晚黏着她,从眼神环伺到言语挑逗,到最后明目张胆地调起情来。这个男人从前在安东尼时代就一直想要追求她而不得的人,现在跟了新老板,升职加薪,对自己的信心也和职位一起高了起来。
凌晨三点,大家都准备散场,副总靠近安妮耳边,轻轻说:“等一下跟我回去。”酒气喷涌,他已经接近忘乎所以。
安妮微微颔首,含笑不语,抽身去了洗手间,在男女共用的洗手台前她慢慢洗了手,看着镜子里脸色嫣红的自己,垂下眼睑,忽然一颗泪慢慢流了下来。
“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勉强自己呢?”
有人在旁边淡淡地说,仿佛就在耳边,伴随着水流哗哗的声音,安妮一惊,抬头去看,洗手台远远的另一头站了一个极美貌的男孩子,样子年轻得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但不知为什么,看他的模样,却像与这灯红酒绿群魔乱舞十分相得。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黑色长裤,胸口挂一条黑色的细链子,坠子是一个奇异的字符,不知道来自什么语言,代表什么意思,身形纤细,却毫无瘦弱之感。安妮瞪着他,过了许久才确定他刚刚那句话是跟自己说的。她颓然扭过头,一言不发,向门外走去。
但那个男孩子伸手挡住了她,那眼神多么温存啊,就像他们曾经青梅竹马或生死与共,一瞬间安妮都迷离了,可她也知道,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个人。
她都没有力气发怒,所有的能量都留存着,要在最需要的时候爆发,绝不应该在其他任何地方浪费,她只是平静得接近厌倦地请求:“让我过去。”
男孩子摇摇头,语气中充满同情与怜惜:“我不能让你过去。”
他望着安妮,像是望穿了她的瞳仁与大脑,望到了凡人无法猜度也无法估量的幽邃未来,他悠然说:“你会死的。”
安妮悚然一惊,背上有冷汗冒出来,酒醒了一半,她紧紧抿住嘴唇,强作镇定:“你胡说什么?”
男孩子一只手仍然挡在安妮身前,另一只手忽然碰了碰身边的洗手台,水龙头打开了,洗手液出口滴出白色洗手液,落在水槽里,随着水流冲刷,许多泡泡在漩涡中形成,而后,飘了起来。
夜店洗手间里的灯往往都是昏暗的,可安妮这一刻却意外地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更清楚,那些泡泡里,如同微型的舞台一般,正有一幕幕好戏上演。主角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她从一辆车上下来,她走上某处高级公寓的电梯,男人为她在卧室里款款脱下被汗水与酒水沾湿了一半的裙子。她望着天花板高处的灯,身体承受着自己不情愿承受的人。尽欢后的男人睡去,她偷偷来到那人的书房里,想要查看什么。
忽然身后出现巨大阴影,锋利的刀刃刺向她优美的胸膛。
泡泡里的安妮无声地惨叫着,嘴唇翕动,神色绝望。
这些泡泡飘过安妮身边,而后就破碎了,消失在虚空之中。安妮的酒彻底醒了。她挺直身体,拼命地镇定下来,问:“你是谁?”可声音还是在颤抖。
男孩子笑得极爽朗:“叫我Law。幸会。”
他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来与安妮相握,在他掌心中后者颤抖得厉害,如同一片寒冬里的残叶。她无力地举起手,指了指那些瞬息之前还存在的泡泡,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Law歪着头想了想:“只是一种幻觉。”他解释说,“如果一个人的决心太过坚定,或者感情太过激烈,那么就很容易让我看到他们的决心或感情会导致的后果。”
他两只手都握住安妮,非常温暖的手,稳定而且有力:“而你两者兼而有之。”
这么年轻的人,言语中的悲悯却像经过了一百年的战乱与和平,他说:“告诉我,你怎么了?”
安妮在这一瞬间几乎崩溃,但她随即看到了在男孩子身后,洗手间入口处出现的人。
战略投资部的副总,迫不及待想要品尝到手的美味,久候不至,却在这里看到安妮和一个显然比自己有魅力一百倍以上的男人,双手相牵。
酒精放大了嫉妒,减弱了判断,消灭了自控,他一声不吭冲上来,顺手从旁边酒桌上抄起啤酒瓶,在安妮的尖叫声中,狠狠砸在了Law的头上。
男孩子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更不用说摔倒或大叫。他毫发无伤,只是慢慢转过头去,看了那个副总一眼,说:“你今天运气真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而后他扶着安妮,从目瞪口呆的那人身边走过,扬长而去。
第二天早上,安妮从极深极浓厚的甜睡里醒来,睁眼的那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自从安东尼去世,她未曾有一夜如此安睡。她总是要累到或醉到极致才能合眼,而后乱梦纷纷,都是那些不曾说出口,而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的话,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与琐事。
而后她听到收音机里天气节目的主持人快快活活的声音,在说着这一周都是晴、晴、晴,建议大家应该尽量地逃班,去海边晒晒太阳去。
她坐起来,首先去看自己的衣服,还是昨天晚上那一件,整整齐齐,身上盖着极柔细的薄毯,身下是一张很好的床。
床尾对着巨大的落地阳台门,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碧浪汹涌,艳阳高照。天气预报一点都没有乱说。
她略有点踉跄地走到阳台上,看到楼下是一个网球场,有两个人正在打球,另外一个人当裁判,在场外大声报分数,顺便点评球技。不知道是他点评得不到位还是算分不公平,忽然选手们不打球了,挥舞着球拍上去打裁判,裁判撒腿就跑,另外两个人紧追不舍。安妮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来那个在跑的就是昨天晚上从夜店把她带走的年轻男子Law。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们走出了夜店门,泊车小弟像是先知先觉一般,已经把Law的车开到门口,那是一辆价值百万美金的法拉利超跑。她好像说了一句“nicecar”,而后坐上去,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这是哪里呢?她四处打量着,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个离地数厘米的小平几,地上丢了很多垫子。
东西不多,而且任何角落都非常干净,是那种扑面而来,根本无法忽视的干净。
她打开门,一条弯弯的小楼梯通往楼下,她刚走两步,那几位在网球场上没有达到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种崇高境界的朋友就喊打喊杀冲进了房子大门。Law逃得不够快,已经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脖子,提到空中。提他的人是个女孩,美目圆瞪冲Law嚷嚷:“你说鹰眼挑战不过是什么意思!”
Law被提着也脾气还是很好,平心静气地解释:“就是鹰眼说你的球出界了啊,所以不能得分。”
女孩子不认:“胡说!我们根本都没有安鹰眼,谁说我出界的?”
Law脖子一梗:“当然是我说了算啊,第一,我是裁判;第二,我比鹰眼捕捉速度可快多了。”
女孩把他提得更高了:“这是孤证!不算数!”
Law求助的眼神望向站在女孩身后的另一位选手:“Paul你来主持公道。”
安妮的视线落在那位叫Paul的人身上,小小的眼睛,异常神骏的鼻子,一副懒洋洋的神情像是从古至今无大事。
就美貌而言,Law和提着他的女孩子,已经在人类之中可算登峰造极。
但不知为何,安妮心中笃定:如果他们三个人一起出现,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去注意这个长得最不好看的人。
他有一种气质,如岳峙渊渟,如天风海雨,如山崩地裂,如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看看女孩,看看Law,似乎正要说出一番公道话,忽然从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铃声,霎那间脸色大变:“哎呀,蒸蛋好了。”一个箭步就冲向了厨房,女孩子马上丢下Law,什么公道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跟着冲了上去,一边还大叫:“留一点给我,留一点给我!”
安妮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下了楼梯,走出大门,看了看周围环境,心里咯噔一下。
房子不算很大,三层,样式复古,陈设简单,但都是价值甚昂的精品,扶梯是贵重檀木手工打制的,镂空雕花精致绝伦,细看便能明白现代工艺根本做不出这样的精品,而是来自18世纪巨匠之手的古董。
房子已经极出色,周围环境更加惊人,地段独一无二,背山面海,室外的无边私家泳池与大海一线之隔,园林十倍于房子的面积,所栽种的植物每一棵都要天价,更不用说护理的费用。
这是真正的海景豪宅,唯独本城最富有,差不多也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一群人,才有可能在这里买房子。
她找到厨房的位置,悄悄走进去,那三个人都坐在餐桌前,一人捧着一个小竹筒,一个小勺子,正在吃蒸蛋。
Law看到她进来,起身招呼:“你醒了?来吃点东西吧。”
安妮根本就不想吃东西。事实上她也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她以前拥有健康无瑕的肠胃,却在数个月之间被酒精和忧郁闹得毛病不断。
所以她当然是想婉拒的。
但是Law根本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只是把一个同样的青色小竹筒放在安妮面前,另外给了一把纯银的小勺子,然后说:“不吃的话,会一辈子都后悔的。”
安妮犹豫了一下,打开竹筒盖子,闻到一阵奇妙的味道,那味道对厌食症者来说,大概就意味着:上帝决定暂时不要你死,所以,吃吧。
她吃下第一勺蛋,舌尖接触到食物的一瞬间,就全然理解了Law的意思。
不吃的话,会一辈子都后悔的。
事实上,她想,吃过了,也会一辈子都后悔——她还能去哪里找到同样的滋味呢。
碗筷收好,桌椅摆好,地板和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安妮注意到这一切都是Law在做,动作轻灵,手脚娴熟,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另外两个人就坐在安妮的对面,名叫Lou的女孩兴味盎然地看着她,眼睛就像某一种猫,在短时间内能够变幻出许多种颜色。
安妮养猫,尽管她从不理解猫。她的猫只有在需要食物、水和温暖的时候才会过来找她,而且那个姿态也是命令式的。她生命里充斥着类似的姿态,从父母、师长,到历任的男朋友和老板。
安东尼是唯一例外。他始终尊重她。
想到安东尼她低下头,深感挫败与伤感,这时候Lou问她:“所以,你想要调查爱人死去的真相?”
她吓了一跳:“爱人?”安妮急急忙忙摆手,“不不不,他是我前任老板。”她声调不算自然,“只是工作关系而已。”
Lou唇边露出明确无误的嘲笑:“为工作关系愿意付出生命代价,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她跳下椅子,姿态决绝地掉头而去:“连诚实面对自己都做不到,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值得帮助的。”
安妮愣住了,怯生生目送她走出厨房,转过头来,却看到两个男生表情半点没有发生变化,仿佛对Lou的情绪化司空见惯。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水果茶,手工吹制的宝尊形玻璃瓶里,水果粒和颜色糯红明艳的茶水相融。橙瓣、青柠瓣、红莓与草莓片、金桔瓣、苹果瓣,安妮无法控制地注意到每一种水果都切成了特定的形状,而且形状与形状互有呼应,起伏之中不断咬合、拼凑、衔接成形。从某个角度来说,把里面的东西捞出来,现成就可以玩七巧板。她几乎脱口而出,问Law是不是处女座。
Law为她和Paul摆上了白色半透明的浅口茶杯,淡淡说:“Lou脾气不好,她也不耐烦听太多人说话,你有什么事,对我们说就好了。”
仿佛是呼应他的评价,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呼啸之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就像一颗流星闯入地球外的大气层,正因高速摩擦带来的高温而熊熊燃烧。
那是一个拖鞋,宝蓝色,克什米尔羊毛织成,陪衬暗褐色精柔小羊皮底,玲珑如一件艺术品,此刻也是一件品位上佳的暗器,正精准地砸向Law的鼻子。但后者根本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在为面前两人斟茶的间歇,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那个拖鞋,看了一眼,丢到脚下,穿上了,然后喊:“另一只也丢过来嘛,免得一会儿找。”
客厅里没有声音了,Law耸耸肩,做完自己斟茶的工作,Paul端过杯子,喝了一口,对Law说:“去找她回来。”
Law点点头,走了。
Paul看向安妮,轻柔地说:“抱歉,我们平常这样相处惯了,如果有冒犯你,请不要介意。”
安妮急忙摇头:“不不不,不会。”她扭头看着Law离开的方向,“是他带我回来的?”
昨晚的记忆实在太过模糊,而记得的片段简直有魔幻意味,她很想有一个头脑清楚的人帮她确认现实何在,而Paul看起来刚好就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