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地宫,黑珍珠帘幕深垂,日月光华变幻,一切如常,唯独婴萤比平时多出十倍,也躁动十倍,在高远的穹顶下乱纷纷地飞舞,活像那些在天光笼罩的正常世界里等待一场骤雨的蜻蜓。
平清盛缓缓穿过装饰着黑曜石与碧玉的宏伟宫门,漫不经心走到离御座不远的地方,黑珍珠帘幕无风自动,一群婴萤落在他的肩上,瞬间又飞走,在空中组成无头无尾的蛇阵,狂乱地盘旋。
他抬起头,唇间发出低沉的嘘声,像是在安慰婴萤们,蛇阵停顿了一秒,猛然间四散,聚拢到了地宫最高之处,星星点点的微芒成千上百地集结起来,让这常年阴暗氤氲如坟墓之地,骤然多了光明。
黑珍珠帘幕后传来天皇近侍尖细的声音,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平大人,你可知罪?”
平清盛低头拂去银色长风衣上莫须有的灰尘,淡淡说:“不知。”
近侍的音调提高了,其间隐约有怒气:“大胆!”
他是天皇的传声筒,不应该有自己的情绪、态度或者意见。他的怒气,是另一个人的怒气。
但对平清盛来说,谁的怒气他都可以无所谓。在他如同以精致手法贴上脸孔的眉眼口鼻之间,极少流露任何情绪,他只是说:“愿闻其详。”
他的冷淡使人格外生气,于是近侍声嘶力竭:“你擅自引领猎人闯入圈养场中控室,泄露绝密,还与陛下所遣的御使为敌,致其重伤,你连犯重罪,还敢若无其事前来拜见?”
平清盛扑哧笑了出来,摇摇头说:“桔梗这个懦夫,生怕陛下说他不得力,居然诬陷我重伤他。”
他玩弄自己手指上所戴的扳指,说:“我要是与他为敌,他能活着回来告状吗?”
近侍怒斥:“放肆!”
平清盛挥了挥手:“好了,陛下,我带猎人去中控室,确有其事,我没有伤桔梗,他以画忍见我,甚至都没有变形便已撤退,而我泄露中控室秘密的理由,我相信陛下必会体谅。”
黑珍珠帘幕后陷入一片沉默。近侍久久没有回话,平清盛眯起眼睛,听着那里面微弱缓慢得几不可闻的呼吸,耐心等待着。
直到有一个旷远淡漠的声音响起,那质感就像由机器合成而非真实存在,代替近侍问道:“什么理由?”
平清盛摇摇头:“法不传六耳,陛下,容我私下禀告。”
近侍急急忙忙插了进来:“陛下,不可听信平大人,他始终是南欧遗孽……”
话音戛然而止,平清盛唇间露出一丝神秘微笑,但转瞬即逝。刹那之后,他眼前的巨大黑珍珠帘幕忽然从顶端齐刷刷断裂,无数晶莹珍珠如同从绝顶往下垂落的飞瀑水滴,向地上倾泻,大珠小珠落砸玲珑玉盘之声响彻地宫,而后各自滚到黑暗角落,消失不见。
帘幕后是天皇的御座,坐落在空中的莲花高台之上,御座为黑色藤蔓缭绕纠缠而成的高大椅子,扶手顶端与背座上方上都以黑色宝石镶出巨大獠龙,龙头顶前后共生四角,张牙舞爪,口齿狰狞,龙容盛怒,似誓与天下为敌,以血火洗俗世。三条龙身都是黑色乌木雕成,纠缠在椅背正面,毛发凛凛。
制作椅子的材料与雕刻龙身的乌木,都产自遥远的南欧,在人迹不曾踏足的深山某处,有一个初代吸血鬼贵族在至亲间口耳相传地址的宗族墓地,那里如同传说中吸引濒死大象的象冢,吸引着活过千百年后再也无法自我更新的高阶吸血鬼们。他们在耗尽最后幻力前千方百计设法到达该地,将自己生命残存的精魂尽数寄托于一颗种子,种在墓地上,而后颓然倒下,死去,化为腐败血肉,滋养这一片已然丰沃近妖的圣地。
那颗种子无须照应,它会缓慢地发芽,生长,直到成为一棵真正的树,应和四季,繁茂,丰收,凋零。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朵花与花的蕊,都是纯然的、能令光线退散的黑。
天长日久,那里成了一片黑色密林,树的枝条与躯干都有灵性,常人几乎不可能到达那一个地域,哪怕误打误撞进入,以平常斧钺或机械也无法伤害它们万一,连树皮也穿透不能。唯一能将它们斫断为自己所用,制作器具或雕塑形状的,只有拥有纯正血统的罗马尼亚吸血鬼后裔。
现在,高坐这张黑色御座上的,是全日本吸血鬼的王,而为他制作椅子的人,正是平清盛。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吸血鬼天皇,后者的面目无人曾经得见,连平清盛也不是例外。他端坐着,黑色中带着银色的长发如瀑布一直垂落到地面,浓密得像一个凡人无法穿透的梦魇。乌发下他的脸上戴着面具,质地是坚硬的金属,却能够极为熨贴地覆盖他的每一分寸皮肤,没有露出任何空隙。
鲜艳的红色御衣覆盖着他,羽纱质地的重叠衣领高高竖起,掩在他的脖颈与脸颊两侧。御衣里外叠叠,有七层之多,每一层的肩与胸前都有极复杂的黑色咒文层层缠绕;御衣下摆极长而宽大,覆没御座四周。黑色长发与红色御衣就这样相互映衬着,委在天皇的脚下。
“什么理由?”那空虚的声音说道。
哪怕是平清盛,也忍不住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这一任的天皇在位极久了,一直神秘而避世,直到十年前,忽然像从睡梦中醒来了一般,做了许多令平清盛都看不透的事。比如修建中控室,比如推进圈养场计划,比如秘密在人界寻找委托人投入重金,研发人类血液代替品为前驱级的吸血鬼提供口粮。
他不理解他,幸好,他也不怎么惧怕他。
“禁制。”
他说出了那两个字。尽管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天皇在面具后的轻微震动:“禁制?”
“陛下贵为全日本乃至全亚洲吸血鬼的至尊,地位自然神圣不可侵犯,但陛下想必也没有忘记,吸血鬼分布世界各地,每一个区域都有自己的王。”
他继续旋转自己的扳指,这其实是他心绪烦乱的表现:“这些王与陛下平起平坐,尽管日本的吸血鬼族群繁衍最繁盛,力量最强,但也远远做不到一统天下。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曾几何时,所有吸血鬼的王,都必须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统治者宣誓效忠,定期进贡及祭祀。”
天皇以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达旦。”
他的空虚里渐渐在集聚怒气,看起来超然物外的吸血鬼统治者并没有他想要表现的那么克制。平清盛非常了解这一点,在过去数百年里日本吸血鬼种群发动过不少扩张地域争取资源的战争,和人类一样,生活在这个孤岛上的所有物种都怀着终有一天日本会彻底从地球上消失的觉悟,只不过在如何对付末日恐惧这件事上,吸血鬼有着最强烈的进取心和行动力。
天皇冷冷地说:“达旦与邪羽罗联手发动青灵之祭,将世界引入审判末日,而后又回溯时间,终止审判,令世界回复到青灵出世之前的阶段。这两个阶段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令他精疲力尽,灰飞烟灭,因此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关于破魂的消息,平大人,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向达旦朝拜已成历史,禁制也只是如此。”
平清盛微笑起来,就像在墓碑上开放出一朵黑色罂粟,他深深掩盖着自己真实的情绪,应答道:“陛下,倘若你不相信我,可以找一位你信得过的去试试看。那个人名叫朱可以,现在是亚洲猎人联盟的实习猎人。好找得很。”
他对天皇眨眨眼:“这位实习猎人拥有破魂摄政王的心,随行在侧的,是暗黑三界的守护兽。他到底什么来头,又为什么会回到人间,没有任何人知道。有趣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皇抬起手来,柔滑如水的御衣长袖滑落,露出他苍白的手。那双手小得出奇,指甲有十数厘米那么长,甲面上装饰着价值连城的翡翠与红宝石,平清盛心想:“耶,还是法式的呢。”
他指着平清盛:“你所言皆真?”手指所向,一股巨大的能量波从他身周发出,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了整个地宫,雕像震动,墙面上的壁画扭曲,婴萤们惊慌之极地在穹顶上发出低微的呻吟,汇合在一起之后,声波沿着平滑的圆形穹顶回荡,响彻四方,和地狱中群鬼嘶鸣无异。
平清盛的银色风衣被天皇那一指所逼,无声地向后扬起,几乎成笔直状,但他泰然不动,只是优雅地弯弯腰:“愿以性命担保。”
天皇放下手指,沉默了数秒之后,声音回复了最初的淡漠,说:“既然如此,朕赐你百日日行符,查出这位猎人来到人间的目的。”
平清盛又鞠了一躬:“遵旨。”轻盈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在他离去后的地宫里,散落于地的黑色珍珠们从各个藏匿之所腾空而起,回到御座之前,一颗接一颗连续而下,再度编成巨大帘幕。婴萤们都松了一口气,从穹顶飞下来,如同平常一样悠然飞舞。
近侍的声音在帘幕后切切地说:“陛下,真的要让平大人查验此事吗?”
他显然不以为然:“摄政王也好,达旦也好,都对陛下的子民毫无好处,倘若那只是一介猎人,为何不能简单利落地处理他,一了百了呢?”
天皇淡淡说:“谁说做事情只有一种方法呢。”
一道令牌从帘幕内掷出,叮当落地,婴萤们蜂拥而上,拾起令牌,听到近侍长声道:“井口清兵卫接旨。”
甘比身亡的消息传出,阿拉丁向联盟提交了修正报告,指出系统定位结果与客人提供的参考资料有较大偏差,因此第一份结案报告结果有误;经过猎人的实地勘探及印证,证明尽管经过彻底的全身整容手术,仍确认无疑林永道原名鲁光明,系羊城首富L氏独子,更是他遗嘱中指定的唯一继承人。不但如此,他还干脆呈上了林老板那个戒指,戒面里原来有林老板的基因标本,和苏黎世私人银行里的对照样本完全一致。
鲁家的家族律师拿着这些东西,去了好几次香港才把东躲西藏的林老板抓回了羊城,经过一系列DNA检查和庞杂法律手续之后,正式宣布他成为鲁家百亿集团的主人。那个月全世界的八卦报纸都炸了,把林老板的十年逃亡写得跟美剧一样跌宕起伏,岂知精彩程度完全不及事实之万一。
等差不多闹腾完了,那哥们儿坐在用自家姓氏命名的一百层大厦顶楼,打通猪小弟视频电话,哭丧着脸,对他破口大骂:“友情呢!义气呢!跟你说得好好的!叫你去把遗嘱毁了,让我去卖烧鹅,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啊?啊?害得老子回来管公司。你知道这个鬼公司有多难管吗?你这么喜欢看人家管公司,干吗不自己来管啊!你个猪脑袋!”
猪小弟表示自己非常无辜:“第一,我们不知道甘比会死,她死了你干吗还逃啊,那么多钱放着很浪费,你不喜欢的话全部捐掉不行吗?第二,阿拉丁干的。”
他指着阿拉丁,后者凑到屏幕面前,摆出自己最真诚的表情:“林老板啊,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鲁老板了。我们猎人是有职业操守的对不对?既然收了人家钱就要做事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你现在不用东躲西藏了啊,你不喜欢管公司你一把火烧掉嘛。”
然后他举起手:“烧之前通知我一声啊,我来抢点洋落。”
林老板在那边猛翻白眼:“滚犊子!好,拿了钱就要做事对吧?你们等着,老子现在有的是钱,等我拿一大笔钱砸到你们联盟来,指定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去找全世界最臭的狗屎,找不到不要回来。”
阿拉丁笑嘻嘻的:“好哟,多谢惠顾,不来是小狗。还有,大家相识一场,我跟理事长申请给你八折哟。”
视频电话挂掉,猪小弟摇摇头:“见过不喜欢钱的,没见过这么不喜欢钱的。”
阿拉丁看世情比他通透:“那是他从来没体会到钱的好处,上半辈子他家的钱都是给他添乱的,过一段时间,他就知道感激我们了。”
他问猪小弟:“你说要不要告诉他,他妈不会再给他送信了。”
猪小弟吓了一跳:“为啥?”
阿拉丁摇摇头:“斋练说他妈的寿命已经到尽头了,他以后不会再来。”
猪小弟有点难过,摸摸鼻子:“我看他妈妈写的最后一封信,说他爸爸下个月三号过世,但斋练送到的时候,他爸都已经挂了呢。我还说这家快递公司可能要倒闭了呢,是跟他妈妈的寿命有关吗?”
阿拉丁说:“我查了一下资料,说斋练本身是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但他只能在幽冥之地和中阴之地活动,他必须和人类交易,提供服务以取得人类的寿命,然后才能在人间活动。我估计林老板的妈写完信,还没来得及送出来,寿命用尽,形神就散了,所以斋练也就出不来。”
“那他既然出不来,又是用什么方法跟新的人达成交易的呢?”
阿拉丁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下次有机会见到,咱们务必要逮住好好问问,可千万不能再玩手机了啊,玩手机耽误事啊。”
猪小弟握拳表示同意,他最近沉迷游戏,有时候一天能玩好几个小时,不但耽误学习,而且把自己存的钱都花掉好一部分了,心里很痛。
“就不要告诉林老板了吧,让他以为妈妈还在中阴之地看着他,只不过没事发生,就不写信了。”他建议。
阿拉丁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然的话他得多后悔,最后一封信就写了那么几句气呼呼的话,连“再见”也没有和妈妈好好说。”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猪小弟的心情,他沉默下来,坐在阿拉丁的身边咬手指,凝视着墙壁陷入沉思。
“你怎么了?”阿拉丁问。
猪小弟摇摇头:“总觉得我就干过这种事,没有跟自己亲近的人说再见,就这么走了。”
阿拉丁拍拍他的肩膀:“别纠结了,你不还健在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次见到他们,好好地相聚不就行了吗?”
猪小弟点点头,说:“说得有道理,但你身为一个猎人,居然说话跟知心姐姐一样,我好不习惯耶。”
阿拉丁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然后说:“少来有的没的。”
他查了一下各自的工作安排,说:“这两天咱们没任务,我出门去泡妞了。”
猪小弟点点头:“嗯,我也得看看美亚去。咱们回见呗。”
阿拉丁打了个响指表示一言为定,刚要出门,想起了什么,转头说:“对了,有人抓到一只会说话的老鼠天师,放在藏物司的中转所,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藏物司在联盟总部里面占据的空间仅次于设备司,主要为猎人的培训提供各种实物标本和资料,以及存放暂时在猎人联盟总部停留的猎物。如果美洲猎人联盟的猎人跨境追捕,需要短暂寄存服务,藏物司也当仁不让。当然,在理事长的管理下,寄存费用极高,导致这几年其他地区的猎人宁愿忍受频繁的长途飞行或随时携带具高危险性的移动控制设备,也不愿意跑来亚洲猎人联盟挨宰。
猪小弟带着阿黄,和阿拉丁跑去藏物司的时候,放老鼠天师的猎物笼前面已经乌压压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阿拉丁觉得这个阵仗不大对:“干吗呢?”
有几个初级猎人看到三星猎人过来,赶快让出地方,听到他问话就说:“老鼠天师算命啊,很准呢。大家都在排队等叫号。”
阿拉丁觉得这绝逼是脑子进水了:“老鼠天师算命??你们完成过全套初级义务教育吗?这也信?”
他在这儿怀疑人生,猪小弟早就钻进人群去拿了两个号回来,就是两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数字。他塞了一个到阿拉丁手里,兴高采烈:“算命了算命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阿拉丁气不打一处来:“我才不要算命。老子顶天立地一条汉子,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你听说过吗?”
猪小弟点点头:“我听过,我以前看过一部很老的功夫片,里面有个特别能打的人就说过这句台词,我当时听了觉得很感动,太励志了,真的。”
阿拉丁很得意:“是吧,我可没看过电影,我自己想出来的。”
猪小弟面无表情:“后来,那个人死了,还死得很惨呢。”
阿拉丁翻了翻白眼,把纸片往垃圾桶里一丢,掉头就走了。猪小弟嘀咕着从垃圾桶里把号码牌拿出来:“号码不要给我啊,你的可比我靠前呢。”
他兴致勃勃地又钻进了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在那里有一个打着猎人联盟Logo的灰色笼子。
藏物司用的笼子并不靠铁栏杆限制猎物自由,而是靠触发式的电流与激光双重防护,所以这个虽然确实是个笼子,但外观看上去并不可怕。一米见方,两米来高,空隙舒朗,里面体贴地安置了从内控制上下的不透光窗帘,有空间隔开的如厕洗浴设施,有榻榻米式的床。笼子有不同型号,适合从十多米长短的疫龙大到手掌大小的袖珍媚人媌等各色猎物。
像眼前这个型号的笼子,关人的话当然就相当逼仄,但如果关一只老鼠,那空间就非常宽敞了。
现在这只老鼠就站在笼子里,神气活现。虽然是只老鼠,却两足直立,穿了布洛克式样的小皮鞋,身上一件制作精良的白色中式长袍,耳朵尖尖,双手抄在胸前,三绺长须飘飘,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他的面前摆着一溜儿小纸片卡,和猪小弟手里拿着的一样,有意排队者就伸手取号——笼子对外面伸出来的手是不会发射激光和电流的。
纸片卡号码旁边堆着不少东西,仔细看全都是干果,干栗子、松子、巴旦木果、榛子、开心果,一包一包或者一盒一盒的。原来老鼠天师算命不收钱,只要干果作为回报,多少不拘,表意即可。
老鼠天师是非常多见的一种非人,他们非常善于在各种恶劣环境下生存,致力于参与各种见不得台面的事,在装神弄鬼这个领域持之以恒地默默耕耘。
其中有一些天赋突出的老鼠天师成员,能够修炼出语言能力与各界沟通。他们单个收集情报的能力或者有限,但依靠同族之中千万成员同声同气,互通有无,却能发展出极为庞大的信息网络。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普天之下绝大部分人,对老鼠天师来说都没有秘密可言。
眼前这只,非常明显是族中翘楚,明明自己是阶下囚,在敌人的地盘还能这么游刃有余。猪小弟钻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身材魁梧,脑袋却长得极小的猎人算命,这个人穿着行动装,胳膊上贴着一星标志。
“老鼠天师,你觉得我下一个任务能不能成功?”小脑袋一星猎人半带戏谑,可又半带认真地问。
老鼠天师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小脑袋有点诧异,但又有点不耐烦:“我多久没睡觉关你什么事?”
老鼠天师哂笑一声:“人没病的时候,要有命才能花钱;有病的时候,要花钱才能保命。你下一个任务一定能成功,但那之后不好自为之,再一个任务,你就该死了。”
小脑袋猎人一时语塞,旁边的人都转过来看他,显然是有人了解他的,于是出声劝道:“你这段时间的体能报告确实数据不太好,要不跟理事长说说,你这一次就不要去南极找冰焦蠕虫了吧。”
小脑袋顿时恼羞成怒,骂道:”一只死老鼠说的话你们也信?什么体能数据不好,跑一千米变速你们有几个比我跑得好?”
旁人还在挣扎:“你吃过药去测的一千米变速吧。虽说那个药对身体无害,可以维持体能,但不能维持免疫系统啊,万一……”
听到万一两个字,小脑袋更生气,命也不算了,丢下号码纸掉头而去,旁人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猪小弟看看老鼠天师,看看拂袖而去的小脑袋,一颗八卦心顿时熊熊燃烧起来,等轮到他算命的时候,他兴高采烈一张口,问的是别人的事:“老鼠老鼠,你刚才说的啥情况?说人家再出任务会死什么的?”
这时候联盟的广播忽然响起来,说食堂发福利了,新鲜运到澳洲超级大芒果,大厨要给大家插播一个下午茶,卷着袖子做了一批芒果西米露,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呢。
猎人联盟亚洲总部的大厨,也不知道是理事长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什么流派的菜都会做,但水平参差得有点过火。公认的是烤鸡腿一流,炒菜一般,至于他做的甜品,则款款都是极品。随便来个谁,吃完之后都简直感动到要痛哭。
但这位大厨认为自己应聘来这里干活,就是为了提供一些七七八八随随便便食堂菜喂饱大家就算的,所以很少很少做甜品,即使理事长要求他做,他也动辄摔锅打碗,脾气不会很好。
唯一能让他愿意主动为大家口福着想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新鲜食材。这个发现也是误打误撞来的,有一次某个猎人从马来西亚出任务回来,顺手带了一个最好的猫山王榴莲,交完任务,猎人偷偷摸摸在食堂里找了一个小角落,自己开来吃,结果那味道实在太强烈了,一下子臭跑了大部分人,而大厨则闻味而来,他一看那榴莲的品质,眼睛即刻亮成失火的山头,劈手把人家到嘴的榴莲肉拿过去,三下五除二,做了一个榴莲冻糕。
那个被抢了榴莲的人,一开始心里当然是拒绝的,但等他吃到大厨端上来的榴莲冻糕之后,就当场拍胸脯,说下次要是去了马拉西亚不带榴莲回来给大厨做食材,就天打雷劈,誓不为人。
这事儿过了之后,猎人们明白过来了,大厨对威逼利诱职业道德都没有兴趣,唯一不能抵抗的是最好最新鲜最适合做某种甜品的食材。这是多么美味的领悟啊,搜罗食材就变成了猎人们出差时业余生活的全部。
今天的芒果来自澳洲,不用说是极大极香极新鲜的,大厨的动力和出品可想而知。广播一出,围在老鼠天师那里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速度快过真火警。
唯一留下的人是猪小弟。
说他没有挣扎是假的,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内心天人交战,但没过一会儿他就下了决心:“阿黄,去给咱们俩抢两碗西米露啊,我跟你说,今天要是排队拿不到,就掀桌啊,务必掀桌。”
阿黄进了猎人联盟之后,想必是顾忌猪小弟的口碑,脾气比当流浪狗的时候收敛了不少。刚来的时候它去了食堂,一见到好吃的就奔过去,叼了就走,谁也追不上它,只好骂几声了事。
后来进步了,都学会排队了!有时候千辛万苦排到自己,一看吃的没了,内心深处它肯定气得想变形,但表面上最多就是露出牙齿对着厨师吼两声。
除非猪小弟明确了某种食物的重要性,就像今天的西米露,那不管发生什么事,阿黄不达目的,是绝不会回来的。
目送着自己的好伙伴雄赳赳气昂昂为自己谋福利去了,猪小弟放了心,继续回来跟老鼠天师扯:“问你呢,来说说看嘛。”
一边问,一边伸手进笼子里,摸出一包松子,打开就吃。老鼠天师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他:“你吃我的东西!”
猪小弟点点头:“是啊,挺好吃的呢,椒盐味的,你吃两颗不?”把松子倒了几颗在手心上,伸到老鼠天师面前,“喏。”
老鼠天师完全沉不住气,仙风道骨瞬间不见了:“那是我的东西!我的食物!”
猪小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是你的食物,谁给你喂的?怎么放这么多啊?我们去食堂吃饭都配额给干果,说高等级的松子死贵死贵的呢。”
老鼠天师崩溃了,在笼子里转圈:“我赚回来的!我给你们那些笨蛋猎人算命算得口干舌燥才赚回来这么点东西,你刚刚把我最好的一包松子吃掉了你知道吗?”
猪小弟之前一直钻进钻出,没注意到原来这是人家工作的酬劳,于是马上就赧然了,他讪讪把那包松子放回去,摸出电话来打给阿拉丁:“哥,你给我买两包松子呗。”
“我不吃,我赔给人家,哎,你买给我?那我也吃,你买四包呗。”
阿拉丁在那边摔了电话,猪小弟笑眯眯凑过去说:“我给你两包松子,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刚才那个小脑袋会死翘翘不?”
一听有两包松子进账,老鼠天师的情绪马上就稳定了,摸着自己的胡子站直了身体:“关你什么事?”
猪小弟摸摸头:“倒是不关我的事,但听到人家要死这种事,不应该帮帮忙吗?”
老鼠天师盯着他:“你这么爱管闲事,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的?”
猪小弟认真地叹了口气:“基本靠运气,还有阿黄。”
老鼠天师往阿黄走的方向看了两眼,表情忽然有点严肃起来,眼神阴晴不定,喃喃自语:“我觉得那不是一条狗,不应该是条狗。”
猪小弟耳朵很尖:“是条狗啊,中华田园犬,血统土得可纯正了。”
老鼠天师摇摇头,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那个人明显身体状况很不好,嘴唇发白,脸色发青,眼睛里都是血丝,很缺睡眠。他在旁边等着算命的时候吃了三次药,虽然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药,但我能看到他吃完药之后身体和状态都会有变化,说明他是靠药物在维持状态,这是不可能持续很久的。他手臂上带着一星标志,级别不高,但从他皮肤晒黑的程度和旁人对他的熟悉程度,他的一星应该有些日子了,下一个任务对他来说既然那么重要,连这种对他来说是半凑热闹性质的算命里都要首先提起,多半是因为这个任务完成之后他就拿够了积分升二星。而据我所知,二星的任务难度比一星要高很多,所以十有八九,他接二星第一个任务之日,就是他能力耗尽、出意外之时。”
它一口气说完,瞪着猪小弟:“你满意了吗?”
猪小弟恍然大悟:“哎呀,我以为你走的是得道成仙路线,结果你走的是格物致知路线,观察力真不错啊。那个猎人名叫苏荷记,阿拉丁说他真的是很想升二星的呢。”
他凑近老鼠天师:“那你给我看看吧,我失忆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能算出来吗?”
老鼠天师非常干脆地一摇头:“不能。”
猪小弟失望地“哦”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出了一阵子神,然后很破罐子破摔地叹口气:“那就算了呗,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想起来了。”
老鼠天师对他察言观色,心里很快有了计算,想必失忆这事儿对猪小弟来说格外重要,于是打定主意,说:“你愿意的话,我帮你去找你的身世情形,不管你失忆多久,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我都能把所有线索找出来。”
猪小弟扑哧一笑:“干吗啦,跟我做交易吗?我不能随便放你走的呢,抓你的猎人会被罚的。”
老鼠天师摇摇头:“我当然不会让你放我走,但传句话行不行?”
他一面说一面上前一步,似乎想要伸神爪子,结果爪子不小心接触到了笼子栏杆,一阵闪着蓝光的高压电流就如毒蛇现身,击中老鼠天师的手掌,他惨叫着连连后退,吓得猪小弟急忙把手伸进笼子去扶他:“哎呀,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啊,你不能碰栏杆的啊!”
老鼠天师抓住了他的手,将一个东西放在了猪小弟手心里,猪小弟一愣,接过来看,是一个软软的、小小的爪子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个玩具。
“这是我成年的时候褪下来的乳爪,是我的护身符。我应该在下周三回家参加一个重要庆典的,结果一不小心,被你们抓住了。猎人联盟总部内部经过特殊处理,每一个角落都覆盖着能够隔绝一切非授权通讯信号的涂层,关在这里我没法跟任何人联系。”
他将半辈子的恳求份额都在瞬间清空仓储,全部用上了这一瞬间的毛脸上和黑溜溜的眼睛里:“你可以帮我去给个口信吗?”
他洞悉人心,说出来的话面面俱到,令人无法抗拒:“如果你担心我家里人会给猎人联盟带来麻烦,就什么都不用说,把这个给他们,然后说我健在就好。”
猪小弟摸了摸头,把乳爪放进了自己口袋:“你家住哪儿?”
受人之托之后,回到京都去和美亚相聚的猪小弟心里带着莫大压力,都顾不上吃松本家厨师为他特制的宵夜了,在联盟的数据库里猛翻老鼠天师的情报,翻了没一阵子就一脸郁闷地放弃了——不是没有,而是因为实在太多了。显然老鼠天师们一天到晚都没闲着,折腾出来的破事儿数以万计,别的不说,绝大多数的凶宅闹鬼事件,都由该群体负责。
美亚往嘴里送着蓝鳍金枪鱼片,一面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猪小弟的手机,那上面的搜索结果显示有超过两万条条目与老鼠天师有关。她不负责任地下了结论:“就是会说话的老鼠不是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猪小弟觉得她这个态度和人类常识背道而驰:“除去猎人联盟的成员不算,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见过会说话的老鼠?”
就算是胡搅蛮缠,美亚也毫不退让,这就是身为财阀继承人应有的觉悟与态度:“见过的人不多,也不能说明那就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啊。”
猪小弟想了想,他这个人的好处就是非常善于接受他人意见:“也对,除了我自己和阿黄,我没有见过任何其他人拉??,但这不能说明其他人拉??这件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美亚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比喻!你去猎人联盟好几个月了,早出晚归到底学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美亚有点生气:“早知道不让你去当什么猎人,连我生日都错过了。”少女的红唇撅得比天还高,她穿着灰蓝色的长夜衣,点缀着手工刺绣茶花花纹的腰带,将纤细的身姿显露无疑,此刻坐在卧室的地板上,佯怒地别过了头。猪小弟没心没肺地继续看着手机:“不是有一两百人为你庆祝吗?通到你们家的大路都被各种名贵汽车堵死了,跑到这里来的私人飞机之多,据说也破了城市记录。”
他抬起头来,对着美亚眨眨眼:“我没有乱说吧,你们地方电视台简直全程直播呢。”
美亚气得脸通红:“那些来祝贺生日的,都是爸爸的生意伙伴,或者他这里那里的朋友,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她穿着从巴黎订制回来的浅蓝色蓬蓬裙晚礼服,跟着父亲和萧远晴穿梭在来宾济济之中,接受大家的祝福和恭维。很多客人都带了家里的孩子来,不少和她年龄相当,外貌、教养、家室,都是一等一的,大人们殷勤地为他们介绍彼此,暗中希望有机会延续世家之间的姻缘。
从头到尾,美亚微笑,行礼,寒暄,应对,落落大方,又娇俏可人,父亲为她深觉骄傲,认为全世界的男人加起来都配不上自己女儿的一根手指——不管信佛还是信基督,这一点所有老爹都是共通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副身心的盼望都放在哪里。门开,门关,甚至窗户开,窗户关,她都以为是猪小弟来了,咋咋呼呼,糊里糊涂地闯进来,带着阿黄,把那些贵妇人们一视同仁地吓个跟头。
她中途跑回自己的卧室三四次,说是去补妆,其实是看猪小弟有没有从卧室窗户爬进来。他是不习惯那么热闹和正式的场合的,所以,说不定他在卧室等着,给她一个惊喜呢。
最后当然是失望的,她倔强地不想哭,但最后换了衣服卸了妆躺到床上时,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手机就在床头,她也记得猪小弟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随便打电话给他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他会不会接而已。
但她就是不想打。
“他怎么会忘记我的生日呢?”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也没有答案,但就是在脑海里翻来滚去,像被沸水煮熟了的汤圆。
现在,美亚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那些汤圆里的糖芝麻都一股脑儿喷出来了。她站起来,揪着猪小弟跟她一起噔噔噔跑到卧室外,在她的套房隔壁有一个专用的储物间,她把门猛地一打开,里面哗啦哗啦哗啦掉下来无数一看包装纸就知道里面东西肯定很贵的礼物。有一些体积相当巨大,横着能占满一面墙,另一些则精致玲珑,挂着的标牌上都是能让正常人眼睛闪瞎的Logo。
有几个已经拆了,美亚捡起一个,往猪小弟手里一丢:“我收到三十多个ALFA2180型号机器人你信不信?三十几个!还有十几架无人机!无人机!送给我!你说我要个无人机干吗?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些,他们送给我无非是因为这样的礼物新奇又贵而已。”
猪小弟表示不认同:“无人机可以拿去考试作弊啊,不过ALFA2180是什么?”
ALFA2180是最新研制投放市场的家用型机器人,主要功能不是司空见惯的做家务、驾驶车辆或者执行安保任务,而是陪伴经常感觉孤独或者忧郁的人,以专业表现为用户排遣负面情绪,第一批产品针对的主要用户群体是青春期和更年期的女性。
这一款机器人外形非常讨喜,颜值爆表,容貌设计参考了全球范围内的审美调查结果,力求做到男女老幼通吃,体型挺拔纤细,同时搭配六块腹肌,腿长一米三。
最贵的顶配是用真正的人类细胞培植而成的皮肤和肌肉,手感和观感都几可乱真。在机器人的内存中输入了海量的心理学理论、案例以及将前两者自由匹配及调用的应用程式,一旦开启对谈模式,有多达一万三千字个关键词能够激活程式中的预设情绪应对方案。打个比方说,如果主人对机器人吐露了“真是辛苦啊”这样的心声,在他的声音消失以前,他就发现手边已经放了一杯自己最爱的饮料,从柠檬姜蜜到限量版的汤力水勾兑伏特加都没问题;然后自己被按在了一张极为舒服的沙发床上,眼前是投影着幽深星空的深蓝色荧幕,一个温柔、平静、带着温泉水一般催眠魔力的声音萦绕四周,让你不知不觉发泄出所有想要杀人放火报复这个傻逼社会的负面情绪。
这东西一出来,所有媒体都惊呼这是人工智能的飞跃,也是弗洛伊德派精神科医生集体失业的先兆。不过它和太空探测器的存在一样,理论上的可能性固然全部打通了,制造出来的试验品上也证明了其无懈可击的可行性,但每一个单一成品的制造成本都高得令人发指,后期维护成本尤其昂贵,因此批量生产的可能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低。这样的前提下,和所有应运而生的高科技产品一样,第一批使用它的人,恰好是那些完全不需要这些东西的富裕阶层——倒不是说他们不会孤独或抑郁,而是他们明明付得起,也更习惯于付给真正的心理医生大笔大笔诊疗费。
猪小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这种困惑说明了他是一个真正的直男:“要是不喜欢的话,转手送给别人不就好了吗?”他灵机一动,“要不你都给我吧?我上清水寺外面摆个地摊,就卖三分之一的价钱肯定抢手啊,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