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理事长独自在会议室里,望着生物能量屏上的火树银花出神,坐姿看起来很舒服,脊背却相当紧张,眼神中有着深深的疲惫。
桌上摆着猎人联盟全球简报一月精华汇总,头版头条无法回避的大字是:末日狂欢还是新纪元伊始?
整整四个版,都在报道这一段时间全球范围内非人活动的大规模爆发,证明理事长对自己辖区内异动的警惕不是一种幻觉。
对简报信息形成强有力佐证的,还有来自爱美丽的调查报道。过去数个月,她的名下没有分派任何任务,所有时间都花在调查猪小弟的背景上。尽管是秘密行动,但也动用了大量的联盟资源,其他人可能无知无觉,可设备司的老爷子已经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三番两次在爱美丽拿着理事长手札去领装备的时候旁敲侧击,还甩脸色下绊子,明明就是领两根结实的野外用绳子,非要说所有绳子都正在年度检修期不能用——绳子有什么好修的!理事长想到这里觉得头好疼,等一下老爷子就要来见他,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好的来。
桌面上升起巨大全息屏幕,巴尔图理事长再一次调出爱美丽的报告来细看。
任何公众数据库里都没有跟猪小弟有关的记录,深入暗网调查黑市人口的结果也如出一辙。
两年八个月内,在三十多个地区和城市出现过,有的时间长达数月,有的只是几天。最早出现的地方是黑龙江的漠河,随即出现在山东、广东、香港,之后折回中原,再后来突然到了日本京都。他没有身份证也没什么钱,交通基本靠走,所以不存在旅行记录,主要在城市市区活动,活动内容也非常合理:打零工,露宿街头,实在逼急了去救济站睡个觉吃一顿。唯一和所有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流浪儿不一样的地方是他有条狗,养得还挺不错。
爱美丽列出了所有他工作过的场合,采访了大部分他共事过、结识过的人,把他的经历仔仔细细理了一遍,全景回访,巨细无遗。采访下来两条普遍共识:“这小伙子是个好孩子”,以及“他和他那条狗感情真好嘿,有一块面包他给狗先吃,自己流着口水看”。
这些都不算出奇,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因为各种原因隐姓埋名的好人,绝大部分都不值得猎人联盟多花一分钟的精力。
他的唯一特别之处,其实和他自己无关。那就是他所到之处,非人的活动就会像雨后竹笋、春日百花、情人节后十个月出生的婴儿一样,呼啦啦冒出来,多到让人眼花缭乱,活跃得令人目瞪口呆。联盟猎物司过去十年勘察到的非人种类的总和,一个月间就被平了。藏物司的总管才不管其他人有多担心,这段时间跟过节似的,天天看着新的数据库傻笑不止。
伟大功劳是不是归于猪小弟,没人可以断定。而他的另一个特别之处,就是总能够在猎人行动的关键时刻出现在他们和猎物之间。
他当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浪儿,但他是谁呢?怎么就跟这些非人的活动扯上关系了呢?
理事长叹了口气,这时候门被推开,爱美丽走进来。她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一头长发,映入理事长眼帘,如同炸裂长空的一道紫色闪电。这位酷女郎一如既往冷若冰霜,向理事长微微点头示意:“理事长。”
巴尔图挥挥手:“我看完你的报告了。”他的眼神掠过关于猪小弟身体状况的那几行字,“你确认他的心脏功能、骨骼密度和免疫功能数值没有出错?”
爱美丽对巴尔图的置疑非常不快,尽管她面无表情,怒气值却在急剧变化,但理事长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一点,因此试图稍加解释一番:“如果这个免疫系统的数据分析是真的的话,那猪小弟就相当于是一个移动的抗生素胶囊,不管爆发什么传染病,埃博拉变异也好,黑死病(鼠疫)再现也好,全世界死光了他都还活着。”
爱美丽冷冷地说:“第一,这是东京国立医院出具的权威检测报告;第二,事实就是如此。据我调查,他流浪经年,衣食不周,出入不少高度污染的环境,但从来没人记得他生过病,就连感冒受寒这种小问题都没有。”
理事长沉重地叹口气,偌大的身体往后躺去:“怎么办好?”他手指敲着桌面,当当有声,“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孩子会带来大麻烦,但我们现在能对他怎么样?麻烦会怎么来?什么时候来?都是一团迷雾啊。”
爱美丽对理事长投去蔑视的一瞥,语气中带着杀气:“哀叹有什么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找出他的秘密。”
理事长对她的冒犯态度不以为意,反而显露出浓厚兴趣:“主动出击?怎么个出击法?”
爱美丽走过去,手掌按上桌面,激活了她的账号,全息屏幕上跳出她的个人界面。她手指灵活地弹跳,打开了一个叫做“secret”的文件夹,调出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雄伟起伏的黑色山脉。照片是从极高处的上方拍摄的,从那个角度看过去,高山绵延,荒凉而严峻,沉重得不可思议,如同巨人在荒野中建筑起的神秘堡垒外墙。一道道起伏凸起的山峰如同浮现在海上的鲨鱼翅,预示着死亡的阴影就在附近。冰川在黑色山脊上划出一道道黑白交织的印记,明明是画面,却带来触及皮肤的冰冷之感。
理事长看起来肥头大耳不学无术,却对地理相当精通,一口就叫破了这张照片上的地点:“阿根廷,安第斯山?嗯,看山势走向应该是普兰琼山口附近。”爱美丽有点意外,眼中闪烁诧异神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的,这是安第斯山,地球上的第二高山脉,也是最险峻的之一。”
爱美丽手指弹动,照片被放大十倍,山脉中心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记得吗?三年前有一个神秘客人,托我们找山中雪巨人。”
“记得。”
山中雪巨人是传说在瑞士、日本以及南美雪山一带存在的一种非人,身高在三米以上,体积庞大如非洲象,浑身覆盖白色长毛,头与双肩相连,没有脖颈,眼神锐利如金鹰。
雪巨人力大无穷,性情残暴,但智力低下,听凭本能行事,因此任何在他面前活动的目标都会遭受他无情的攻击。
这种非人终生在高寒地区生活,身处对人类来说极恶劣的环境而毫不受影响,他们善在险峻山谷间行走奔跑,速度极快,又能够长时间不食不动。
听起来细节丰富,绘声绘色,简直十分详实,在猎人联盟的非人种类记录中,也确实有这样一个名类。
但和其他在世人口耳间流传的传奇故事一样,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这种非人。
三年前那个神秘客人,通过邮件和委托人上门下单,所求貌似极宽松而酬劳极高:不必一定抓到山中雪巨人,拍到一张清晰的正面照片即可全额付酬;如果能得到身体部分标本,无论是毛发,皮肤还是指甲,酬劳以十倍计。他提都没有提如果抓到怎么算,但从前两个标准类推,想必全须全尾抓获的回报会是个天文数字。
当时巴尔图刚刚上任不久,他爱财如命,人尽皆知,大家都等着看他怎么处理这单委托,外围开盘口赌十倍他会压上所有猎人联盟的精英分子和高级设备势在必得。结果庄家大跌眼镜,赔得四库全输,因为巴尔图几乎想都没想,一口就把神秘客人回绝了。
直到时间慢慢过去,巴尔图在联盟坐稳了屁股,数年间将亚洲联盟做得风生水起,大家才领悟到什么是真正精明的生意人:在投入与回报之间,有一条过于漫长的路,到处是坑,没路灯,还一眼看不到头。既然如此,何必呢?何苦呢?
神秘客人提了两次,第二次开出的价码更高,但巴尔图的态度始终如一,于是也就偃旗息鼓了。现在爱美丽祭出这张照片提起这段往事,他难免纳闷:“什么意思?”
爱美丽点点自己的胸膛:“这是我去乌拉圭找到的。”
“你拍的?”
看爱美丽的表情她是多么想大声喊出来“就是我拍的”这几个字啊,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我在乌拉圭一个传奇探险家手里买到的,我找过顶级的摄影技术专家辨过真假,是原装照片。”
“为什么要去呢,乌拉圭?”理事长轻轻荡离了话题,问。爱美丽不悦地皱皱眉头,勉强回答了三个字:“不甘心。”
她随即回到正经事上,手指点一点那个模糊、白色、巨大、方正的身影:“我认为这就是山中雪巨人。”
巴尔图没有看照片,他转过来,瞳仁黑而空洞,凝视着爱美丽:“说重点。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重点就是:“把猪小弟派去执行这个任务,让他抓山中雪巨人。”
“我的调查结果表明,他所到之处,几乎所有当地存在的非人都会出现,大肆活动。京都和东京也是如此,最近连吸血鬼天皇座下的血卫都在蛰伏经年后频频出动。尽管我没有找到猪小弟和非人直接有关的证据,但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你想利用他的这个特质,去安第斯山引出山中雪巨人?”
“对。”
“point是……你知道我们这单案子已经拿不到钱了吧?万一真的抓回来了怎么办,那个什么雪巨人能放哪儿去,嗯?藏物司干脆关掉算了,连个老鼠天师都会丢你想想!”
前几天抓的那只老鼠天师一夜之间不见了,对藏物司的专业自尊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理事长为此气成了祥林嫂,这几天见谁都要嘟囔这事儿,连上班之前在门口买煎饼果子时都忍不住。结果摊煎饼的婶子耳背,听成了家里有老鼠,赶紧发表意见:“家里有老鼠?养猫啊!”巴尔图咬着煎饼果子回来,认真地研究了一下养猫的可行性。
他这会儿又开始叨叨,爱美丽烦得要内爆,要是这死胖子脑袋上没有顶着“理事长”这个头衔,她早一巴掌打过去了:“我们不抓雪巨人,但如果传说是真的,雪巨人智力低下,根本无法与人类正常沟通,那么他出现之后,一定会攻击猪小弟。”
她捏紧了拳头:“猪小弟绝不是无缘无故、单枪匹马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代表没有人知道。所以,不管是谁把他送过来,在他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都应该要出现。”她点了点自己的头,“而后我们就能第一时间接近真相。”
理事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和他平常的绝大部分表情一样,都属于表演性质:“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主意啊!”他沉吟了一下,“万一没有人出现,他真的被雪巨人干掉了怎么办?”
爱美丽脸色冰冷,神情丝毫不为所动:“那你的麻烦不也就消失了吗?”
理事长凝视着照片,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呼出一口气:“你说的对。”
他站起来:“猪小弟呢?找他来,是时候给他装一个大脑芯片了。”
但是他的呼叫毫无结果——猪小弟没有在联盟,没有在北京总部,也没有在京都分部。
他的休假早已结束了,却没有回来报到。
[2]
半犀领。艳阳高照,如往常一样。
表示开饭的哨声从辟尘的山洞里刚传出来一秒,十几只半犀宝宝就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从远处冲了过来,嗷嗷待哺。这场面要是给半犀族前辈们看见,一定会痛心疾首,深感上古优良传统已失。半犀啊!几千年都是性情冲淡、行动舒缓的半神种族成员,这样失惊无神,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但是半犀宝宝们没空理这些腐朽说教,忙着吃饭呢知道吗!你们那么冲淡是因为天天只能喝风啊,就算东南西北朔望寒温各有一味,撑死也就是五菜一汤,哪像现在日子好了,伙食水平屡创新高,法意墨西哥保加利亚日本湖北山东四川湖南广东潮汕福建各色菜系红案白案轮番上,有时候还有自助餐,多滋润啊!
小半犀们唯一有点不省心的是,最近来了一个客人。来的时候一家伙打破了半犀领地的空间墙,好久了都没补回去,这就算了,反正那堵墙也没啥用,但她来了后就不走了,赖在这里天天跟半犀幼儿园的学员抢饭吃,害得大家很有危机感。最近情况还越演越烈,她除了吃自己那一份,还要抢人家的!小半犀们全炸了,一到饭点就肾上腺素狂飙,陷入到“战斗,一定要为小笼包子战斗”的热血沸腾中。
饶是辟尘这只保姆犀牛很有职业道德,对先喂谁再喂谁这种关键顺序分得很清,半犀领最近仍然每天三顿都要上演“大厨大战偷嘴老狐狸勇护伙食”这样的动作戏。
今天也不例外,小半犀们扑到辟尘门口,就见里面烟尘滚滚,几道线状龙卷风结在一起,里面绑了一个人,在里面呼啸来去。那个被绑着的人很有骨气,不管怎么被摔打,手里都紧紧捏着一根酱烧羊脊骨不放松,还喊呢:“死犀牛,吃你两根骨头怎么了!对朋友这么不讲义气会遭天谴的知道吗?哎呀,哎呀,哎哎哎……”这是被龙卷风按到天花板上了,脸被压出平常两倍大,叫不出来了只能哼哼。
等辟尘把今天的饭都妥妥当当分给小半犀们,才终于把龙卷风束缚里的人放出来。她挥舞着羊脊骨从天花板上掉落,啪一声摔了一个马趴,而后骂骂咧咧爬起来,捡了个小板凳坐在辟尘旁边,说:“哼,没良心的,赶紧地,给我煮个紫菜蛋花汤顺顺气呗。”
这位高挑美人,梳了满头冲天辫,褐色皮肤光滑紧致如蜂糖,一身短打,浓眉大眼,当然是狄南美。她在这里待了不少日子,因为大意了,没带防晒霜,结果被半犀领地的高紫外线阳光晒成了非洲人。好好一只知千年盛衰、万里吉凶的天命银狐,变成了黑皮。
辟尘小眼睛朝她瞅了一下,拍拍手里雪白的抹布,真的回头去烧水做汤了。南美心满意足叹了口气,继续吃羊脊骨,一边含含糊糊问:“你想通了没有?啥时候跟我出去?”
辟尘不理她,南美也不用他理,这段对话反正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严格意义上这也不算一段对话,基本上都是南美在说,主要内容是忆苦思甜,缅怀往事,千方百计要把辟尘带到回忆这个沟里去。
在那些往事之中,南美、辟尘和一个叫猪哥的人住在一起,他们俩出身都非常高贵,但高贵身份都不挣钱,南美负责好吃懒做,犀牛负责理家煮饭;负责挣生活费的猪哥半辈子都不怎么走运,空有一身肌肉、两斤蛮力又不肯去打劫,只好苦哈哈地一毛钱一毛钱往兜里攒,生活费交晚了一两天或者交少了,辟尘就揍他,召来微型飓风吹得那人脸上都是褶子。
那时候他们住在东京,那个鬼地方寸土寸金,每个月光是房子的租金就能把猪哥从猎人联盟拿回来的底薪一铺估清(饭店用语,大意是该产品没有了),如果他那个月没拿到出任务的奖金,南美会直接跑路,犀牛就要跟着他喝一个月西北风。
南美一边说一边敲开羊脊骨的顶端,吸溜溜吃里面的骨髓,满嘴是油,吃过瘾了抹把嘴,继续煽情。
有一个月,就是一个只供应西北风的月份。有天猪哥半夜饿得实在受不了,爬起来去偷了点儿隔壁邻居种在阳台上的葱,再不辞劳苦跑去几十里地之外一个养鸡场,找到几个人家母鸡不小心下在草地里的鸡蛋,回来欢天喜地啊,赶紧上灶炒个葱花蛋。
这么宝贵的葱花蛋,猪哥明明眼睛里都在流口水(嘴巴更不用说)了,但是端出来之后,第一口!第一口是给犀牛吃的!对不对!这样的人,是不是有情有义真朋友!
南美吞了一口羊骨髓,蹬鼻子上脸地问辟尘。
辟尘正一片片往高汤里挑紫菜,忙里偷闲转过头来白了狄南美一眼,后者马上知道今天自己选取的案例不是特别正面,因为那一次猪哥去偷来的不是葱,而是一种说不出个名字且有剧毒的野菜,也不知道隔壁邻居种这种东西到底有何居心。总之辟尘吃完第一口之后肚子疼了很久,打了好一阵子坐才把毒素运化出来。
即使如此,猪哥还是把整碗有毒的蛋都吃掉了,而后在床底下滚来滚去口吐白沫一整晚就是不肯死。他说的,宁为毒杀鬼,不为饿死人。
南美说得起劲,忽然有只小犀牛探头探脑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辟尘长老,辟尘长老,有你的信。”
南美马上跳了起来:“什么?蜂鸟快递送你们犀牛领?凭啥?它们都不送狐山,说我们太远了,害得我想吃水煮龙虾还得自己先去四川买水煮调料再去南海抓龙虾。”
小犀牛摇摇头:“它们也不送我们这儿啊,辟尘长老要买香料酱油抹布拖把什么的也是自己去买的。”
南美一边抢过那封信来看,一边还叨叨:“不是蜂鸟快递难道是某邮政?我上辈子寄的那两张明信片,这辈子都还没收到呢。”小犀牛摇摇头:“也不是,是山上掉下来的。”南美一愣,跑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半犀领地的山上?那儿除了死犀牛没人上得去吧?”
辟尘熄了火,走过来塞了一碗滚烫的汤给南美,顺手从她那里把信接过来,小犀牛撒腿就往外跑了。他看看信封:“这是五神族委员会的信,上面有个专用空间通道是开给他们的,不过很久没有用了。”
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淡漠表情拆开信,那感觉就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看一眼就扔,结果没过五秒钟,他脸色就微微一变。南美赶紧蹿上去:“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一探头,第一眼看到“异灵川”三个字,第二眼看到“吸血鬼”三个字,第三眼看到“灭绝”这两个字,再把这几个关键字连接起来读一下,马上脸色也跟着变得有点古怪了。
“异灵川联合吸血鬼全族开展人类灭绝计划,已进入实质操作阶段,五神族委员会召集会议商讨对策。时间:三月十五日,地点:三藩市日落广场负一楼M记。”
南美愣了好一阵子,以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到底为什么你们开会要去M记?你受得了那个味儿吗?”
辟尘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关心的全部?”
南美点点头:“是啊。”她悻悻然喝了一口汤,喜形于色,“哎哟,真好喝,小紫菜鲜得来(上海话,非常鲜)。”然后继续说,“异灵川这几年不是一直在活动吗,翅膀硬了想飞飞看也很正常,白条天皇也挺有干劲的,但是吧,关我们什么事啊?他们既不会动狐山,也不会动犀牛领,至于人类完不完蛋。”她放下碗,认真地说,“难道你关心吗?”
辟尘不会说谎,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
一只沉默寡言、内心活动从不形于色的犀牛,更不会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是朋友在一起久了,多多少少有几分了解,南美盯着他看了半天,露出一丝嘲笑:“你还是关心的对不对?”
她叹口气;“就算六十亿人全部消失也没有关系,只要那个人在就好了,可是一想到那个人会为此而感到悲痛,就只好把另外那六十亿人也救下来。”她搂了一下犀牛的肩膀,对方罕见地没有把她一把撞开,“那一年咱们就是这样干的,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对吗?”
她回身把辟尘的抹布从架子抓起来,快手快脚地叠成一堆,意思是帮人收拾行李:“赶紧地,三月十五,三月十五好像就是明天吧……啊哟!”猛然间惨叫一声,南美猝不及防,被辟尘发出的一道大型飓风卷到了山洞外面,狠狠摔到了小半犀们的中间。半犀宝宝们不知就里,热情地上来舔她的脸,舔得她的非洲款小辫子上口水滴答。狄南美躺在地上气愤地喊:“不就是摸了一把你的抹布吗!!又没有摸你的屁股!”
[3]
德雷克海峡,十级飓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肆虐,怒嚎如诸神宣告末日,狂涛巨浪高达二十米,足以令万吨船舶也战栗如一片落叶,海平面上空温度低至零下十几度,巨大的冰山或快或慢移动。
自海平面往下,海水越来越黑暗,也越来越宁静,偶尔有大群大群的磷虾蜂拥游过,点点光亮闪闪烁烁,转瞬即逝。
在六百米左右的海峡深处,几近绝对无光的海水中,一架深海单人潜水器以半倾斜的角度,被紧紧卡在一座小型的海底火山峭壁下,没有任何动力设备还在运作的迹象。全透明的玻璃窗内,驾驶舱内空无一人。
猪小弟是在六小时前下潜到这个点的,过程很顺利,联盟在潜水器里面预先输入了海底运行的路径,设定潜水器按次序导航到他们勘探出的三个冰焦蠕虫可能聚集之地。这个是离海面最近的点,理论上也应该是小脑袋第一个下潜到达的点。
冰焦蠕虫和大闸蟹比,估计抓起来会难一点,反抗可能也会比较剧烈,因此潜水器底部装载了捞捕装置,配有摄像拍照及自动图像分辨装置。捞捕装置的制作材料和潜水器一样,都是钛金属和高性能纳米材料,坚固可靠,伸缩自如,不管遭遇的是人是鬼,是冰是火,都能操练一阵而不至于马上损坏。整个过程不需要猎人出舱,安全性很高,毕竟这里是极限深海,根本不欢迎人类的造访。
这一单任务,小脑袋本来只需要来海底,发现了猎物,捞一手就走;没有发现,就空着手走,无论如何不需要把命搭上。
猎人联盟对外勤行动的要求,一向是安全高于成功,这不是理事长悲天悯人,而是考虑到任务是无穷的,但猎人是有限的。有时候利润最大化的关键,是了解什么时候应该坚持,更是在什么时候应该放弃。
猪小弟一到地头,潜水器雷达就马上探测到了小脑袋坐着下海的那个高科技橄榄方位,探照灯一打出去,他就知道糟了一个大糕,小脑袋基本上已经完蛋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冰焦蠕虫,就连图片都没见过——联盟没有抓到过标本,搜罗到的都是文字信息。但第一眼他就千真万确知道,眼前那些覆盖着大橄榄的东西,就是冰焦蠕虫。
从远处看,大橄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红白色相间的毯子裹得密不透风,而那块毯子是由很多很多小东西聚集成的。
和小脑袋说的不大一样,冰焦蠕虫没有小到微生物那种程度,而是差不多小指头盖大小,无法清楚看到眼睛或者嘴巴;样子像是一粒白米上裹着相当风骚的红色长摆裙,裙角还飘来飘去,在探照灯下那白和红都十分纯粹,在海水之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透亮感。猪小弟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发现那透亮感在变化。精确地说,是在逐渐加强,如老鼠天师所说,这是它们在吸取热量。
猪小弟加大潜水器动力,拍马上前,围着大橄榄一通乱转。他搅动海水冲击大橄榄,后者随着海水的拍打轻轻摇晃,但冰焦蠕虫对此无动于衷,如果不是身体光亮程度在变化,它们简直像是一层没有生命的东西。
他把探照灯亮度调到最高,随后把潜水器的动力水准调到最高,但仍然毫无意义。就像米长老所说的,不到三十度以上,不能触发冰焦蠕虫的反应。他试图把潜水器超负荷运转,触发短路什么的让温度提高,但潜水器有非常周全的保护机制,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猪小弟想,有什么东西的表面温度自然而然就在三十度以上呢,然后有一个答案从常识的水库里悠然飘上来。
他穿上潜水服出舱的时候,还在认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那没头没尾的莫名其妙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他都有点乐出声来。与此同时他觉得很庆幸,这一次阿黄没有如以前一样跟来;又觉得歉疚,美亚的生日礼物看来一时半会儿没法给她,那种电光石火般的百感交集,就像人生已经走到尽头。
但他的脑子里似乎并没有死亡的概念,因此也就没有过多畏惧和利益权衡,没有永远的遗憾可言。也或许遗憾太多,他只是习惯了。
他保留了潜水头盔,让氧气持续输送,然后笨拙而缓慢地解开了潜水服用于隔绝低温与海水压力的外层。普通人马上就会在恶劣的海底环境下一命呜呼,但猪小弟感觉还行。他继续脱潜水服用于防水和探测生命指征的内层,直到只留下下水前穿的普通衣服。透过单薄湿透的织物,体表温度无法再被掩饰,就像放出了一个巨大的信号弹一样,冰焦蠕虫立即感知到了他的血液与皮肤所散发出的生命活力。
成千上万的红白色虫子放开了小脑袋所在的大橄榄,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它们根本没有眼睛,却摆出了一个集体观望的姿势,而后整齐划一地向猪小弟呼啸而来。红色裙摆在水中划动,利用海水的反推力前进,感觉就像水母或者海绵,但速度极快,转瞬就到了猪小弟眼前。
他几乎是马上犯了传说中的密集恐惧症,但等冰焦蠕虫将他包围起来之后,也就眼不见为净了。在虫子把他的眼睛也封上之前,他看到大橄榄动了一下,两头的蓝色灯光勉勉强强又亮了起来,看样子动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它以弹射方式拍拍屁股逃跑,但往海面直升的速度也算得上是一往无前。猪小弟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拜托你下次乱搞之前动动脑子啊。”
不疼,他也不怎么惊慌,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的冷,海水的温度大概在0度左右,和身体上传来的冰冻感相比,简直就暖如温泉。
那么,想象着这是一种特别的鱼疗吧。在那些东南亚国家,阳光照耀的街头,游人们把疲惫的双脚泡进鱼缸,无数只小鱼于是蜂拥而至,鱼吻在堆积的角质上撕咬,留下光滑红润的新生皮肤。
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做过鱼疗,那这栩栩如生的场景是谁描绘给他听的?曾几何时他跟谁约定过,在某一个特别的日子,他们要出海,去和海豚一起游泳。
这一定是个小朋友的愿望,他冷得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身体却根本无法动弹。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现在被冰焦蠕虫紧紧裹着,悬在海水之中,海水推移,他却一动不动。
他渐渐意识模糊,比阿拉丁给他吃毒药那一次更彻底,也更迅速,最后一个闪现在脑海里的念头,是一张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少年的脸,小小的眼睛,不动声色的表情,以及英挺的鼻子;少年看着他,眼睛里有责怪的神情,嘴唇翕动,在说着什么……猪小弟拼命地分辨着,一字一字,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
“因为我喜欢女孩子啊。”他想这样说,但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4]
理事长和爱美丽将计划商议妥当,爱美丽离开后,他再度发出召唤猪小弟的全联盟内部寻呼。等了良久,无人应答。
猪小弟的性格绝不能用温顺两个字来形容,进入联盟以来,偷吃淘气翘课挂级都是家常便饭,但他从来没有过不告而别的记录。
他打电话给阿拉丁,后者也休假,正在加勒比海滩上醉生梦死,接电话的时候舌头都是大的:“什么?猪小弟没回来销假?安啦,小孩子谈恋爱去了,理事长你不要这么小气,多给人家几天假会怎样啊!享受青春懂不懂?也对,你没有过青春嘛。”
理事长气愤地挂掉电话,打给松本清张的秘书,秘书转给了本宅的管家,对方也表示不知道:“美亚小姐也在找他呢,本来说好第二天要一起去参拜神社的,结果男孩子没有出现,美亚小姐非常不开心呢。”身后隐约传来女孩子的怒吼声:“谁说我不开心!我是愤怒,愤怒你知道吗?”理事长赶紧说了“再见”。
阿拉丁也不知道,美亚也不知道,那平时跟他亲近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理事长还在盘算怎么跟那个人搭话,门忽然一把被推开了,砰地撞在墙面上发出巨大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不祥之兆。
接着设备司总管那张终年不化雪的脸出现在门口,理事长急忙挤出来一点笑容:“老爷子,刚好要去找你呢。”老爷子翻了翻白眼:“找我干吗?”也不用请,就拄着拐杖走进来,到沙发面前一屁股坐下,瞪着理事长:“猪小弟呢?”
理事长一听,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也在找他,你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设备司总管的眼睛睁到了饭碗那么大,里面血丝看着一根根爆出来,特别可怕:“什么!”
他屁股跟着了火似的,猛然站起来就开始满地团团乱转,理事长急忙过去把他按住。这位先生可是真的很老很老了,这么着急上火虽然不知道为了啥,但万一发个心梗死在这儿,理事长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老爷子,什么情况?没事没事,猪小弟就是休假去了,休假谈谈恋爱,对吧,享受青春你说呢?老爷子你少安毋躁,不然我要叫医务司的人了……”
设备司总管用力一顿拐杖,停下不转圈了,但说话激动,唾沫星子全喷在了理事长脸上:“昨天他从南极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深海仿生勘探器的事儿。”理事长擦了把脸,非常意外:“他去南极了?”设备司总管忧形于色:“今天我过来一看,仿生深海勘探器的样品不见了,里外一查,是给小脑袋这个王八蛋顺走了。”
理事长松了口气,虽说内部当贼是违反设备管理规则的大事,被逮到了也是往死里罚,但自古以来为了完成任务去偷好设备的猎人从来没少过,小脑袋出这个任务之后就能升星,他势在必得,偷勘探器之举十分合理。不过:“跟猪小弟怎么扯上关系的?”他的心声还有一句:“怎么啥事儿都能跟他扯上关系!”
设备司总管不答话,颤颤巍巍望着空气,脑子里回想着他跟猪小弟的对话:
“老爷子,问你啊,咱们是不是开发了一个可以潜水的设备,新的,吹起来之后模样儿像个橄榄把人包在里面?”
“是啊,新开发的深海仿生勘探器,超级引擎和智能控制系统,有海洋生物仿生功能,外表触感和温度能做十八档调节,做勘探的时候能近距离靠近生物群,不造成惊扰,不过是谁告诉你的啊?成品还没出来呢,样品都只有一个。”
“样品好使吗?”
“没有在深海里做过实地测试,实验室测试结果还不错。”
“万一有人要用这个下了深海,出危险的概率大不大?”
照理说,说到这里,设备司总管其实就应该觉得不对了,但他没有,仿生勘探器虽然还没发布,但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以为只是猪小弟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一以贯之的好奇心发作。
事实上如果换了一个人,他马上就会警惕起来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么多,或者如果换了一个人,他压根就不会接电话。我们的矜持端庄、深谋远虑、智慧神机、明见万里,到了我们喜欢的人面前就统统自动缩水,古来如此,颠扑不破。
他不但没有出去查看那个勘探器的去向,以及猪小弟的动机,基于他对猪小弟的了解,还淡定地开了一句玩笑:“这么说吧,如果有人用这个下了海,机器出问题了,它的应急救援设备的可靠程度,比你下去救人家的可靠程度高得多,你满意了吗?”
猪小弟马上兴高采烈:“那就行了,拜拜。”
第二天他才发现不对。勘探器真的不见了,监控证明是小脑袋偷的,而小脑袋早已经启程去了南极,而猪小弟打电话过来的地方,也是靠近南极的乌斯怀亚。老爷子赶紧拨他的号码,却是号码无法接通,关机,也无法定位。
他满怀着懊恼以及最后一丝希望,冲着理事长吼:“你给猪小弟上了芯片没有?”
虽说设备司总管在猎人联盟劳苦功高,声名赫赫,对谁都不大客气,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样气急败坏,巴尔图理事长给吓了一跳:“他,实习期没彻底结束,还,还没上芯片呢。”
老爷子看着他的样子像是要把他给活吃了,吹胡子瞪眼好半天,又吼起来:“小脑袋呢?小脑袋在哪里?”
所谓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他刚念出小脑袋这三个字,理事长桌面上的紧急呼叫器就响起来了,是医务司:“理事长,理事长,猎人受伤,猎人受伤,是小脑袋,速来。”
理事长和设备司总管快马加鞭,一前一后赶到医务司,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忙成了一锅粥,中间病床上躺着的小脑袋满身是血,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意识倒是清醒的。
理事长随便揪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医生大喊:“这是怎么回事?”
医务司的人很有专业尊严,不爱说废话,一把打掉理事长的手,冲他喊回去:“还没来得及检查,你一边儿去,别挡着路!”
就算理事长这个人什么都不好,对专业人士向来还是尊重的,翻着白眼悻悻然闪开了,对设备司的老爷子嘟囔:“今天日子不好,我得飞一趟香港。”
日子不好你飞一趟香港就好了?理事长理直气壮:“我这个人有信仰的,日子不好应该去跟黄大仙拜拜嘛。”
设备司总管对信仰不了解,他认为要拜黄大仙根本不用跑那么远:“藏物司就找不出一只黄鼠狼标本给你应下急?”
他们两个斗着嘴,医生那边出结论了:“从深海上潜太快,减压病,要进高压氧舱,另外都是皮外伤,没什么生命危险。”
一声吆喝就要把小脑袋推走,设备司老爷子跑上去了,冲着小脑袋嚷嚷:“猪小弟呢?你看见猪小弟没?”
小脑袋一见到老爷子,眼神闪烁,想要把脸躲过去又不敢,支支吾吾半天,老爷子眼光如刀:“我知道是你偷了勘探器,别跟老子玩花招!你见到猪小弟没有?”
小脑袋没奈何,说了实话:“见到了。”
“在哪儿?”
“德雷克海峡,阿尔法任务一号地点。”
被冰焦蠕虫袭击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饶是一条训练有素的汉子,小脑袋也忍不住抓住盖在身上的毯子,极力抑制身体的颤抖。他断断续续把在水下的遭遇叙说了一遍,说到冰焦蠕虫已经将勘探器的动力热量吸收殆尽,却放开了他,转而攻击猪小弟,他才得以发动机器的应急能源设备逃走时,设备司总管大步跨上前,挥起拐杖就给了他一棍子,暴跳如雷:“你这个孬种!你就这样逃走了?把猪小弟甩在深海里?你TMD就这样逃走了?”医生和护士们都装作没看到。
小脑袋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地低下头,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却声音低微:“当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很冷,冰焦蠕虫让我的身体都好像冻僵了,勘探器在水下一百米处应急动力耗尽,我想要游上来,身体已经不听指挥,结果被海浪拍到了岩石上……”
但是设备司老爷子根本没有再理他,掉头从医务司冲了出去。
[5]
乌斯怀亚,uba酒吧。
米长老和奎木狼坐在酒吧一角,默默地喝着加热的苹果酒。天气阴沉,连续几天都是大风浪,无论是观光的邮轮还是探险用的快船,都无法在这样的天气里渡过德雷克海峡。因此酒吧里从一早开始就人头济济。
为了避免太多人注意,奎木狼穿了一身希腊人式样的黑色长袍,戴了帽子和墨镜,这样他好像就更引人注意了,但谁都不敢嘲笑一个身高两米多的怪人,所以都装作他完全不存在的样子。
米长老忍不住啰唆了一句:“你莫不如当一条会说话的狗呢。”
奎木狼冷静地说:“那我就不能自己去点东西喝了。”他很爱喝热苹果酒,桌子上已经放了十几个杯子,服务员太忙都来不及收。
他又咕嘟咕嘟喝完一杯,然后瞪着米长老:“你不是说找到他了吗?”
米长老露出一种好像脑子也会发便秘的表情,很苦恼地说:“确实是找到他了。”
“然后呢?”
“他不见了。”
老鼠天师的情报能力确实不是盖的,他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小脑袋和猪小弟先后潜下去的地方会是哪里。在冰焦蠕虫的攻击发生之后,海老鼠情报线发回了十万火急的现场报道,报道的备注是它们认为猪小弟挂了。
冰焦蠕虫已经完成攻击,离开了猪小弟。他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体冰冷,载沉载浮在水中,潜水服头盔的重量令他半直立着,没有要上浮的迹象。
米长老对猪小弟有坚强的信心,他认为他不会死。
更坚强的信心是,哪怕他死了,也无论如何要救他回来。
所以他下达了指令,把猪小弟捞回来。
然后海老鼠们说,捞不了。
为啥?
因为那哥们儿不见了。
就一转眼的工夫。
此刻米长老身体前倾:“其实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对不对?你看你都不担心。”
奎木狼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拍拍手掌,“但这种状况不是没发生过,通常都是光行把他弄走了。”
“问题是,除了达旦,没有人能够召唤光行,所以如果他不自己来告诉我们,猪小弟去了哪里……”他又叫了一杯苹果酒,“我们就只能等着。”
米长老叹口气:“等着就等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下,喃喃自语:“赶不上我亲孙子的婚宴了呢,唉……”
[6]
旧金山,九曲花街,下午四点。
时近黄昏,阳光不复正午热烈,金黄色光芒洒在往上延伸的长长街道上,与两侧精巧的建筑物映衬,格外温柔而迷人。熙熙攘攘的游客们叽叽喳喳地小声讲大声笑,照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一对年轻情侣从街角过来,走上主街,两人挽着手,姿态亲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男子身高大概六英尺左右,身形流畅,如同教科书一般健美匀称,他穿着白色亚麻上衣和牛仔裤,露出橄榄色坚实的小臂,头上的渔夫帽将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鼻梁神骏,嘴角抿在一起;女子也是高挑身材,上身只穿着蓝色比基尼上衣,腰上随意围了一条纱巾作裙子,美貌惊人,所行经之处,有若干男性游客忘记自己正在给女友拍照,举着相机兀自转过头来跟着她的脚步行注目礼,直到被女朋友一鞋子打到后脑勺上打出血来才回过神。
他们没有太多交谈,慢慢在主街上走了一段,而后转进一条小巷子,在一户公寓楼的正门口停了下来,按下了502的门铃。门房在里面坐着,抬头发现了这养眼的一对,放下手机,饶有兴趣地隔着铁门望着他们。
门铃响了两声,有个含糊的男声说:“上来。”而后门开了。
男子送她进了正门,到电梯面前,女孩放开他的手臂,眨眨眼:“你不跟我上去吗?”男子摇摇头:“我相信你这一次一定可以的。”
女孩耸耸肩:“没有保证过哟。”转而又挂上娇嗔表情,“你最近很偷懒呢。”
男子抬手看看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啊。”
女孩子马上戳穿他:“你最重要的事情呢,我知道的,喏,早上是去广东酒楼吃新鲜出炉的点心,下午呢是去theone吃新鲜出炉的迷你汉堡,然后回家做清洁。点心就算了,我跟你说过,那个迷你汉堡真的做得不对,好汉堡里面用的肉都要切细后烘烤才有肉汁,外焦里嫩,theone明明是用的绞肉馅,我跟你讲都不知道是不是牛肉。”
男子好脾气地摸摸女子的头发,那是一头如同瀑布流云般棕红色的柔顺长发,一直披挂到了臀部,估计晚上往身下一铺,现成是个冬暖夏凉的好褥子。他哄她:“好了好了,你今天是去做超模,不是美食家,这种比较考验内涵和胃口的事情还是让我去做就好了。”
他轻轻推她一把:“上去吧。”
女子听到内涵两个字笑起来,仰头嘟嘴索了一个轻吻,而后进了电梯,临关门之前,她还在向情郎摆手,对他喊:“你不可以走太远哦,我找你就要快点来。”
他举了一下手表示ok啦,回身准备走出去,门房叫住了他:“喂,那是你女朋友?是去502吗?”
男子把帽子轻轻往上推了一下,看看门房,后者有一张标准的哥伦比亚人脸孔,骨瘦如柴,眼圈下带着大大小小的淤青,眼神闪烁不定,男子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门房坐在他的椅子上,发出莫名其妙的几声短促怪笑,笑完后递给男子一份报纸:“等人的话,看报纸时间过得比较快。”而后埋下头继续玩手机。
男子接过报纸,跨出公寓楼门,往巷子外快步走去,一面走一面展开报纸。那是一张旧金山日报的本地新闻版,主要卖点是形形色色的罪案,其中放在显眼位置的一条是:
多名三藩市女子下落不明,第一位失踪者昨天发现被抛尸闹市,疑似犯罪组织连环作案。
摆在新闻下的照片都不算清楚,但还是看得出那些失踪的女孩都非常年轻,容貌姣好。报道中提到她们都外表突出,绝大多数都从洛杉矶来到三藩市没多久,希望寻找一份模特的工作——洛杉矶竞争过于激烈,也许在这里实现梦想会稍微容易一点。
他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刚好看完报道,于是折叠在一起,顺手放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九曲花街上有一些给行人坐的长椅,男子走到其中一张,坐下,舒舒服服放松他的长腿,而后拿出手机来,拨通了一个快捷键:“去不去theone吃汉堡啦?”
“我不用开工,她自己去了。”
“不会有什么问题,她最近都很利落,等你过来应该都完事了。”
“我发一个位置共享给你,快点来,一定要第一轮的汉堡才好吃。”
他放下电话,把鸭舌帽往下面拉一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起瞌睡来。他睡得非常投入,半小时后,附近主街上传来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满街的人都吓了一跳,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过了十分钟,有两个人走到他的面前,各自抱着手瞪着他,一个是他的女朋友,另一个是比他的女朋友长得还好看的一个男孩子,脖颈优雅的弧度如同天鹅,头发短短的,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他看着长椅上的人,一脸不可思议:“他是不是真的又睡着了?他是不是十一点才起来?”
“真的。”
“他为什么到哪里都可以睡得着?”
“我觉得这是基因问题,得问他爹。”
女孩子抬起脚来,她穿的是绑带的罗马鞋,鞋底平平的,拿来按压别人的脸形状刚好。她一脸坏笑地把脚踩下去,距离对方只有两厘米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挡住了,头一秒明明还在呼呼大睡的男孩子睁开一只眼,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鞋底,懒洋洋地说:“收工了吗?”
女孩子吐吐舌头,把脚放好,说:“收工了。”
男孩子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说:“怎么样,这一次能不能顺利地当上超模?”
女生把手插进他的臂弯,摇摇头,但脸上并没有失望,反倒是雀跃而得意:“可能还是不行呢,那些人太不专业了,根本不能赏识我的潜力!”
男孩子微笑起来,宠爱地捏捏她的耳朵:“那他们一定都付出了代价对不对?”
女孩一梗脖子,义正辞严:“那肯定的嘛。”
他们说个不停,另一个男孩却只是笑,可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却让人感觉身边刮着全世界的春风。
三个人并排走着,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去theone吃完汉堡之后,应该再去什么地方吃正餐的问题。
在那个女孩刚刚离开的公寓楼里,门房已经不知去向,楼上502,大批警察和法医忙成一团,他们拉起黄线,拍照,取证,勘探,如临大敌,心中一片迷惘。
四十五平方米的公寓里,一共死了十三个人,死亡时间几乎是同时,前后不超过两分钟,而且就在大概二十分钟之前。
死者有男有女,尸体姿态有站,有坐,有躺,有人穿衣服,有人没有穿衣服,有人在洗手间,有人在大门边。
身上都没有外伤,神情却都如出一辙——他们全部死于极度恐惧引起的心脏停顿。
旧金山历来是东岸治安不错的地界,出了这等大案,管辖这一带的警局简直马上全员陷入疯狂状态。他们调集全部人手,忙到夜色深沉,终于完成了初步调查的工作,封锁好现场,收队离去。
领头的是欧文警官,警龄超过二十年,如果顺利的话,他两个月后就可以光荣退休,拿全额退休金,搬去弗罗里达养老,谁也料不到在功成身退的前夕,天上会掉下这么大一坨屎,而且正好砸在他的辖区内。
他压抑着沮丧与疲惫走出公寓大门,正要走向旁边的露天停车场,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亚裔,五官端正,模样单纯,好像刚刚从水里上来,身上衣服湿淋淋,整张脸还有露出来的手臂都泛出僵硬的青色。就像欧文曾经在某个案件里见过的,冻死在冷库的人的样子。
他的脚下洇了一滩水,正大马金刀叉着腰呆呆地站在那里望天,表情里满是莫名其妙。欧文警官走过去,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扭头看看他,摸摸头,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在旁边躺着,现在正努力回忆自己刚才去过哪里。”英文很流利,听不出半点口音。
他的样子虽然很不正常,但和警察交谈时镇定自若,心平气和,没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欧文警官实在已经精疲力尽,几乎已经决定就这样放过他算了,只是基于职业习惯,他循例问了一句:“你的证件呢?”
少年拍拍脑袋,表情严肃起来,伸手从胸前藏得很深的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防水袋子,看了一眼,挺高兴的:“幸好贴身放着的。”从里面拿出两张证件。
一张是全球通用的国际驾照,另外一张是联盟的猎人工作通行证。欧文看了一眼证件,很意外:“朱可以?你是猎人?”
少年点点头:“人家都叫我猪小弟,严格来说我是实习猎人,还没有正式入职呢。”
驾照上面贴着一张大头照,笑得见牙不见眼。猪小弟加入猎人联盟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他的身份信息,当然也就办不了身份证,但如果随便造一张合适的护照,却可以在其他地方拿到货真价实的驾照,而驾照在全世界大部分地方都可以作为正式的身份证件使用,谁也查不出问题。
欧文凝视他一阵子,回头招呼手足:“拿条毯子过来。”丢给猪小弟让他把自己包住,然后说,“你怎么跑这里来的?”猪小弟想了想,摇摇头:“真的不怎么记得了,出任务出到一半的时候昏过去了。”
这个解释不算很有说服力,但欧文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因此爽快地接受了下来,他抓住猪小弟的肩膀:“我听说过猎人联盟的事迹,也一直期待着亲自和你们的人会面,不如,你跟我去一趟警局聊聊?”
虽然用了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和手上的力量并没有容忍猪小弟拒绝的意思,就这么半推半拉地,带猪小弟上了警车。后者本着自己一向来随遇而安的态度,完全没有抵抗,只是满怀期待地问了一句:“管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