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动静显然他是被美亚打了,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嘴里吸着凉气,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打人的那个眼泪花反而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样子实在楚楚可怜。于是被打的人不但毫无怨言,而且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这种特别待遇,也说明了松本美亚是一个真正的美少女。
猪小弟只好轻轻拉住她的手:“好啦好啦,是我错了,我应该排除万难,在你生日的那天脚踩五色祥云从天而降,为你献上一盒麦乐鸡配热腾腾刚出炉薯条的。”
美亚听到麦乐鸡破涕为笑:“干吗什么事都要跟吃的联系起来啊,你这样说是认真的对吧?那你明年要记得哟。”
猪小弟挺起胸膛:“如果我能记得你明年生日是哪天的话,我肯定是认真的。”
美亚顿时大怒:“你是不是在玩我?”
她捡起储物间里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物朝猪小弟砸过去,后者腾挪跳跃,左起右伏,灵活得像一只长臂猿,不但力保自己身体发肤安全,还顺手把各种东西都接得妥妥的,轻拿轻放,没有造成任何财物损失——他可不是美亚,看着好好的东西无辜被破坏总是会感到无法排遣的惋惜。
等美亚丢累了,猪小弟停下来叹了口气,说:“你看吧,你要砸人都尽找些小东西砸,砸起来非常没有诚意,要是我,就拿墙边那个大的雕塑招呼,保证一砸就是高位截瘫。”
美亚跺了跺脚,一点点涨红了脸,好半天从桃花似的小嘴唇里迸出两个字:“傻瓜。”掉头就跑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之大,连阿黄都吓了一跳。猪小弟笑嘻嘻、懒洋洋地跟了上去。美亚坐在窗户前,双手捂住脸,一副与全世界为敌的臭表情,猪小弟走到她身后,拉了拉她的头发:“好了,不要生气了啦。”
美亚一扭头:“不要跟我说话。”
猪小弟想了想:“我知道的,你说是这么说,但如果我真的不跟你说话,自己回去睡觉了,你等一下就会哭哭啼啼,明天眼睛肿成两个桃子,给你爸爸看到,他就会吓得要命来找我问到底怎么回事,然后我回来这里,跪在地上求你饶我一条狗命,你还是不高兴,可是我也不能一直跪着啊,明天晚上我休假结束,就要出任务去了。”
他的手轻轻抚过美亚浓密乌黑,如同缎子一般的长发,温柔地说:“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何必这样子浪费呢?”
美亚一惊,转过头来看着他,像是难以置信:“猪小弟?”那一瞬间,她心头掠过强烈的不安,“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猪小弟莫名其妙:“干吗,不准我偶尔也有点思想吗?”
他拉起美亚:“跟我来。”
不知所以的美亚跟着他一路跑出了卧室,跑下美亚住的小楼,阿黄摇着尾巴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楼下,柳生正在客厅里擦拭他的小刀,那些精钢练成、刃薄如纸的刀一字排开在桌子上,大如锅铲,小如指甲,一眼看上去数之不清,这忠诚的保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美亚小姐?”
猪小弟一个急刹,冲他招招手:“柳生你也来,不过你要跟远一点哦,不然就很煞风景了。”
柳生起身拿起外套,右手随意地扫过桌面,所有的刀在瞬间如同变魔术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藏在了他身上的哪个地方,而后他跟上了猪小弟和美亚的脚步,一路走出了庭院。
猪小弟带着美亚去的地方,是高台寺的本院山巅。在夜色的掩映下,那些山麓与树林的剪影如同神的杰作,每一道起伏都精美绝伦。他在山路上走得很快,美亚有点跟不上,跑了一阵子就开始喘粗气了。猪小弟停下来看看她,美亚刚要耍赖,猪小弟忽然伏下了身子:“来。”美亚迟疑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上猪小弟的后背,那是属于一个少年坚实的后背,炽热的皮肤蓬勃着无限生机。她咬着牙齿,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趴了上去。
柳生和阿黄走在大约一百米开外,目睹此情此景,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各自歪着头看着,然后叹了一口气。
猪小弟背起她,身上多了四十多公斤的重量,脚步却丝毫不减轻盈,往高台寺后的山顶一直走去。柳生和阿黄等他们走得比之前更远了,才继续跟上去,一人一狗都脚步轻闲,但如果眼睛毒辣的人在一旁注意,就会看得出来绷紧在他们皮肤底下与眼睛深处的警惕。方圆一百米之内,树叶的飘零、山草的生长、露珠的凝结、蛇与昆虫的爬行,所有声音都落在他们的耳朵里,他们的杀气令猛兽辟易。
一前一后爬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他们终于来到高台寺后山最高的地方,美亚的脸蛋在山间清凉的空气里红红的,耳朵也是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趴在猪小弟的背上太热的缘故。
猪小弟蹲下来放她下地,美亚活动了一下腿脚,问:“我们来这里干吗?”
猪小弟拉着她,在一处窄窄的斜倾山坡前坐下,说:“看星星啊。”
天上有无数的繁星,每一颗都有无穷的故事,寄托着无穷的心事,可是从地上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它们灿烂明光的一面。它们圣洁,高贵,淡漠但公平,无可挑剔,无可置疑,比世上绝大多数东西都更完美。
猪小弟入神地看着某一颗星星,一阵奇异而剧烈的感伤忽然涌入他的脑海。他恍恍惚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一颗泪珠曾经划过他的脸颊,落进废墟之中,而在星光照耀之下,有一个对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人,一去不回头。一时间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唯独那阵情绪贯穿了整个脑海,酸楚而真实得像咬了一个太生太冷的柠檬。
在他身边的美亚浑然不知猪小弟在想什么,她抱着膝盖,身体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忽然之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是猪小弟,他那么鲜明地成了她最深切喜悦的来源。
生平第一次她庆幸自己拥有对常人来说如同天文数字的财富,以及父亲几乎无条件的宠爱,这样的话,即使是在这个充满烦恼的世界上,也没有太多事能够困扰她。
她暗暗地想着,如果猪小弟愿意工作的话,就让他继续工作好了;不工作呢,那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爸爸会给钱,给他们所要的一切。除此之外,她要什么呢?她只需要他在身边。
作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尽管学校开设了什么未来规划之类的咨询课程,但美亚对人生从无任何计划,但此刻在模模糊糊里,她想得到一个有猪小弟存在的未来,那必然是非常友善与甜蜜的未来。
在这个并肩看星星的夜晚,她将头靠在猪小弟的肩膀上,后者转身看了看她,摸了摸她有点发凉的鼻子。年轻的女孩感觉到幸福流淌到身体的每一处。
在这一刻,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发挥它的威力,但它也从来不会缺席太久。
猪小弟陪美亚看了半宿星星,送她回到家里,自己哈欠连天跟着阿黄回公寓去了。他困得啊,走在路上都恨不得要一头栽倒,结果一进门他刚睡了两小时就爬起来了。阿黄在外面正想要变身,被他突然跑出来吓一跳,只好继续以狗的表情望着他。
猪小弟扑过去抓行李包,一边往里面塞短裤、T恤什么,一边跟阿黄说:“咱们去一趟印尼吧。”
阿黄耸耸肩,心里多少有点纳闷怎么光行没来,它的脑子刚转到这一茬,猪小弟忽然也反应过来了:“奇怪了,按道理我不是应该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想去的地方蹲着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认为这种心随意到的方式虽然方便,但太过简便,失去了旅行的意义,于是马上释然了,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文艺青年一样,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橄榄树》:“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故乡在远方……”害得阿黄很想开口说话问他一声,知不知道这歌到底有多老?他到底有过什么境遇才能从头到尾顿儿都不打一个就唱完全篇。
他胡乱收拾好了东西,抱起阿黄就往停着飞行器的顶楼跑,一面跑还怪纳闷地问阿黄:“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为什么这么重?呃,你简直比美亚还重啊。”
阿黄很不舒服地被他夹在腋下,望着他身后一声不吭。如果阿拉丁在这里,就会吐槽说明明阿黄跑起来飘若游龙,矫若惊虹,比大部分奥运短跑选手都要快,你一个愚蠢的人类却偏要抱着他走还累成狗,这种行为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死蠢。
他们上了飞行器,输入目的地,设置到自动隐形低空飞行模式,还特意把速度调得慢一点,等盖子一盖,猪小弟伸了一个懒腰,搂着阿黄的脖子,马上就去找周公下棋了。
像往常一样,等阿黄确认他真的是睡着了,就用爪子把猪小弟整个人撩开,而后跳到飞行器的另一边。想着要不要拿本书来看,但考虑到万一猪小弟突然从梦中醒来发现它在看书,那场面多少有点不好解释,阿黄最后选择了瑜伽与冥想。
他们大概是在高空一千米左右飞行,只要避开机场区域,这个高度既不会有飞机也不会有风筝,在隐形状态下,也不会被军用探测设备发现。按照导航给出的估测,他们应该在四十分钟内就能到达目的地。
但过了四十分钟之后,阿黄从自己冥想中抬起头来,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
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东南亚日出极早,他们向东而飞,理论上应该早就看到了晨曦。
问题是他们没有。
飞行器的仪表盘静悄悄的,燃料指针在极缓慢地下降,一切数值正常,他们照着预设的路线在前进。但飞行器周围的天是黑的。暗无天日的黑,浓得化不开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见末日与悬崖的黑。
阿黄站起来,眼里闪出一点亮光。它跳起来,按下几个键让飞行器逐步减速,直到完全停下前进,悬浮在空中,而后推开飞行器顶端的盖子,打开了一点点,然后将身体拉长到正常人看了绝逼不信的粗细程度,从那点缝隙里钻了出去。
阿黄站到飞行器顶上,迎着猎猎狂风,它的狗毛一片凌乱,就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后一圈圈藏青色烟雾从它身体的底部生发出来,凝聚在它周遭,盘旋而上,在强风里也毫不受影响。奎木狼的真身从烟雾中慢慢显现出来,他亮如晨星的双目闪烁光芒,垂手而立,稳如泰山,头颅二百七十度缓缓回旋,查看乍看起来高远暗淡的高天四周。
有什么东西跟随着飞行器,一直保持在他们的附近,不算很近,在空气稀薄的空中奎木狼无法靠肉眼或嗅觉捕捉气味判断对方方位,但也不算远,那异样的存在感始终不离不弃。
这被暗中偷窥并跟踪的感觉令奎木狼非常不爽,他俯下肩膀,双膝微弯,猛然冲天而起,跃离了飞行器,直插云霄,在离飞行器大概数十米的高处,他掉转头脚,姿态如同踏足于天幕中行走一般,缓缓地一圈圈踏步,所到处流云飞散,星辰暗淡。他铜色的皮肤上隐约似有微小的火苗燃烧,就像远古时候于天空之城中来去如风的巨灵神,带着不可一世的煞气。
随着奎木狼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大,他的身影渐渐远了,而飞行器上他钻出来时开的那个开口,此刻还隐隐约约漏出一丝仪表盘的蓝色光芒,幽幽流淌在夜色之间。那个盖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虽然只有非常非常细的一条缝隙,但就是没有能彻底关上。
某个瞬间,奎木狼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天际,而飞行器完全脱离了他的视线,一条金色的细线神不知鬼不觉从飞行器底部出现,如同成精的蛇一般,无声地游走到飞行器开口处的那点缝隙前。昂头盘起身体,异常谨慎地静默了一刻之后,倏然弹起来,精确地钻进了飞行器。就在那同时,飞行器开口的缝隙间传来要放大一百倍也许才能被肉耳捕捉到的一声“啪”,像是很脆的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金线沿着飞行器的内壁蜿蜒而行,来到兀自沉睡的猪小弟身前,这明明是一条线,没有眼睛鼻子耳朵,但线的一头却竖了起来,久久地朝着猪小弟的方向,像是在凝神观察,而后它游行到猪小弟耳边,就这样悄然潜入他的耳朵眼儿,在里面不再出来了。
金线消失后十数分钟,远方陷入纯然黑暗的天际,忽然闪过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焰,铺天盖地,亮如核爆。但只维持了一秒钟,接着那顶天立地的奎木狼还是以头上脚下的姿态向飞行器狂奔而来,而后奋力振起双臂,一步就跨上了飞行器,俯身拉起了飞行器的盖子,声音之大,足够令人惊醒,因此猪小弟就醒过来了。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刚好看到收了原形的阿黄从外面跳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阿黄,你去干啥了啊?咱们到了吗?”凑到飞行器的控制屏幕面前看了一眼,忍不住吓一跳,“一千三百米高度?”
飞行器的四周倏然一片金黄光灿,他们正式来到了东南亚领空,巨大辉煌如同咸蛋黄的太阳已经高悬在东,不管这玩意儿是归九乌管还是阿波罗管,总之都起来干活了。
猪小弟从飞行器操控屏幕面前转过身来瞪阿黄,眼睛睁得铜铃大:“飞行器还在飞着,你却跑到外面去了?”他语重心长,“阿黄!你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吗?”
阿黄不置可否地蹲下来,表情不是特别好看,尽管谁也看不出来它这算是普通情况下的不好看,还是真的非常不好看——身为一个坏脾气的人就是这么容易掩藏自己真正的情绪。
它可能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但它知道结界两个字怎么写。
有人在飞行器必经之地,设置了隧道结界,前后长达三百公里。隧道结界顾名思义,屏蔽光明,而且头尾相接,因此在飞行器进入结界之后,就在一个死循环的空间内前进,直到燃料耗尽,就会往隧道边缘坠落。如果设置者只是恶作剧,那么会启动拦截功能,将飞行器挡在结界边缘,一路往下滑送到地面,飞行器着地时会经历极剧烈颠簸,但里面所受到的损伤不会太大;但如果设置者的态度是玩死一个少一个,那他们就会从一千米直接摔到陆地上,摔得阿妈都不认识。
隧道结界能够有效隔绝外界观测,与糟糕天气配合应用时,很有迷惑性,很多非人种族在大规模迁徙时,都会开设隧道结界作为行动掩护。有时候用完了忘记撤销或者清理得不够彻底,就可能导致人类飞行器误入其中后发生空难。过去数十年,不少中小型商务飞机、直升机或观光小型飞机的坠毁事件都跟这种结界的碎片有关。
但是这个隧道结界的出现绝对不是一种遗漏或巧合,长达三百公里的结界设置,需要强大的能量,又要在猪小弟的飞行器一启动时就开始发挥作用,这一切意味着设置者是做足了准备工作的。至少,他了解猪小弟的行动。
谁处心积虑让猪小弟的飞行器进入隧道,他的目的何在?当他发现自己设置的结界被奎木狼以地狱火一焚而破时,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不表阿黄进入了沉思模式,猪小弟此刻就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他将飞行器底部置换为透明板,趴在上面俯瞰,他们正飞越无垠的蓝色大海,浪花风帆,海鸥起伏,天青沙白,椰林片片。猪小弟高兴地大叫起来:“阿黄阿黄,看啊,大海多大啊!我们要不要绑个降落伞下去游一圈啊。”
他叫得高兴,但是飞行器却忽然一偏,远远离开了大海,径直向城市内飞去,速度渐慢,高度渐低,他们很快看到了充满东南亚风情的城市街道和房子。狭窄的道路两边都是摊贩,无数的摩托车穿梭不息,穿着民族传统服装的本地人和短裤背心的游人各得其乐,行走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他们最后落地的地方是一处破破烂烂的底层楼房屋顶,猪小弟一看外面的环境,死活不信导航起了作用:“我们不是要找一家点心店吗?请问这一下去哪有点心卖?”
飞行器对他的置疑无动于衷,导航屏幕上兀自闪烁着“目的地到达”的字样,有一种凛然的专业自豪感。
猪小弟只好投降啊,他下了飞行器,按下收缩键把飞行器变成了一根小小的狗骨头,然后丢给阿黄,自己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这是哪儿啊?”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块闪烁在鼻子底下的巨大招牌,以中英文上下表明:榴莲烘焙奥林匹亚总店。
沙巴加达市,泽普鲁街33号。这是老鼠天师给猪小弟的地址,具体他是这样说:“你到那里之后,一定可以闻到那家店的味道,只要你闻到那个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味道,你就到了。”
这是老鼠天师的原话。
现在猪小弟总算知道为什么是闻到就明白了。
他收了飞行器,和阿黄一起从楼顶走到街道上,榴莲、芝士和面粉的香味越来越强烈,等他们走进那家店铺的正门,味觉的刺激到达最高峰,铺天盖地,将每个人都结结实实包围了起来。猪小弟怀疑今天晚上他洗完澡之后,浴缸里的水都会散发出榴莲奶昔的味道。
显然这家店生意很好,收银台前大排长龙,游客和本地人都有,进门右手边是一长排包在原生态布袋子里的面粉包,右边是在橱窗中展示的特色蛋糕和甜品。占据店面最多的是三排开放式食品架,上面摆放的每一样东西都和榴莲有关。
榴莲比萨,榴莲冻糕,榴莲班戟,榴莲加州卷,榴莲奶昔,榴莲酸奶,榴莲包子,榴莲冰激凌。
这些算是常见的,直到猪小弟看见一只肥咚咚、黄灿灿、全须全尾的烤鸡,下面的牌子上写着:榴莲壳双味烧鸡,于是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他随手拿了两样东西,排在队伍最后亦步亦趋,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一边掏钱,一边用英文问那个面无表情,耳朵鼻子和嘴唇上各穿了若干个银环的年轻收银员:“你们家有老鼠吗?”
收银员接过钱,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只是往自己头顶上指了指,猪小弟望过去,见墙壁上贴满了当地政府管理机构和不少国际大牌旅游咨询机构独立颁发的认证标志,证明这家店卫生条件过硬,厨师上工前、如厕后都仔细洗手,绝不会让人拉稀跑肚到虚脱。
更不会有老鼠。
猪小弟试图再问,忽然身边伸过来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有个游客买了看起来足够吃整个月的榴莲制品,此刻一股脑倾倒在收银台上,几乎把半个收银员都埋了起来。
猪小弟只好灰溜溜地走出点心店,四处张望着找阿黄,等他找到阿黄的时候,发现阿黄身边还站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个子很矮小的人,打扮得像《星球大战》里的黑武士,穿着长长的黑色斗篷,三角形的帽子覆盖了整个头部和大部分脸,帽子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张唇很薄、暗红色的嘴,既看不出性别,也不知道男女。
阿黄和那个人就这么站在一起,安之若素,这对猪小弟来说就是安全的表示,他于是走过去,对矮个子说:“你好。”
那人微微扬起头,眼睛亮若寒星,但只有一线天那么细,他的声音相当低沉,带一点奇怪的嘶嘶声,好像喉咙漏风似的,说:“你身上有史蒂芬斯的乳爪,他怎么样了?”
猪小弟顿时喜出望外:“哎呀,我正发愁怎么找你们呢,你居然就先找到我了。”
他热情地蹲下来试图跟人家握手:“你怎么知道我带着他的乳爪?”
那人把两只爪子都坚决地收藏在自己的袍子里,说:“你走进店门,我们就闻到了史蒂芬斯乳爪的味道。”
“乳爪是成年老鼠天师的护身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它离开身边。”
他重复问了一次:“史蒂芬斯怎么样了?”
猪小弟从口袋里把那个小爪子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老鼠天师被猎人联盟抓起来的事儿说出来,只是按照史蒂芬斯的交代,说:“他没事,但是回不来参加你们的家族庆典了。”
矮个子将乳爪放在手心,凝视着,过了一阵子,点点头:“他确实没事。”
猪小弟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矮个子把自己的手伸到猪小弟面前,那双手与众不同,非常短,形状圆圆的,手心手背的肉都鼓出来,皮肤是吹弹可破的粉红色,手指头上的指甲只有浅浅的一条,每一根手指的指肚上都有一条红色的痕迹,又像是拉链,又像是伤疤。
他说:“你看,史蒂芬斯的乳爪还饱满柔嫩,说明他生命状态良好;如果发白发皱,干枯收缩,那就表示乳爪曾经所属的本体已经出事了。”
猪小弟点点头:“很有说服力嘛。好了,他托我办的事我办完了,回见哟。”转身就想走,结果被一把拖了回来,矮个子人虽然小,手劲儿却十足,拉得猪小弟居然动也不能动。
“你不能走。”
猪小弟很意外:“干吗?”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想从他口中知道关于老鼠天师史蒂芬斯更多的情况,于是马上换上推心置腹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哎,我知道你们担心家里人,不过你自己也说他好好的,至于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为什么回不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等等等,这些信息我不方便说,你明白吗?”
矮个子昂起了头,这次猪小弟看清了他的脸,五官脸型乍看上去和史蒂芬斯真有三分相似,但确实是个人的样子。他露出了嘲笑的神情,抛了抛手里的乳爪:“这东西外层是乳爪,里层有摄像头和信息存储器,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回去连一下处理器就知道了,用得着问你。”
猪小弟立刻哑然,阿黄叹口气,意思是连老鼠都能摆你一道,你瞧瞧你的智商指数到底有多低。
但既然这样还不让猪小弟走是几个意思啊,阿黄活动了一下腿脚,准备动粗,但矮个子说的却是:“老鼠天师做任何事都是明码标价,无托无欠,现付不赊,这个方面的规矩非常严格,人家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人家的。”
他目光炯炯望着猪小弟:“我要带你回去见我们家老,看如何回报你这个人情。”
猪小弟急忙推辞:“哎呀,不用了啊,举手之劳而已。喂,你不要拖着我走啊,你只有一米二高哪里来两米二的力气!喂喂,咱们要去哪里啊?你要报答我不能就把刚才买点心的钱还给我吗?”
阿黄在一旁暗笑,并没有帮他跑路的意思,猪小弟就这么被矮个子一路拖着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走了好几百米,然后右拐进了一条旁街。
这条街并不比刚才那条主街窄多少,但街道上一盏路灯都没有,相当黑暗,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围墙后倒是一路都透出绵密温暖的光亮,那是一栋接一栋的两三层洋房。和猪小弟一路走来看到的都不同,这些房子和城市整体的氛围都格格不入,设计上倾向欧式,有阳台,尖顶,带彩绘玻璃的大窗户,窗台上垂下色彩艳丽的花卉吊盘。
矮个子带着猪小弟和阿黄在街上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忽然在一处房子的围墙前站了下来。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汽车钥匙一样的东西,按下上面的按钮,围墙表层向两边推开,露出一个全金属的大门,上面装了掌纹锁,三个摄像头从不同方位向门前的位置监测,看来主人对安全的要求很高。
矮个子伸手按上掌纹锁界面,门缓缓打开,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塔西拉姆少爷回来了。”接着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猪小弟跟着塔西拉姆走进去一看,直接就傻眼了。
里面是和左邻右舍一样欧式的房子,没什么出奇,但在房子前面的庭院里,却摆着平常难得一见的阵仗。那儿搭了一个很大的棚子,高高的穹顶以层层叠叠的白色软纱和皮毛搭成,整体看上去像没有四面遮挡的蒙古包。支撑着棚子的立柱是纯洁的白色,立柱并不是实打实的一根,而是从中心镂空的,镂成一层一层,非常繁复,里面有数以十计的人物、骏马、车辇,还有巍峨富丽的宫殿,连屋顶上的守护神兽一翎一羽都栩栩如生。每一层似乎都在说一个故事的片段,从左边第一根柱子开始,到右边最后一根,一共八根,刚好把故事说完的感觉。
从棚顶垂下金色与红色杂糅的锦缎以及鲜花交织的流苏,棚子里搭了长长的餐台和华丽的椅子,似乎准备宴客,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很多和塔西拉姆个子差不多的人穿着黑色贴身的衣服来来去去,忙着往棚子里搬各种东西。
塔西拉姆带着猪小弟和阿黄走过白色纱棚,猪小弟很好奇:“这就是史蒂芬斯说的家族庆典吗?有啥好事儿?”
塔西拉姆不理他,很明显就是“关你一毛钱事么”的态度。他们走进了房子,灯火辉煌的大堂里有更多的人在忙忙碌碌,全部都是穿着各色衣着矮个子人儿,男女老少都有,大部分都有翘起来的小胡子,有的还长了尾巴,尾巴上还别一个蝴蝶结。
大堂的装饰,建筑物内部的结构,除了大门以外,完全是根据他们的身高来设置的。猪小弟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但现在也至少一米七八了,于是一进去就只能撅着,这种姿势下还想保持东张西望,对颈椎要求难度很高,因此没一会儿他就放弃了,专心看着白色大理石的地板在眼前延伸。走了几分钟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扇金色的门。塔西拉姆将门打开,里面空间豁然开朗,猪小弟终于可以直起身,然后马上就傻眼了。
这是印加帝国的宝库吧?这必须是印加帝国的宝库啊!
黄金,宝石,看一眼就知道价值连城的雕塑、字画、古董,足以在皇室传世的首饰、家具,满坑满谷地堆在这间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房子里。房子原先可能是拿来当书房用的,两面墙上直达天花板的暗红色书柜还在,书柜里面的书却被红绿宝石、钻石珍珠以及各种项链代替,就那么堆在那里。
中心那块地毯看起来本身就应该是古物,上面的的书桌被移走了,被一堆堆千金难买的高贵丝绸与驼绒面料卷代替,外面包着的丝纸上都布满了灰。
“你拿吧。”塔西拉姆说。
猪小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啥?”
“老鼠天师从不与人相欠,你帮了我们的忙,我们回报你这些,只要你能拿得动,随便拿。”
估计以前吃过亏,他说完补充了一句:“不能叫人来支援,也不能叫车在门口等,不能进来拿第二趟。”他目光炯炯,“但也不能空手而回。”
猪小弟摆出认真脸:“那能不能把全部衣服脱光包东西,然后我躺在地上,衣服包放我身上,你们把我拖出去?”
他看对方愣了一下马上补充:“不行的话我自己爬出去也是可以的,我身体柔韧性不错。”
塔西拉姆估计还没遇到过这种搞法,但估计下一次他就把这个禁令加进去了,现在没办法,只好点头:“随便你。”
猪小弟扑哧一笑,低头从一大堆珠宝里扒拉了一下,捡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绿色细手环:“我要这个吧。”他对阿黄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不给你弄项圈了哈,美亚过生日呢。”阿黄心想鬼要你的项圈啊。
他对塔西拉姆摇摇手,把绿色手环放进口袋,转身就准备出去了,塔西拉姆追上来,不敢相信:“你走了?”猪小弟马上站住,满怀希望地转过头来:“你要留我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塔西拉姆看看自己家的那个无敌宝藏,再看看猪小弟:“你不拿了?”
猪小弟扎了个马步拍拍他:“拿好了啦。”他微笑的眼睛里那一点点绿总是叫人看了心安,“也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想要回报的,对不对?”塔西拉姆愣了一下,点点头:“对。”
他们沿着原路走回去,快要走出门的时候,猪小弟忽然站住,摸着下巴对着身边那根纱棚下的白色柱子猛看,塔西拉姆一个急刹车:“怎么了?”
猪小弟指指白色柱子中的镂空细雕:“这个,很有意思。”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猪小弟点点头:“阿育王与老鼠结亲的故事嘛。”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站在大棚另一端,一个穿着白底蓝色细带长衣,本来根本没在关注过他们的一个人忽然转过了头,远远注视着猪小弟。后者浑然不觉,但阿黄却昂起了头。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塔西拉姆很意外:“你听说过这个故事?”
猪小弟点点头:“阿育王治理下的国家被蚂蟥、巨虎与恶龙三种妖孽交替为害,平民尽死,一位云游四方的武士去皇宫求见阿育王,说能够为他消除祸患,条件是将阿育王视为比生命与王国更贵重的公主嫁给他。这些柱子里不就是说这些吗?”
他一根一根柱子看,一直走到第八根,也就是最右边那根柱子面前继续看,脸上掠过一丝疑惑,摇摇头:“这里面雕的好像是婚礼,大家都很高兴的样子,但明明故事里公主最后发现新郎是一只老鼠,愤然投海而死,没有说成功地举办了婚礼呢。”
塔西拉姆把帽子从头上取了下来,原来他长了一个非常尖,而且也非常秃的脑袋,难怪出去不好意思示人。他瞪着猪小弟:“为什么你会知道?这是阿育王王国的禁忌传说,外界从未流传的,阿育王与他亲近的皇族死绝了之后,只有本族的人知道。人类世界的版本里,为阿育王消灭三害的是来自西方的王子。”
猪小弟耸耸肩:“不知道啊,大概是我什么时候不小心听到的吧。”
倘若他有记忆的话,他会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但是,即使在完全想不起来的现在,他也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那故事并不是有人特意讲给他的,倒像是偶尔的机会,他走过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给不肯入睡的孩子讲故事,他站在那里,就顺便听到了似的。
他费劲地想要捕捉那种若隐若现浮游在脑海里的线索,但越是去捞摸,那线索越是缥缈,越是往脑海深处闪避。他愤愤不平地想,总有一天老子要请阿拉丁用电打这个笨脑袋几下,看你肯不肯把记忆吐出来。
这时候,那位穿白底蓝条衣服的人走到猪小弟面前,跟他离得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近,抬起头来努力看着他,然后说:“你是谁?”
猪小弟还没反应,塔西拉姆先吓尿了,打躬作揖:“米长老,这是帮史蒂芬斯送信回来的人,已经偿付过他,现在准备走了。”
米长老跟没听到一样,再度问了一句:“你是谁?”
猪小弟听到人家叫长老,那必须是要尊老爱幼啊,赶紧蹲下来,和对方视线齐平。果然挺老的,满脸都是褶子,而且这位不稀罕变人,这会儿完全就是老鼠的模样儿站着。虽然老,但和塔西拉姆比还是有优势的:人家没秃!头上的毛多着呢,还油光水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
他说:“我叫朱可以。”拉过阿黄,“这是我的狗狗,叫苟不同。”
米长老颤颤巍巍掉头一看:“我操,奎木狼?!”
猪小弟莫名其妙,还跟着去看:“啥?”
米长老一拂袖子:“你跟我来。”
塔西拉姆一愣:“长老?”然后被人家瞪了一眼,赶紧不说话了。
向来对老人有求必应的猪小弟听到这一声召唤,脸有为难之色:“长老大哥,不是我不想理你啊,我有点饿了哎,来的路上没有吃什么东西。”他摸出手机来看看,“我得赶紧去吃碗米粉,然后就走了。”
米长老沉着脸:“你要去哪儿?”
猪小弟这个人在“不要跟陌生人说太多话”这门功课上一辈子都不及格,所以人家一问他就直肠子全出了:“我有个同事,可能出任务有点麻烦,趁着我休假没事,我想去看看。”他说完踢了踢阿黄,“你别告诉美亚我其实还在休假啊。”阿黄心想谁稀罕管你啊。
米长老直勾勾盯着他,叹口气:“这烂好人的脾气倒一点没变。”他摆摆手,“走吧,我去帮你处理你那个同事的事儿。”袍子下摆一撩,大踏步就往外走。塔西拉姆急眼了:“米长老!米长老!仪式还有几个小时就开始了,你可是主婚人,不能缺席的。”
米长老脚下带风,拽着猪小弟走得飞快,遥遥传来回声:“放心吧,我到点就回来。”
狗骨头飞行器拔高到八千米左右的高空,速度放大到极限,从东南亚到南极只需要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米长老和猪小弟坐在飞行器里唠了不少嗑,主要话题是米长老向猪小弟介绍自己的情报事业发家史,以及猪小弟向米长老打听查一个人的身世要多少钱。
“你们在全世界范围内有多少只老……不对,多少个情报员来着?”
米长老想了一下:“成气候、能说话能变身的,一两百万只吧,还处于种族底层的就不说数字了,说出来吓死你。”
猪小弟肃然起敬:“一两百万?那你们不是随便要查什么消息都查得到?”
米长老摇头:“当然不是,我们确实会收集我们能够接触到的一切信息,然后集中处理,分批出售,一时卖不出去就暂时留着,不断补充更新和完善,但除非有特别的原因,我们不会对某个特定的主题有兴趣。换句话说,我们有什么就卖什么,爱买不买。”
这种做法和猎人联盟的做法刚好背道而驰,猎人联盟的原则是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除了通缉榜上那几个宝贝,如果没有客户请托,哪怕全世界最难追捕的非人或者真正海盗的宝藏就摆在面前,猎人们也非常清楚自己不应采取任何行动。否则在行动中失败受伤了固然连医疗保险都没有,成功了照样被联盟抓起来罚到灰头土脸,携物私逃的话甚至可能遭遇全联盟追杀的下场。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猎人联盟确实已经转型成为一个真正的商业机构,有底线,有规矩。
米长老表示同意,但他的理由居然也很像是一个真正的商业机构经营者:“猎人联盟是选拔合适的行动人员,经过严格培训,去执行指定的任务,人员和任务之间的数量是匹配的。”他从自己的袍子底下捞出一个地球仪,还挺大,也不知道之前具体是藏哪儿的,拿给猪小弟看:“你看看我们的成员全球范围内分布图。”
地球仪上亮起白色光点,从南往北,从赤道到极地,从雪山到高原,从巨无霸的顶级都市到终年寂静的无垠沙漠,白色光点如同玄奘征服西域,不屈不饶地蔓延下去,从一点点到一片片到铺天盖地,普天之下,莫非鼠域。
一两百万,成千上万,这些数字此时具象起来,那真是无法想象与估量的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