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长老把地球仪拿过来,一偏腿又藏了回去,害得猪小弟很想去撩人家衣服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乾坤。米长老把他一扒拉开,语重心长地说:“你看看,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要有组织,有管理,有原则,有成就地养,更是难上加难。如果用O2O的办法做,我们早成一团散沙了,只能做大数据收集,依托客户精准定位实现盈利。意思就是说,不用培训不用管理,我们家每一只老鼠都代表一个移动摄像头和窃听器,量级一上去,再做特定筛选是很容易的。”
猪小弟马上心领神会,不愧是在北京创业大街地界上混过,专业术语居然都明白:“懂,互联网思维嘛。我跟你说,北京总部门口卖烤串的腰子赵那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做了个烤串App,提前24小时下单预付后拿号才能上门吃烤腰子,否则概不接待。不过欢迎外卖,五环内免费送货,充值当会员还有折扣优惠。”
他诚心诚意认为这位烤串店的老板非常接地气,有魄力:“他的App名字叫‘一串’,是不是特有气派?”
米长老觉得还行:“提前24小时下单,还要预付才能上门吃腰子?这腰子是有多金贵?”
猪小弟热心地帮那位腰子赵老板宣传生意:“这么做有道理的。他那腰子好吃啊,以前老有人五点来吃还得排两小时队,多来几次心就死了,再好吃都不愿来了;现在多好,在App上抢方便顺手,抢到了还发社交媒体嘚瑟,老板宣传费都省了。”
他把手机摸出来给米长老看:“我也下了一个,还是星级客户。他这App活跃用户量全北京超五万,都是一周两次给真金白银的,看看,河北的都有小一千呢。”
米长老劈手把他手机拿过来就丢了,阿黄熟练地一个空中转体把手机叼到嘴里,放回猪小弟手心,米长老就训它:“你身为神兽,这么糟践自己甘不甘心?”阿黄头一昂,意思是要你管。猪小弟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阿黄是挺神的,但至于被叫成神兽吗……”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抹了一把言归正传:“好了好了,你就说吧,能不能把我的身世给扒拉出来,收多少钱,打个折行不行?”
米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
猪小弟觉得这问题话里有话:“怎么了?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很正常啊。”
米长老伸出一只爪子,想要拍猪小弟,克制了一下没拍上去,转过头看了看阿黄,淡淡说:“想知道当然很正常……”
他咽下去没说的那半句话是:“你丫打哪儿来的,就不怎么正常了。”
换成了另外一句:“我帮你查吧,不收钱,放心。”
飞行器飞行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发出燃料即将耗尽的警报声,猪小弟一拍脑袋,脸色变了:“糟了,前几天回总部的时候忘记补充燃料了。”
他扑过去把飞行模式从自动驾驶切回手动以节省燃料,然后点开地图迅速看周边地形,最后果断地把目的地从南极腹地改成了一个叫做乌斯怀亚的地方。
米长老这辈子大风大雨见得多了,去哪儿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所以只是很敷衍地关心了一下:“这是哪儿?”
猪小弟专心地操纵飞行器,一面答:“是阿根廷的一个城市,挺小的,是离南极最近的陆地,所有常规科考或者旅游的最后补给地。”
米长老猛翻白眼:“你还做了功课?早就想好了要去南极帮你那个同事了对吧?”猪小弟觉得没什么:“就是顺手查了一点资料,有啥,我反正休假,闲着也是闲着。”
这句话绝逼是挑战了米长老的底线,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和联盟的理事长巴尔图老兄是难得的心灵知己:“时间都是钱啊,没有回报你就应该闲着!闲出鸟来至少那只鸟是你自己的!”
大力拍着猪小弟的肩膀,他语重心长啊,也不知道那么一只年老体衰的老鼠哪来那么大力气:“话说,你能少管一点人家的闲事吗?多管闲事是人生一切痛苦之源。”
猪小弟觉得不对啊这个:“我听说助人为乐那是人生快乐之本,米长老你这样不好吧,反社会啊。”
米长老觉得他太天真了:“老子都不反社会,这个社会就太缺人反了,就会阴阳不调……哎哟!”
他“哎哟”的原因是撞到头了。猪小弟一边和他谈人生观价值观,一边手底下没闲着,他技术一般,直接来了一个飞行器硬着陆,滑出去几十米还翻了个跟头才停下,稳住一看,燃料只剩百分之八,接下来他们要交通基本靠腿了。
一人一狗一老鼠爬出舱,把飞行器收成狗骨头,到处看了看,他们停在海边一个港口卸货场上,不是开工时间,空空荡荡四下无人,天气非常阴沉,马上就要黑了,四下飘雪,寒风打在脸上,跟被后妈用缝衣针体罚似的。米长老打了个寒噤:“好冷。”急忙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嘿哟一声,猪小弟一看,好嘛,米长老浑身上下跟刺猬一样,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浓厚毛发,质地跟打了蜡一样,油光水滑,堪称是有机环保防寒保暖之神物。他马上恢复从容神态,和阿黄对望了一眼,充满了丛林野兽派独有的自豪感。
猪小弟没这个功能,站在风雪里抖成狗,他抱着肩膀跺着脚,站在空地里打了好几个哆嗦之后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装备包里摸出两个膏药似的东西,往前胸后背一贴。米长老对猎人联盟的装备一向很有兴趣,马上问:“这是什么特别的防寒物吗?”猪小弟一点头:“是啊,没你的自带毛好,但也不错,12小时长时间发热,人体各处可用,智能控温防低温烫伤,对促进血液循环有奇效。”
“太好了,能不能帮我弄一些?我年纪大了,腿脚常寒呢。虽说有毛,但在室内呢有点碍事。”
猪小弟伸手又摸了一个出来,往米长老后脖子上啪就贴上去了:“暖宝宝嘛,7-Eleven全线在售,现在大特惠,买三送一呢。给你一个。”
他不理米长老发晕章第十一,缩着身体顶着寒风,跑到附近一个交通指示牌前面看了几眼,上面有好几种语言的指示,包括西班牙文和英文,猪小弟嘴里念念有词,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果断地一挥手:“走。”
阿黄是指哪儿就打哪儿,绝对不问问题——哪怕心里全是问题也实在没法问——但米长老可就不一样了,他迈着小碎步跟上猪小弟:“你上哪儿去?”
猪哥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念出几个字母:“Uba。”
“啥?”
“是个酒吧的名字,联盟如果有在南极的任务,出外勤的猎人都要在那里报到,检查装备,确认客户要求。因为深入南京腹地之后,通讯和补给都可能会出问题。”
米长老点点头:“所以你那个同事这会儿一定会在?”
“嗯。我看过任务列表,他后天要到南极中段某处诱捕冰焦蠕虫,今天应该到达,明天出发。”
“你就准备这么杀过去,要一杯可乐然后跟人家说Surprise,异国他乡喜相逢哈哈哈?”
猪小弟嗔怪地看着他:“可乐和哈哈哈有什么问题?”
米长老叹口气:“可乐挺好的,哈哈哈也没有问题,但你同事既然不听老鼠天师和其他人的劝告,也就不会听你的劝告。等你哈哈哈完之后准备怎么样?他会欣然愿意你携手同行,让你助他一臂之力吗?”
猪小弟的脑容量似乎不足以支撑他想那么长远:“我不知道啊,但总得试一试吧。”
他摸出手机递给米长老看:“喏,这是我翻出来的小脑袋……哦,小脑袋就是我那个同事……他的体能测试数据,比我这种菜鸟还差,在寒冷条件下就会更差。”
他若有所思地摸摸鼻子:“如果你们家那只天师朋友没有乱说的话,我怀疑他等不到升完二星出任务,这一次就会挂在南极了。”
米长老叹口气,知道自己是没法改变这个人了:“除了试一试,你有B计划吗?”他是一只非常谨慎的老鼠,偷不着油至少要摸一把豆子回去,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猪小弟打了个响指:“当然有B计划!就是我先去把冰焦蠕虫抓到手!让他去抓的时候啥也没有,只好回联盟复命,然后放假休养身体。”米长老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子真是太佩服你了。”
他们花了大概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步行,联盟自家上线的手机导航也是十分给力,一点弯路都没走,在天黑之前顺利到了一所蓝色木结构的两层小房子面前。门口摆着钉死的黑板招牌,上面潦草地写着今日特惠的酒水单,还有厨师推荐的迷你汉堡。
猪小弟低下头跟阿黄说:“你去玩一会儿吧,我得低调地进去,你一露面我们就暴露了。”阿黄深藏身与名,掉头就走;猪小弟慢条斯理从包里摸出一个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就大摇大摆往酒吧里走了;米长老非常佩服他的傻大胆:“你这就算是低调了?”
猪小弟对他眨眨眼:“放心,那哥们跟我不怎么熟,观察力也一般。”
他们进了门,人不少,店面不小,全自然色调装修,左右手随随便便摆着两排宽宽的木桌子,尽头是吧台,能容纳五六十号人的空间基本都满了。前后墙壁上高悬的大屏幕电视里在放各种节奏火辣的MV,加上聊天喝酒的声音,非常热闹。
听一样的歌,喝差不多的酒,走到哪里都是这些小事上最见世界大同的真章。暖风迎面而来,米长老哆嗦了一下,马上痛痛快快地松了口气,活过来了:“热带老鼠还是适合去夏威夷啊。”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吧台边,叫人家,“来杯苏格兰威士忌,纯的,不加冰。”
猪小弟在他身边坐下,米长老问他:“那谁呢?”
猪小弟真的叫了一杯可乐,然后说:“十点半方向。”
那位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但人生一直都磕磕碰碰的猎人同仁小脑袋正坐在酒吧一隅,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啤酒瓶。他一面豪饮,一面高谈阔论,身边坐的那几位男女都穿着式样笨拙的冲锋衣,皮肤光滑白净,眼神懵懂无知,但有人偶尔露出的腕上却戴着价格在六位数的名贵手表。
一望而知,这些人都属于本地的常客一种:花了大价钱准备去南极过一把瘾,但对极地探险其实一无所知的土豪。
现在,他们都撑着下巴仰视小脑袋,兴致盎然地听他在传道授业解惑:“冰焦蠕虫这种东西,你们是不会晓得的,什么《自然探索》,什么《国家地理》,没有的,没人拍得到。你们想想看,人类能够长期居住的地球最南端在哪里,知道啊?科考站嘛对不对。冬天零下五十多度了,够不够冷了?NoNoNo,没有用的我跟你们讲,冰焦蠕虫,只生活在零下九十度以下的海水里,丁点大,跟蒲公英的毛毛一样大知道吗?一样轻,没有颜色的好不好!”
戴着百达翡丽三问手表的那位土豪听到零下九十度这句话,马上发出了发自内心的高分贝惊叹,紧接着就迷惘了:“这样的东西,找它有什么用?”
小脑袋非常高兴他问出了这个问题,节奏完美得像个托儿:“个么,小是小,有用的,美国加州,知道吧,每年七月什么最多?”
“游客?”
小脑袋猛把小脑袋摇几下:“游客是蛮多的,大卖场买的人比卖的东西还多,不过不对嘛。”
他竖起一根手指大幅度地摇,带着信息独占人士特有的骄傲笑容:“最多的是山火!山火是没有天敌的,直到我们猎人发现了冰焦蠕虫。”
米长老竖起耳朵听到这里,对小脑袋浮夸的叙事风格有点厌烦,转过头来问猪小弟:“他是认真的吗?”
猪小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叫了一盘水牛城鸡翅,正狼吞虎咽,闻言点点头,一边嚼鸡翅一边说:“是认真的。”
“冰焦蠕虫生活于极低温之地,捞取足量之后磨成粉,每吨灭火的水里丢一毫克,扑灭山火或任何其他自然成因火灾的速度能提高十倍。被蠕虫加料水喷过的地区,三年内都不会再有山火发生。”
他吞下一个鸡翅,随手又抓了一个:“在火灾高危区提前洒上配有冰焦蠕虫成分的防护剂,比任何消防系统都能保证用火的安全。”
米长老将信将疑:“是不是真的?”
猪小弟诚实地摇摇头:“我看资料看到的,这一单任务在联盟的出单表上注明的难度不低,而且价钱很高,我想应该不是随便吓唬人的吧。”
他们聊着天,忽然小脑袋那边站起了身,从桌底下挽起一个半人高的野地背包之后,伸了个懒腰:“各位,时候不早,明天我还要开工,再见啦。”也不等别人回应,径直就出了门。一阵寒风卷进酒吧,猪小弟跳起来,撒腿就出去了:“赶紧跟上啊。”
Uba是猎人们的补给站,附设了不对外开放的宿舍,从联盟资料里看,应该就在Uba的后方那栋木头小城堡里面。
但小脑袋并没有往宿舍的方向去,而是走上了猪小弟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已经入夜,路上人烟稀少,两边也没有什么隐蔽物,这叫跟在屁股后面的几位犯了难。
猪小弟问米长老:“你会隐身法吗?”
米长老摇摇头:“敝族还没有进化到那个程度。”
猪小弟艰苦地保持着跟小脑袋之间的距离平衡,对方走得不慢,所以他们速度也不能慢,但一旦快得跟上了对方的步伐,就会很容易被发现。
米长老停下了脚步:“这个跟踪法子太笨了。”
他从长袍底下的毛茸茸里摸出了一个口哨一样的东西,猪小弟吓了一跳:“你要干吗?”米长老不理他,将口哨哨口放在嘴边吹了起来,猪小弟心中惨叫,以及表演略显浮夸地捂住了胸口,脑子里飞快地打算万一小脑袋杀个回马枪发现了他,他该解释说自己来这里干嘛好。“天气真好,跟朋友出来散个步啊,哈哈哈。”有点牵强嘛。
但他白演了,哨子根本没有响。猪小弟表示:所以你这是吓唬我咯?米长老嗤之以鼻:“这是我联络族人的声波发射器,他们接到特殊频率的声波,了解指令,统一执行。”
猪小弟说:“你给大家都配个手机,需要的时候群发一条信息不是更好?”
米长老闲闲地说:“如果你是一只老鼠,成天在下水道和通风口爬来爬去,你会希望有一只爪子用来拿手机吗?”
他把哨子收起来:“咱们慢慢走。”
猪小弟这个人从善如流,看米长老这么老神在在,那就慢慢走好了。小脑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们视线的尽头,猪小弟看看米长老,忽然把从怀里掏出那个从老鼠天师藏宝库拿出来的绿手镯,递过去:“喏,还给你。”
米长老看了看:“翠之蛇,哪来的?”
这才是真财大气粗:“你们家拿的啊,说要酬谢我给你们送史蒂芬斯的消息。”
“干吗又不要了?”
猪小弟把一块石头踢出道路:“你帮我这么大忙,我还拿你东西,太不公平了啊。”
米长老扑哧笑了:“算得这么清?”
猪小弟摆摆手:“不是的,我宁愿多给人家一点,不要人家多给我一点。”
他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忧愁,虽然不知道那忧愁是从哪里来的:“要想还的时候,就好难。总是还不上的话,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欠着人家的却离开了,不是很糟糕吗。”
米长老仰头看着雪风呼啸的极南之天,夜色浓稠寒冷,沉得像冷却下去的铁水,他为这句话沉默了下来,听着两旁枝叶凋零殆尽的树丛随风摇曳,枝叶摩擦声旷远清脆,他良久才说:“有些人在你生命里,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不需要还的。”
他没有看猪小弟:“就像你为一些人做任何事,都从不要他们回报或偿还一样。”
猪小弟露出笑容:“对吧?”
米长老点点头:“对的。”
他再次拿出哨子,放在唇边,用力吹了一下,仍然没有声音,但他们的前路两侧,靠近地面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三朵蘑菇一般、圆圆的昏暗光芒。
这样的光点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也有,两个;再过去几十米,也有,三个,就这么三三两两一路绵延下去,在乌斯怀亚这条港口大道上形成了一整条断断续续的光带。猪小弟跑上前去,定睛一看,离他最近的光原来来自三只小老鼠。它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站在冰天雪地里,爪子像在作揖似的合在胸前,一面奋力地翘起自己的尾巴,尾巴上顶着一点光。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米长老走来过的方向,等他们慢慢走过去,小老鼠们就垂下尾巴,任光芒熄灭,而后一齐转身往黑暗中跑去,瞬间就消失了。
猪小弟笑起来:“你们家的?这么冷的地方它们也能生活啊?”
米长老力图淡定,但还是掩饰不住那一点得意洋洋:“天下哪有老鼠去不了的地方!天冷天热,我们老鼠自有对策。”
他努努嘴:“喏,你们那个小脑袋猎人不管往哪儿走,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绝对不会跟丢的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沿着小老鼠们的标识,他们一路跟到了海边,远远就见到小脑袋在码头上,放下背包,正往外面拿东西。
米长老眼神没有猪小弟好,努力看也看不清,只好悄悄问:“他在干吗?”猪小弟一脸狐疑:“他在吹……吹气球?”
他从自己的装备包里摸出红外线望远镜对准小脑袋,后者正有条不紊地把一个橙色、直径在两米左右、像小孩子游泳用的救生圈似的东西摊在码头上。小脑袋从救生圈上拉起一根软管,放在嘴边吹了两下,救生圈微微鼓起,他放下软管,跳进救生圈的中空部位,手里还抓着背包。
像是被小脑袋的那口气激活了一样,救生圈开始迅速膨胀起来,向上延伸;接着在高处融合,在数秒之内变成一个两头尖中间圆的巨大充气橄榄,把小脑袋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在了里面;接着蓝色光点出现在两头尖角处,之后沿着充气橄榄两侧次第闪亮;最后如同流水一般,光点全部聚集到了橄榄的底部,就在猪小弟还猜想着这是不是一个潜水用具的时候,充气橄榄发出尖锐而短促的一声砰,整个弹射而起,闪着光的蓝色底部转眼消失在海平面上空的黑暗之中。
米长老从头到尾茫然:“什么情况?”等猪小弟一说,他马上表现出毫不掩饰的高兴,“他跑海里去了?那,没你啥事儿了吧?”
猪小弟嗯了一声,望着海平面不甘心:“不应该啊!我看他的行动方案备案说的是明天搭乘远征号探险船出发,船上会搭载联盟预先运送过来的宙斯级单人深潜器,穿越德雷克海峡中段的时候换乘深潜器下海,怎么今天跑出来演阿童木这一出?”
他想了半天摸出电话来拨拨拨,不知道打给了谁:“老爷子,你睡了吗?哦,现在是白天啊,那挺好,什么?我吵醒你午觉了!”米长老在一旁摇摇头,懒得听下去了,背着手往海边走,南极的海和世界上任何一处地方的海一样神秘莫测,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一以贯之,全天候的恶劣,不给喘息与放松的机会,在夜里海水的颜色黑得像地狱入口。
这时候猪小弟电话打完了,几步赶上来,神色慌张:“糟了啊糟了啊糟了啊!”
米长老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听到三连击的“糟了”,马上精神焕发:“怎么个糟法?”
猪小弟猛拍他的肩膀:“老爷子说那个充气的玩意儿是新研发的海底探险工具,性能非常好,里层是碳纤维和钛金属,外层是纳米级致密塑胶,单程能够无援助下潜24小时到11000米深。哪怕动力完全耗尽,回程时也能通过逐层脱落平衡海水压力,实现安全上潜。”
这几句话全是正能量,完全没有出现和”糟了啊”直接挂钩的线索,因此米长老的心声是“那你慌个毛”,他说:“然后呢?”
猪小弟喊了起来,一边拍他肩膀的劲头让一只老鼠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哪怕这只老鼠比狗还大也没用:“那玩意儿还没出最后成品,小脑袋这个笨蛋从设备司把样品偷出来用了,等到了水里一出问题,他就完蛋了。”
他瞪着夜空中的某个点,想了一阵子,忽然撒腿就要跑:“不行,我要去把远征号上的潜水器弄出来,下水去救他。”
米长老赶紧把猪小弟拦住,心里纳闷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位兄弟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两辈子了,怎么就没学会做事之前过一下脑子呢。
“你先别跑,我问你,如果是你出一个深海任务,人家潜水器行程各种安排都给你做得好好的,你为啥都不用?”
猪小弟愣了一下:“呃?因为那哥们傻?”
米长老没好气:“不会有人比你更傻的了,你会不会这样做?”人很诚实地说:“我不会。”
“那不就结了,小脑袋必须要顺利完成这个任务才能升二星,而这个任务的难度又不低,如果不是因为成算更大,他干吗要节外生枝去偷设备?顺便,你们猎人联盟偷设备罚得重吗?”
“重!罚完之后妈都不认得他。”
“那就对了,投入高,风险大,一定是因为回报诱人,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猪小弟对米长老洞察世事的姿势甚为倾倒:“你这个表情让你说的话都好像很有道理呢。”
他摸着自己并没有太多胡子的下巴陷入沉思:“新设备和之前的潜水器相比,到底好在哪里呢?而且还好到能让小脑袋更改全盘行动计划?”他思考了大概两秒之后转向米长老,“你们家老鼠情报员对海里的事儿有了解吗?”
米长老打了个响指:“当然。”然后再度掏出了自己的哨子。
数分钟之后,好几只尾巴上顶着蘑菇状光晕的老鼠们从黑暗的远处出现,它们彼此之间保持距离,眼神谨慎,姿态轻灵。它们在距离米长老和猪小弟大概五十米的地方站住,不再前进,哪怕猪小弟对他们露出完全符合日本服务业标准的亲切笑容,以及不断挥手也无济于事,它们沉默地在说:WeonlyspeaktomasterMi.
米长老踱着德高望重者特有的方步走过去,老鼠们立即毕恭毕敬地围了一个圈把他包在正中,那个区域开始回荡起基调为嗡嗡嗡嗡的交谈声,音节又急又快,语调又尖又短。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之后,老鼠们集体退后一步,向米长老行着注目礼,尾巴放下,光晕消失,瞬间的黑暗过后,它们无声地隐身而去。
风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老鼠开会的时候,猪小弟冷得在地上不断地跳,耳朵、手指和屁股都逐步失去知觉,等米长老回来,发现他已经实在扛不住冻,打开了狗骨头飞行器钻进去,把宝贵的百分之八燃料用在了开空调上面。
米长老敲敲飞行器的外壳:“听得到吗?”
从外壳旁边的一个扬声器里传来猪小弟还在颤抖的声音:“听得到……”
米长老满意地摸了摸自己满身毛皮,说:“冰焦蠕虫有一个特性你们猎人联盟没有记录,但小脑袋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了解到了。它们对温度非常敏感,一旦在它们生活的零度海水里感知到体表温度在三十度以上的活物存在,就会立刻吸附其上。”
他再度敲敲飞行器外壳:“你问问你们设备司,新的潜水设备是不是可以发热。”
猪小弟在里面光速拨通了电话,过了一会儿说:“老爷子说那玩意儿的最外层是仿生的,能够通过手动调节,模拟从人类到冷血动物的体表特征,其中也包括温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啪一声打开飞行器的盖子,和米长老大眼瞪小眼:“小脑袋想用这个潜水器去吸引冰焦蠕虫!”
他想通了这个关节,脸有喜色:“行啊,这样子他就不用从潜水器里出来去捞了啊。”
米长老点点头:“对。”
猪小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干脆利落一挥手,“咱们走吧,这儿冷碎了。”
米长老一愣:“你不去帮他了?”
“设备司老爷子说虽然那是个样品,但出故障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他踌躇了一下,照实说了出来,“至少比我下去救人而后自己挂了的几率要低。”
虽说具备了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高贵情操,但发现自己不用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深入海底,他还是忍不住和常人一样喜形于色:“太好了,咱们去Uba找联盟联络员匀点儿燃料,找到阿黄,然后回家吧。”
米长老想了想,也好,跳进了飞行器:“剩下燃料够飞去Uba吗?”猪小弟高高兴兴地一挥手:“够够够,两个Uba都够。”
说话间启动飞行器,低空低速,以平滑的姿态向Uba酒吧飞去,猪小弟坐在飞行器里,心头落下一块大石,忍不住哼起歌儿。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米长老:“话说,你们家不是在办喜事儿吗?干吗巴巴跟我跑来趟浑水?”
米长老看着飞行器窗外的夜色:“你说的那个阿育王和老鼠结亲的故事……”
“嗯?”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听说过。”
“两个?这么少?”
“嗯,一个是从我这儿听说的。当时我还年轻,刚刚成家立室,而那个人还是个小宝宝,有时候他的抚养人没空,我就要代班,给他讲睡前故事。”
他转头看了猪小弟一眼:“另一个人就是那个宝宝的抚养人之一,他假装没空,其实是躲在门外听睡前故事。”
猪小弟扑哧一笑:“好玩。”
米长老点点头:“是特别好玩的一个人。”
“估计心也挺大吧,你想啊,把自家小孩丢给会说话的老鼠讲睡前故事,他就不怕你教小朋友怎么偷油吃吗?”
米长老这次点头的速度比较慢:“是心特别大的一个人。”
猪小弟用肩膀蹭蹭他:“我以后有小孩了也丢给你讲睡前故事哈。”
米长老这次没点头了,呆呆地坐着,飞行器从夜空中呼啸而过,Uba已经在可见的前方,米长老忽然叹口气:“还剩百分之五燃料,掉头飞乌斯怀亚主港口找远征号吧。”猪小弟正在切换飞行器模式,准备降落,闻言没反应过来:“嗯?”
米长老按着他的手把飞行器模式换回来,在自动驾驶的导航栏输入了乌斯怀亚主港口的名字,飞行器在空中来了一个漂亮的低空盘旋,飞向新的目的地。猪小弟对这种闯入飞行舱抢班夺权的行为表示不解:“干吗?”
米长老明显心里很恨自己多管闲事,但闲事这种东西跟坏了脑子的相亲对象一样非常有韧性,一旦上了身就打死不走,所以他只好含泪说:“小脑袋知道冰焦蠕虫会自动追逐和吸附体表温度在三十度以上的物体,但他不知道接下来它们会开始吸收对方热量。”
猪小弟吃了一惊:“它们吸收热量的过程会破坏潜水器吗?”
他反应很快,但总是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米长老说:“不,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它们不会破坏潜水器,但它们会吸收殆尽那个物体体积范围内的所有热量。”
他加重语气:“我们的情报人员特别强调,冰焦蠕虫会把包括燃料舱以及坐在船艇里面所有人身上的热量都吸收掉。”
生怕猪小弟没有办法想象出那个恐怖的结果,他破罐子破摔地直戳:“也就是说,你们家那个杀千刀的蠢材小脑袋,在发现冰焦蠕虫十分钟之内,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跟失去动力的潜水器一起沉到一万多米深的海底,葬礼上你们只能用一件衣服代替他放进棺材。”他有一种残酷的幽默感,“要是你们想模拟得逼真一点的话,可以先把衣服放进冷冻室过一夜。”
猪小弟嘴巴张成一个O形,脸色马上变了,他挤开米长老,果断把飞行器速度调到最高,嗖的一声就往主港口杀过去。他们运气不错,小脑袋第二天要搭乘的远征号正在港口连夜进行技术检修,米长老发挥自己毕生偷鸡摸狗的专业经验,在工作人员的眼皮底下混上船,顺利找到了装载猎人联盟潜水器的船舱。
这艘潜水器大概十英尺长,外形像一架飞机,只是中间部分格外大,橙黑相间,潜水员乘坐部分采用了罕见的全玻璃设计,从内能够对外一览无遗。
猎人联盟的大部分设备开启基本上都是采用模糊指纹密码,所有具备行动资格的猎人指纹都被默认是开锁密码之一。这主要是考虑到设备司的各种装备吞吐频率太高,如果针对个人设定密码,重置工作量大不说,风险也大——忘记重置密码的设备拿出去,在行动里弄出来却启动不了,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借此东风,猪小弟一手指就按开了潜水器的开盖,手一撑就跳了进去,米长老偏腿刚要跟进去,被猪小弟挡住了。他扭过头,鼻子皱皱,露出笑容:“你不要去啦。”
米长老一愣:“为什么?”
猪小弟歪着头看他:“你不喜欢海吧。”米长老不自在地眨眨眼:“谁说的。”
猪小弟笑眯眯的:“你在码头上的时候一步都不往大海那个方向走,Uba酒吧里吧台后面有一张深海风光的海报,明明很美嘛,你从头到尾都躲着不敢看,不小心看到还哆嗦。刚才咱们上船的时候,你可是闭着眼睛抖着上来的。”他拍拍米长老的肩膀,“陆地上的老鼠啊,还是喜欢站得稳的地方吧。”
米长老想不到一辈子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结果被人一眼看出了深海恐惧症,他的腿从飞行器里很慢很慢地抽回来,可他又不甘心不放心啊,拼命挣扎着还是想跟猪小弟去:“你一个人去不行的,你有什么行动计划吗?你说来听听看,要是不放心我还是得跟你去。”
猪小弟拍拍胸膛:“有!大把计划!ABCDEFG!”
他刚要缩回去,又探出头来:“对了,你之前干吗不告诉我冰焦蠕虫会吸热量的事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闲事乃一切人生痛苦的来源,跟你说过了谢谢。”
猪小弟嘻嘻嘻地笑:“后来干吗又说了?”
米长老咬牙切齿:“等你回去发现小脑袋因为这个死了,你就会恨自己一辈子。”
猪小弟对他眨眨眼睛:“你真的很了解我呢!”他喊了一声,“等我回来一起去喝啤酒啊,我请。”
啪一声关上盖子,两秒钟之后,潜水器轰隆一声,从感应启动后自动打开的船舱侧门冲了出去,沉入海底。
米长老慢慢走到船舱旁边,探头往下看去,心脏还在砰砰砰砰地跳,他凝视着那深深的、乌黑的海水,听到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黄出现在他的身边,开口说话:“下去了。”
“嗯,下去了。”
他们两个离开了远征号,慢慢走到了离港口比较远的海边一处沙滩上。远处船上的灯光暗淡,更远的地方灯塔的微光更弱,却似乎永恒不灭;这里那里有一些虚无缥缈的声音,衬托得这个寒冷的地方寂寞如世界尽头。
青色烟雾从阿黄的脚底盘旋而起,奎木狼从烟雾中现出真身,米长老对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奎木狼凝视着黑夜的海上:“你猜他会怎么做?”
米长老耸耸肩:“潜水器应该可以自动定位冰焦蠕虫的位置,如果那个小脑袋运气够好的话,猪小弟会赶在他到之前去到那个位置。”
“他的A计划是什么?”
“如果小脑袋还没到,就想办法利用潜水器里的设备提醒小脑袋不要往那边走,或者干脆中途拦截小脑袋。”
“B计划呢?”
“通知猎人联盟启动单线脑芯片,阻止小脑袋。”
“干吗之前不这么做?他都不用自己下去。”
米长老叹口气:“烂好人啊,到这个份上了,还不想破坏对方完成任务升二星。”
他们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心里明白,这一段对话,都只不过是在绕自我安慰的圈子。以猎人联盟设备的性能,小脑袋提前下海那么久,这会儿应该早就到冰焦蠕虫聚集的地点了。
所以他们都知道猪小弟会采用的是一个什么鬼计划。
“这个大笨蛋肯定会让自己的潜水器短路,发热,吸引冰焦蠕虫的注意力,为小脑袋争取逃离的时间吧。”米长老说,“好的话,两个人都能坐着破破烂烂的潜水器跑掉,不好的话,就两个人都死得破破烂烂。”
奎木狼站在稍高的沙堆上,良久点点头:“听起来的确像是他的风格。”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待在海滩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边一点点亮起来,蓝色驱散黑色,金色阳光如同宙斯的画笔一般将整片海水涂染。米长老看着那辉煌的海浪,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栋小小的房子里,有个小宝宝每天八点半就会去睡觉,睡觉之前他一定要听故事,而且不准重样,有时候他老爸实在弹尽粮绝了,就会找出一百个借口溜号,让这个责任落在当时还叫小米的米长老身上。
他的故事永远是这样开始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老鼠……”
虽然那个老爸偶尔有点赖皮,却真是全世界心地最好的人,有时候好到了让小米为之抓狂的程度。
就像现在一样。
“要是他死了怎么办?”奎木狼喑哑的嗓音打破了他的回忆,随着空中呼吸飘散的白气,回荡在清净的寒冷海滩上。
米长老摇摇头:“他不会死的。”
“要是这样就死了,他就不应该回来。”
米长老摸出了他的哨子,想了想,用一种像是预言又像是诅咒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这个世界也就完了。”
他用力吹着那个吹不出声音来的哨子,无数老鼠天师在各个隐匿之处抬起头,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接收长老的指令,那里面包含着一些关键字:“海底,冰焦蠕虫,猎人,死活……”
老鼠们倾巢而出,发动了它们上千年间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无数看不见的细线在空中与海中伸展,延长,交织,拉扯,开始无休止地刺探与追寻。德雷克海峡上下左右方圆十公里,人与非人,船与潜水艇,神灵与亡灵,他们的所见、所言与所经过,通过各种能够想象和不能想象的途径,如洪水如溪流如雷霆如飓风,汇集到某一只耳朵里。
清晨七点半,米长老垂下了双手,说:“找到他了。”
【《新猎物者1》完,敬请期待《新猎物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