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多了就会发现,他说话的语气其实毫无感情,但那种毫无感情并非冷酷或疏离,而是对绝大部分人都带有慈悲,却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自然效果。
他大概生来便深知这世界是他的游乐场,他掌握着所有机动设备的遥控器。
无需张皇,震颤,冲动或低回。没有太多事值得产生或显露情绪。
和他接触过的人,一定不知不觉就认定他的话绝对可信,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说谎。
Paul说:“是他带你回来的。”他喝着水果茶,“Law很喜欢待在夜店里,越热闹的越让他开心,他喜欢那种没有地方可以坐,然后音乐又非常吵的环境。”
他做了一个手势,带着一点宽容又有点嘲笑:“但是他不会带女孩子回来,通常都是被女孩子追得没办法了只好回来。”
他看看安妮:“你是唯一的例外。”Paul平淡地说,“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昨晚就死了。”
“和你老板的死因一样。”
安妮手一抖,白色瓷杯落在桌面上,无声地碎了,水果茶流淌出来,在桌面上形成一滩滩有颜色的小池塘。
Paul皱了皱了眉头,起身去拿了抹布——安妮的视线跟随他的身影,然后发现他们家真的很多抹布,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看起来各有不同的用法,挂在厨房墙壁上的方式,比大部分人挂自己最贵的西装的方式都要讲究。
他示意安妮不必抱歉,一面清理桌面,一面说:“来吧,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安妮不假思索开口,从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安东尼办公室开始,她试图不掺杂个人偏见或判断,最好干脆如同做商务简报或写报道提要,可感情挣脱开控制,如同洪水怒吼着越过堤坝,她越说越慌,知道自己叙述了太多细节,太多冗余,太多可有可无。
可如果不在这里说,她又有什么其他机会可以再说呢。
故事告一段落,厨房里非常寂静,窗外微风穿过植物叶子之间,沙沙有声。Paul垂下眼睛,慢慢喝完了他的水果茶,说:“我来复述一下,你看看我有没有理解错,好吗?”
“安东尼向来是benson&benson收购的最大绊脚石。”
“安东尼召开反对收购的高层会议,次日即将发动反收购的行动,但当晚即被杀。”
“极力赞成收购的高管被升职到他一直梦寐以求的职位,而向来跟随安东尼的都被解雇或降职,你认为那位高管会了解安东尼被杀的内情,因此想通过接近他来查明真相。”
破开所有细节,其实就是这几句话,没有什么好误会的。安妮点了几次头,忽然间悲从中来。
Paul静静看着她哭泣,等她能够控制住眼泪之后,才再度开口:“在过去数年里,有好几起重要的金融并购或者遗产纠纷中出现了非常巧合的当事人死亡事件,和安东尼的情况非常接近。Law在昨晚你的幻觉中所看到的死亡征兆……”他做了一个表示那个巨大阴影的手势,令安妮悚然一惊,“我们也很熟悉。”
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双非常有力量感的手,在左手尾指上,戴了一个小小的青铜戒指,戒面上也有一个奇异的字符,和Law胸口那个显然来自同一系列。安妮侧耳,全神贯注,听他说:“回去上班,我们知道从哪里开始查这件事。Law会和你保持联系。”
他话音落下,不准备再重复或强调,而安妮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顺从Paul的吩咐,仿佛是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她走到一半,回首凝视着Paul,后者迎接她的眼神,微微一笑,不需要她问出心中疑惑,他已经给出答案:“不,我没有特意要帮你,不需要感激或不安。”
他双手合起来,言语中有隐藏得最深的一丝寂寞:“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希望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干净一点。”
“配得上一个想要好好在其中生活下去的人。”
[2]
瑞奇六岁的时候跟着父母从哥伦比亚偷渡到美国,倾家荡产,付完了蛇头(带路人或组织者,一般是指那些把偷渡的人带出国境,从中赚钱的人)的费用,两手空空沦落在波士顿街头。他们住在贫民区,父母每天工作的时间长达十六小时,还要时时面对街头黑帮的欺凌敲诈。瑞奇有一次重病,无人理睬,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整晚高烧,奄奄一息,眼前不断出现的幻觉,是他小时候在哥伦比亚丛林中嬉戏的场景;童年幸福转瞬即逝,幻象的最后,出现凶猛怪兽与诡异阴影,追在他背后,要将他拖入黑暗之中,一去不复返。
他挺过了那场病,留下了激动时嘴角会有轻微抽搐的毛病,成年后去问医生,才知道原因是神经在高烧中受损,无法修复,但在他刻意自控时倒也完全看不出来。
很不幸的,瑞奇后来成了孤儿,被社会福利院带走,但也很幸运的,他八岁时被生活在纽约上东区的富人家庭收养,从此踏上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他拥有充足营养,独立房间,私立学校,沃顿商学院,最后是华尔街含金量十足的工作。
十二年后,他来到洛杉矶,成为jipsy战略投资部门的财务总监,跻身高层决策者之列。衣轻裘,车肥马,一日看尽长安花,青云得意,说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在他的高级公寓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喝一杯临睡酒时,他总是问自己:“够了吗?到了这里,是不是就够了?”
如果这是上帝问他的问题,那么瑞奇已经给出了非常明确的答案。
他说:“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电话铃声在耳边响起,对一个宿醉未醒的人来说,那就像声音做成的小刀子,一刀一刀插在太阳穴和眼珠子正中,叫人生不如死。
瑞奇挣扎着摸过电话听筒,眼睛闭着,压抑着心中奔腾而过的怒气,说了一声:“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女孩子,很年轻,非常陌生但也十分独特,瑞奇可以确定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可是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瑞奇整个人清醒了过来:“昨天晚上,你在酒吧用酒瓶袭击他人,记得吗?”
他翻身坐起,立刻问:“你是谁?”
那个声音冷冰冰的,笑了一下,但完全没有任何要笑的理由:“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你袭击他人的目击证人和监控视频,瑞奇先生,如果我们控告你故意伤害罪的话,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他捏紧了话筒,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对一个街头小混混来说,故意伤害罪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一家上市公司刚刚晋升没多久的副总裁来说,这个罪名不管成不成立,只要卷进诉讼和公众视线,就能让他身败名裂,毕生事业都告毁灭。
他怎么可能会那么冲动呢?瑞奇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后脑,那里传来尖锐的痛感,就像里面装的是烧红的钢水而不是温软流动的脑髓。他慢慢回忆起昨晚那一幕,安妮,那个年轻男子,那家夜店的灯和音乐节奏,一切都很清晰,一切都很飘忽。
他知道自己喝得太多,最近又春风得意,难免心浮气躁,得意忘形,但无论如何,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其实根本不放在心上的女人和人打架啊,这太不像以深沉冷静著称的瑞奇·金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麻烦找了上来,他知道面对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解决问题:“你要什么?”
女孩子再度轻笑一声:“下午三点,让你的秘书取消所有其他安排,我们会去找你。”
电话滴一声挂断,瑞奇垂下头瞪着自己的手,忽然意识到对方拨的是他的座机号码。
他密不外传、直通床头的座机号码。
下午三点,瑞奇应该是在参加副总级别的管理层月度例会,这是新任董事长到任后的第二次管理层会,大家不需看议程已经知道多重要。
早上他听完那一通电话之后,拉开窗帘,俯瞰充满活力的都市晨景,朝阳光华灿烂,在摩天大厦之后冉冉升起,信心十足。
他惊魂稍定,接着淋浴,刮胡子修面,选了一套深蓝条纹灰色底的双排扣西装,配一条海军蓝领带,鞋子颜色式样都是和衣服成套搭配好的,在衣帽间里一尘不染。
随着这样点点滴滴的日常,自我掌控又逐渐回到他手心,瑞奇在搭上办公大厦电梯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如常出席下午的会议。就像过去面临人生中的任何困难时一样,他回忆起自己童年时重病的那一晚,在生死之间辗转的过程,那时候他想得既幼稚又坚决:如果这一关能闯过去,那就没有什么事儿能再叫他弯下腰来。
只是区区一个威胁电话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既可以找律师来商量对策,也付得起对方可能索取的价钱。何况除了财富、地位,他还有世人无从得知的秘密武器,能够在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候,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他已经见识过那武器的威力,自那之后他便理应无所畏惧。
他抱着这样壮大起来的信心踏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天的日程表已经清楚地用卡片纸打印出来,放在印有他烫金名字的名贵文具套装封面上。日程表上要与他碰面的,都是大人物。
在这样的繁花似锦面前,他抛掉最后一丝恐惧,进入到自己所熟悉的世界里。
马力全开不知时日如何过,连午饭都没有时间去吃,忙到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瑞奇终于结束了手头的一项工作,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刚刚喘出一口长气,猛然之间,整个人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就如同日程表上所计划的,他坐在董事会会议室里,墙面上的钟指向三点整,那面钟挂在董事长的座位正后方,形状很奇怪,就像一团正在融化的黄油,仿佛马上时针就要从上面滴下来。
董事长坐在他的位子里,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瑞奇总觉得今天的董事长样子有点不对,但死盯着对方看明显不是什么好主意。
市场部的头儿在做下一季度的预算陈述,以及汇报新的营销攻势主题。下一个做陈述的人就是瑞奇,他手头有两个项目,都是自安东尼时代开始就在计划,现在终于有了初步架构的,非常有挑战性,也非常诱惑。
无论其中哪一个,都能将jipsy,当然,还有他自己,送到下一个层次,那是商业领域里属于独角兽与龙的世界。他踌躇满志,他志在千里,任何挡在他面前的,都要被一脚踢飞。
市场部的头儿下去了,瑞奇的简报出现在投影墙上,他站起来,开了一个调动气氛的小玩笑,简要介绍了项目的情况。灯光很奇怪,特别昏暗,而且不断摇晃,可是董事长的助理坐在会议室一角面无表情盯着电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状。
他深呼吸,命令自己把干扰的因素抛到脑后,很快切入实质内容:“在这个项目上,我们最强的竞争对手,是来自万国的秦礼,他向来进行收购时都是大手笔,而且不择手段……”
秦礼的名字让在座诸位都脸色微微一变,瑞奇有意的停顿更是加剧了紧张的气氛,但是就在这一刻,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瑞奇立刻望向门口,忽然间整个房间的氛围发生了变化,所有人都跟随他的视线,神情动作都整齐划一,像一群被提线控制的木偶。
在那儿站着一个他生平见过最美的女孩子,白上衣、牛仔裤,点妆不上,发如飞瀑,脸庞精致得像PS过的一个梦,整个人光芒四射。
她与这一丝不苟的会议室丝毫不搭调,没人认识她,但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凝视着瑞奇,眼睛如同某一种猫,有许多种颜色变幻如波光跌宕。她叫他的名字:“瑞奇。”
他马上听出了对方的声音,那就像一根钉子敲进了他的耳膜,他站在原地,忽然动弹不得。
女孩慢慢举起一根手指,勾了一下,就是一下,门敞开,那是她要瑞奇走去的方向。
他内心极度抗拒,张大了嘴想要嘶吼,呼叫保安或助理,实际上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如同被人操控了的傀儡,他机械地迈开步伐,走向女孩。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的老板与同侪们都像一群假人,坐在那里,身体僵硬,面无表情。这场景让他惊恐之极,心脏怦怦狂跳,猛然一激灵。
从梦中苏醒。
手表上时间指向两点四十三分,他打了一个三分钟的盹儿。
一切都是幻觉,都是梦境,都是子虚乌有。
可是极速的心跳是真的,满背冷汗是真的,他所见到的那双猫一般的眼睛,还有那个美丽却冷漠的声音,都是活生生的。那种被人操纵如同行尸走肉的感觉,比一万个故意伤害罪都要糟糕。
他出了许久的神,在两点五十七分勉强支撑自己站起来,打电话给董事长的助理Molly,告假。
他的直觉告诉他,相对于马上就要来临的访客,董事长的失望或震怒,威胁力都比较低。
那位访客,在三点准时出现,径直从办公室外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极为放松,说:“我是Law。你好吗?”
他穿着精致的普鲁士蓝窄身丝质外套,长度在臀部下,里面是同色系偏浅的一字领贴身上衣,蓝灰色的七分卷脚裤,光脚配了一双淡褐色布洛克鞋。
就算他身上裹的是一整卷厕纸,时尚周刊也会愿意用他当封面。何况他身上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定制,经手的人必然是裁缝界一等一的高手。瑞奇努力镇定下来,说:“你要什么?”
无论在什么时候,要保持单刀直入、一针见血的风格,这是他毕生秉承的行为模式。
这模式看起来很受Law的欢迎,他微笑起来,弹弹手指:“我想知道,你在安东尼被杀那一晚,在干什么?”
瑞奇屏住气息,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寒气从骨子里一股一股冒出来,心脏急促狂跳,几乎到了极限,嘴唇和舌头被什么黏住了,干得要冒火。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警察也问过这个问题,你需要看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Law摇摇头,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地敲着,而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一侧的吧台,就像自己来过这里一百次一样,轻车熟路地从咖啡机里倒了一杯咖啡。
滚烫的咖啡从杯子中腾出热气,轻雾萦绕,他将杯子放在瑞奇面前,淡淡地说:“这是他,对吗?”
Law口中的那个他,正在咖啡的雾气之中模模糊糊地出现,渐渐变得清晰。
正是安东尼。
他在影影绰绰的雾气中,正从会议室走出来,会议室外站着他的秘书安妮,两人说了几句话,安东尼走进了电梯。
就像镜头切换,雾气中的画面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再度出现时,人物不再是安东尼,而是瑞奇自己。
“安东尼死的那一晚,你在做什么?”
他问出了问题,却根本不需回答。不需要看不在场证明,不需要去访问目击者,以及分辨他们有没有说谎。
瑞奇自己就在咖啡的雾气里,重演了那一晚的一切。
他离开办公室,上车,去了下城的一家墨西哥餐厅,点菜时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他和侍者的领班起了小小争执,餐厅最后送了他一瓶酒才平息瑞奇的怒气。他留下收据,给了相当慷慨的小费。
用餐后他将车驶到海滨,在本城最适合看日出的那一处地段停了下来,摇下了车窗,天气很好,清风吹拂,他开始打电话。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他打了至少四个电话,每个电话的通话时间都在三分钟左右。在通话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和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关系,但应该都不会特别亲密。
之后他再度回到下城,这一次他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和三四个朋友会面,在那里待到凌晨三点才驱车回家。他所住的高级公寓有门房二十四小时值班,他进门的时候,停下来和门房聊了大概一分钟。
巨细靡遗。
瑞奇感觉自己的脑子马上就要炸开了,他吃力地吞下一口口水,声音微弱地说:“你是什么人?你,跟踪我?”
Law露出微带嘲弄的微笑,简直是温柔的:“哦,不,这怎么叫做跟踪你呢?”
他的手指伸过来,明明动作很慢却无可闪避,轻轻点在瑞奇的脑子上:“你只要足够努力地去想这件事,我就能看到它了。”他一脸无辜地看着瑞奇,“花了不少时间一遍遍计划和回溯自己那天晚上的行程吧,真的是巨细靡遗呢。”
瑞奇面如土色,他不肯相信自己所见的是真实,也许这是另一个梦中梦;他也不能相信自己所见的是真实,否则一切常识也许都会瞬间崩塌。
人类极聪明而极愚蠢的自我保护机制瞬间下了一个决定:他要忽略自己所见,当做那是幻觉。
Law似乎对此明察秋毫,可是也毫不在乎,他只是缩回手,端起那杯咖啡尝了尝,叹了口气:“这怎么也配叫咖啡?”
他走过去倒掉咖啡,洗了杯子,重新倒了一杯冰水,喝了一口又叹气:“这怎么也配叫水?”也不知道他平时喝的都是些啥。瑞奇一直瞪着他看,对这哥儿们还把水槽顺手洗干净的行为非常不懂。
幸好水槽不怎么脏,所以Law很快就洗完回来了,他往瑞奇的办公桌上随便一坐,大长腿,臀部线条完美,要不是瑞奇心事重重,说不定就弯了。
Law敲敲桌面,他好像特别喜欢东敲敲西敲敲:“安东尼被杀之后,你,还有jipsy现在的新董事长,以及benson公司管事儿的几个人,都被警察问过话,你们都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我承认,也非常真实。”
他对瑞奇眨眼睛,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因为我都从你们脑子里看到过,要说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一般,那几天日日夜夜就想着这点儿事,生怕自己少拿了一张收据,跟某个关键证人少说了几句话导致人家记不住你们。”
Law好像很不满的样子:“只是要杀个把人而已,为什么紧张成这样?”他随随便便地瞥了瑞奇一眼,那眼神尽管波澜不惊,却又像把对方整个人剖了开来一样,从心思到五脏,看了一个清清楚楚。瑞奇想要避开他的注视,却感觉自己身体僵硬,但他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垂在身边的双手,掌心里尽是冷汗。
他拍了拍瑞奇:“又不是你们亲自动手杀,对不对?”
瑞奇难以接受自己坐以待毙,他挣扎着推开Law的手:“你是什么人?警察吗?还是侦探?”他声音低下来,嘀咕了一句,“魔术师吗?”
他一时间为自己的被动感到生气,于是喊叫起来:“警察已经调查过我们了,我是清白的!你到底是谁?”
Law等他喊完了,好声好气地安慰:“不要激动嘛,不要激动嘛。我是好市民而已啊。”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根棒棒糖,放在瑞奇手里,“来,吃个糖嘛。”
瑞奇整个人都蒙圈了,他瘫在椅子上,瞪着Law,心乱如麻,过了半天,把棒棒糖一把甩开,冷静了下来:“你到底要什么?”
Law耸耸肩:“好吧,你这个人一点游戏精神都没有。”他拍拍手跳下桌子,“幻兽是谁召来的?”
瑞奇一愣:“什么?”
Law想了想:“啊,你可能并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张开手,在他和瑞奇之间,一道黑色阴影自虚无中生发,扶摇而上,萦绕某处旋转,渐渐成型,露出狰狞双目与滴血獠牙,对瑞奇怒目而视。后者狂叫一声,连人带椅子仰面摔倒在地。那阴影之兽盘旋着靠近他,与瑞奇只有咫尺之遥,发出瘆人低吼。瑞奇喘着粗气,胸膛间挤压出呜咽声,吓破了胆。
Law蹲下来,看着他:“这个,叫做幻兽,能够杀人于无形。杀人于无形的意思,是真的,无形,无影无踪,任何警察或神探都不可能查到。因此这几年以来,在雇凶杀人的客户群里,幻兽是最昂贵,也最受欢迎的选择。”
他歪着头,言语很诚恳:“你最好告诉我,是谁召唤的幻兽杀安东尼,要不呢……”他点了点瑞奇胸口,“我真的会去告你故意伤人罪哦。”
他站起来,一张卡片掉在瑞奇身边,Law天真俊美的脸板起来,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很平淡,但是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他说:“然后,只要你进监狱一天,你就永远出不来了,瑞奇。”
Law挥舞着双手划了一个大大的圈,把瑞奇的大班椅、桌上的金质名牌、奥地利手工水晶灯都圈了进去,那象征着他毕生奋斗得来的一切。
“永远哦。所以啊,你要想想明白,想好之后呢,记得打电话给我。”
Law跨过瑞奇,扬长而去,那态度就像跨过一个死人,一具已经千疮百孔的尸体,有一种说不出的嫌弃,以及说不尽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