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小弟回来交任务的那天,整个猎人联盟都沸腾了。会议室门口大排长龙,但这一次是进去清理赌局,交割筹码的。大部分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摔锅打碗地丢下自己输的钱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赢家一共只有三个:一个是阿拉丁,一个是理事长,这两个人都下注赌猪小弟胜,但最后把绝大部分赌注卷得干干净净的那个人,居然是设备司的老爷子,他不但赌猪小弟能够成功复命,而且压了全副身家赌提前交任务的时间点。
有人实在不服气,向理事长揭发:“我看到老爷子带猪小弟私自入库!肯定给了他最高精尖的装备,肯定连不准拿出来应用的实验装备都给了,这样子帮他完成任务,算不算作弊。”
看在钱的份上,老爷子难得从设备司爬出来一次,这会儿刚好背着钱袋子颤颤巍巍经过理事长身边,闻言拐杖一顿,平常眯着只有一线天的眼睛睁到铜铃大,精光四射,吓得看的人裤裆都湿透了:“我把给他的装备乘以三发给你,你去弄一份原样的图纸来看看?”
大家赶紧闭嘴,装作天气不错我们偶尔路过看看风景哈哈哈的样子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歌儿。老爷子轻蔑地哼了一声,继续颤颤巍巍往前走,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其嘀咕的主要内容包括:“图纸上有吸血鬼的幻力加持,一眼定真伪,别想着把猪小弟那份拿出去复印一下就行。”“老子就是作弊你敢来咬我?”“小兔崽子,愿赌不服输。”
理事长从头到尾很明智地保持了中立态度,一声都没吭,但等他自己回到办公室,门一关,脸色就变了。
他的手按上办公桌的控制台,激活了联盟员工每个人脑子里都会植入的通讯芯片系统,一面巨大的镜子从控制台里面窜出来,围着理事长转圈圈,比白雪公主她后妈拥有的那一面镜子活泼多了。随着指纹、视网膜、全身扫描完成,他成功登陆了最高级别的管理员账号,马上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定位三星猎人爱美丽的物理位置。
大概三十秒之后,爱美丽的脸出现在理事长的视网膜上,她一身户外活动的劲装,头发盘得紧紧的,右手单手将自己整个人悬在峭壁的一处小凸起上,身下是万丈深渊,周围绵延着暗青色的陡峭山岩,看样子正在某处攀岩。她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理事长,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理由,让我能够理解你为什么要强行启动我的通讯芯片。”
在猎人联盟漫长的发展史上,大部分最赚钱的业务都来自帮人找东西,小到被猫吃掉的结婚戒指,大到沉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的宝藏船。
这些也是历任理事长都特别喜欢的业务,看起来好像有难度,但实际上难都是装给金主看的。海量投资和来自非人世界的灵感,早就让联盟设备司把人类的平均科技水平抛到了脑后,其配备的黑科技日新月异,上山下海探洞平江,都不是什么问题。
但不可避免的也会有一些业务,必须涉及到非人世界中最危险的种族或领域,装备都是浮云,训练有素的猎人一旦被卷进去,徒劳无功已是侥幸,大部分时候轻易就陷入灭顶之灾。
这两种业务都给联盟的管理带来挑战:容易的业务,要防止猎人或干脆见财起意,卷宝物而私奔,或撇开联盟,与客人私下交易;困难的业务,首务是要保障猎人的安全,随时提供救援和支持。
这样的背景下,大脑通讯芯片经过漫长的研发,应运而生,在长达数年的试点和小规模应用之后,终于成为联盟行动团队的标配。每一位猎人通过实习期,正式开始接任务之后,大脑中枢就会被植入一枚通讯芯片。
芯片中有纳米级的脑生长诱发因子,植入后会持续散发,诱导大脑中的神经元生长到芯片中的电极周围,最后与电极完全融合,脑电波在大脑内的活动将通过电极直接传播出来,到达控制台后,被复杂的脑电波破译机器转化为图像和语言,并且能够反向再度投射到另一个或多个芯片植入者的脑子里,再度成为脑电波。传说中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至此完全呈现,而且可以一对一通、一对多通、群通,只要控制台运作顺畅,巨大的信息量交换速度以秒计算,并且完全剔除沟通误区和信息递减的问题。如果全世界的夫妻都装一个这玩意儿,不用三天婚姻制度就直接解体了都不带有人反抗的。
在距离联盟各处基地一千公里的范围之内,通讯芯片能够被精准定位,在一万公里的范围之内,能被猎人联盟拥有的私家卫星模糊定位,控制台与猎人通过脑电波直接交流,最大限度减少了语言与常规电子通讯设备带来的影响,大部分的电子干涉器也无法对芯片起作用。
芯片的好处良多,最大的副作用则来自猎人隐私被侵犯的不安全感,因此常规状态下,猎人拥有主动开启或关闭芯片功能的权利。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在紧急情况下,芯片检测到猎人体内某几种应激激素飙升,象征着猎人陷入危险;二是理事长,以及名字严格保密的一位代理执行人,在被确认极度需要的情形下,可以强行激活芯片通讯,这是例外中的例外,历史上真正应用过的记录掐指可数。
所以爱美丽现在的怒,可不是随随便便的那种怒,她的紫色长发,真的和美杜莎一样一根根竖了起来。
而理事长显然认为自己确实有一个很好的理由:“猪小弟,拿着吸血鬼天皇圈养场的建筑图回来了。”
爱美丽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
“你确认他不是复印了一下某个养猪场的平面图拿回来糊弄你?”
要是爱美丽现在在理事长面前站着的话,他一定会把那一叠图纸拿出来甩对方脸上,所以他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爱美丽于是感受到了一堆白花花的东西往自己招呼过来的压力,身体本能地摆动起来躲避,攀岩钉松动,差点让她掉下了悬崖。
理事长赶紧冷静了一下,让爱美丽有时间重新稳定攀岩支撑点,然后说:“设备司老爷子鉴定过了,图纸上的建筑物应用了多维空间结构设计和魔法力场,人类的科学水平根本就做不到,也根本不是为人类施工而准备的。”
爱美丽睁大眼睛,紫色长发服了软,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她口气缓和下来,显然认同了理事长的十万火急感:“他从哪里拿到的?”
“从他带回来的吸血鬼探测器残留数据来看,他遇到了血卫,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说明是哪一个,但这些年在人间特别活跃的血卫并不多,要么是平清盛,要么是藤原关白。”
爱美丽马上想到那天晚上在东京后巷与吸血鬼的正面遭遇,心中一凛,她所回忆出的吸血鬼形象出现在理事长眼前,他叹了口气:“对,这个就是平清盛。”
相对而言联盟对他算是了解的:平清盛是全世界范围之内寿命最长、活跃度最高的血卫之一,与吸血鬼皇族一同自南欧迁移而来,在数百年漫长的肉体置换过程中,渐渐将自己从纯种的欧洲血统变成了亚洲人。他对外表的要求永远跟随时代的品味,因此一直是以美男子的形象示人。
“问题是,为什么?”
猪小弟出现在吸血鬼和猎人交锋的场合,前者即刻撤退,这还可以勉强解释为是时间点上的巧合,或者吸血鬼不希望被人类直接目击自己的存在。
但猪小弟遇到一个血卫,后者马上就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了他,好像都没有象征性地反抗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
这才是理事长要马上联系爱美丽的原因:“你这段时间的调查有没有什么结果?”
爱美丽点头:“有,我完成手头任务即刻回总部跟你汇报。”
理事长同意:“尽快。”
通讯切断,芯片回到沉睡状态,理事长忧心忡忡地转过头来,凝视着就像在放烟花一样热闹的生物能量活动屏。
猎人联盟的情报部门昨天递交了报告,最近一年半内发现超过三十七种非人出现在人间活动,其中有七种是猎人联盟此前从未收录过的。
他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那些光依靠商业头脑和手段高歌猛进一路坦途的时光已经过去了,现在在他面前横亘着的,是真正的深渊,血与火。
爱美丽在次日凌晨一点多赶回北京总部。她的飞行器外形像一只巨大的杀人黄蜂,也确实是根据十年前捕获的一只杀人黄蜂原型1:1制作而成,头部两边、腹部有隐藏的重型机关枪,尾部有小型导弹发射器。人家说暴脾气的人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到爱美丽这儿绝对不是一个比喻。
她收了飞行器,大步流星冲进总部外面那个手指门,安检大厅里人不多,她很快通过了检查,然后意外地看到理事长就在电梯门前站着,一看到她就冲了上来:“去会议室。”
爱美丽莫名其妙:“去会议室干吗?”
理事长大步流星,走出了平时的三倍速度:“另外两个猎人也回来复命了,你先来看看林止带回来的东西。”
爱美丽记得林止是去印尼取疫龙三个年龄阶段的皮肤和血液标本,不算什么很难的任务,为什么能让理事长跳这么高呢?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猎物司的会议室,爱美丽一眼就看到了林止。他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大众情人风范此刻荡然无存,半躺在第一排的椅子上,身上猎人的标准行动装脱了一半,胸膛急剧起伏,手边地上掉落一块薄贴型的防毒面具。面具上血迹斑斑,从血迹的形状和位置判断,那是从他口鼻中喷射出来的。
医护司的人围着林止忙忙碌碌,往他身上插各种管子,插管的局部倒扣着真空无菌罐,爱美丽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们在透析林止的血液。
她想要过去关心一下林止感觉怎么样,理事长却带着他一贯“我才不管谁快死了”的态度举起手来:“看视频。”
会议室前方的全息屏幕几乎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画面分辨率极高,爱美丽眼前一亮,画面上开始放映以林止第一视角记录的行动过程。
虽然是实习猎人出第一次行动,他却表现得相当干练,首先利用飞行器尾随民航客机避过空中管制雷达,直接在印尼婆罗洲土地上降落;接着正常通过游客通道进入KayanMentarang国家森林公园;徒步七个小时之后,林止已经处身于完全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区域。
树木高耸入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满地有毒的藤蔓草木间,游蛇爬虫与野兽交替出没。越往里走越是幽深,就算是大白天,太阳也无法投射进来,森林内非常阴暗,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异味。
如果是普通游客的话,这会儿早就拿出手机来报警求救了,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早在五六小时前,这个区域就已经没有信号了。
这一片森林在当地的名字叫黑暗王林,是婆罗洲许多神秘传说的发生地,人们对之十分避讳,不但绝对不会跑去观光旅行、踏青爬树,就连聊都不想聊起它。
十几年前,一家外资为主的大型木材出口商下定决心打破迷信,虎口夺食,花费巨资组建了重型的工业化砍伐队伍,浩浩荡荡上百人,几十辆卡车、越野车,在训练有素的丛林探险者带领下进入黑暗王林。第一天在林外平原清出营地,第二天组装机械准备入林,第三天顺利踏平将近两百平方米的原始林木,建立了第二营地,第四天……第四天从未来临,所有人在当天晚上全部死了,大多数人死在第二营地的帐篷,在作业点操作机械的也无一幸免。死的样子非常不好看,基本上各种惨,有的人皮肤全部变黑,表皮完整,但一按下去寸寸破裂,流出大量的黑水;有的人整个身体骨肉分离,变成两堆堆在那儿,跟手撕鸡似的;有的人内脏全部纤维化,板结在一块,解剖下去都分不出来什么是什么。
消息传出,印尼乃至整个东南亚地区都哗然。当地土著们当然说这是森林中邪神受到惊扰,震怒因而带来了死亡,但猎人联盟派出精锐协同印尼军方调查之后,将所有死者送到联盟的化验司,提炼出了一共六种毒素,马上就知道真凶就是疫龙。
疫龙相当懒惰,尽管全身剧毒,而且可以让周围环境变成人间地狱,但很少主动攻击人。猎人联盟的调查员怀着疑惑仔细搜索死亡现场,终于在第二营地的地基下方找到了一颗破掉的疫龙蛋,内部已经成熟到了第三期,正常发育下去的话,再过两年左右,就会孵化出一只小疫龙。
疫龙雌龙和雄龙都有毒,呼吸、皮肤以及唾液的毒性还不一样,交叉中毒的人基本无药可救。但有趣的是,雌龙的毒性刚好能够中和雄龙的毒性,也就是说,人家都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它们是夫妻相爱,人畜无害。因此生来就雌雄分居,互相隔绝,要有个爱的结晶什么的非常困难,现在好不容易弄出来了被人类一推土机给碾了,你说它们有多光火。
疫龙是猎人联盟最早接触的非人种族之一,因此对其的研究也最深入,若干年前就成功开发出了有效的血清疫苗。要接触疫龙的人提前四周注射疫苗,一共打六针,四周内各打三次,就能得到对疫龙全系毒素有效期一周的免疫,但如果不做事先防御,中毒后就无药可解。
根据林止携带的指引地图,他应该还要走十公里才会进入疫龙的毒性范围,但忽然之间,他手腕上的报警器就发出强烈震动,林止查看警报器检测数值,发现空气里的毒素含量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提高。
林止低头时,镜头落在警报器的数值屏幕上,爱美丽一把抓过控制台上的遥控器,定格了画面,她瞪着那个数字:“不可能!”
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天她说出这句台词了,非常令人不适。爱美丽的美貌和强硬在联盟都很突出,通常她习惯用的三字经随便选一个都比这个带劲。
问题在于那个数字是真的没可能出现。
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代表这里聚集的疫龙毒素含量足够在一小时内杀死全印尼所有人。退一步说,只要来一阵大风,将这里的毒素吹出森林,随着空气流动而去,哪怕只是非常少的一点点到达人类聚居的城市,也一样会造成爆炸性的灾难。
林止这时勉强抬起头来,说:“是真的。”他的声音就像是从胸膛中勉强挤出,嘶哑锈涩,古怪程度如同在听霍金演讲,爱美丽不用问他,已经知道他的喉咙全部被毒素毁掉了:“你没有戴防毒面具?”林止虚弱地点点头。
由于事先打过防疫针,又以为还有十公里才会进入疫龙的领地,林止并没有佩戴提供额外保护的防毒面具,由此带来的后果现在就在那里摆着——肺部受到严重灼烧,声带几乎融化了,皮肤焦黑流水。
但他居然是条汉子,在猝不及防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没有选择马上撤退,仍然坚持原计划,戴好面具开始采样,空气、水、土壤无一遗漏,提取、储存的动作都相当熟练,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个实习猎人半死之时应有的狼狈之态。之后他继续向疫龙的聚集区前进,一面走一面不断咳血,视频里不断传来他空洞焦灼的咳嗽声,仿佛随时会有两个肺泡从嘴里喷到地上去打个滚。
走了大概两公里之后,他即将穿出树林,进入地图标识不算特别清楚的区域,为了谨慎起见,他放出微型斥候无人机在高空探测,发现树林外空间开阔,是方圆数十米大小的一片黑色沼泽。
原始森林的沼泽对常人来说相当危险,各种有毒的蛇虫或蚂蟥都能让人一命呜呼,但并不是猎人会特别防备的区域,所以他稍稍放下心来。但就在他即将跨出树林之时,无人机上装载的微型生物活动能量屏上忽然闪出灿烂绿光,意味着有大量非人在附近。
林止关掉了斥候无人机,趴到地上,尽量无声地匍匐前进到树林与沼泽接壤之处,透过茂密的丛林之间缝隙往外看。看了第一眼他的感想是这绝逼是自己中毒出现了幻觉啊,第二个感想是如果这是幻觉就太走运了,但显然不是啊亲!
摄像机就粘在他的视网膜上,所以现在理事长和爱美丽看到的一幕,就是林止在黑暗王林里看到的一幕那片沼泽地里,有无数个疫龙的蛋,有的白色,有的青色,有的是接近透明,有一两个是红色的。根据猎人联盟掌握的知识,这些颜色代表不同阶段的发育期,其中红色蛋是接近完全成熟,等蛋壳有一天自燃,整个壳熊熊燃烧殆尽,疫龙就会从中一飞冲天,而后在一两周的时间内完全长大。
比蛋更可怕的是沼泽的周围,有超过十条疫龙盘踞,雌雄都有。它们的头长得差不多,三角形的巨大头颅两侧各有一只红色的圆眼睛,闪闪发亮;头顶有弯曲的须角,是软的;嘴比较喜感,几乎横跨整个脑袋的前部,意味着它们张开嘴的时候,几乎可以达到270度的咬合;牙齿都在外面,双层犬齿,非常锋利。
疫龙的身体呈现一种偏黑的青绿色,上面覆盖着不规则的黑色凸起,形状像鱼鳞。凸起物的中间有可以开合的孔洞,那是疫龙散发有毒体液的喷口。它们的身体长度从一米到三米多不等,雌疫龙背部有突出的肉棱,就像花瓣一样两两一对,而雄疫龙则是平的。
那些疫龙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眼睛都在瞪着沼泽中心的蛋,看起来就像一群蹲在某个妇产科新生儿护理室外、心情彷徨无助的新手父母。
爱美丽这时候转向林止:“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回家。”
林止扬扬眉毛,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露出一点笑容:“要是这不是真的,我愿意带理事长回家。”
理事长严肃地转过头来:“你是认真的吗?”
爱美丽和林止不约而同摇头:“不是。”
林止在确保自己拍下了所有细节之后,冒险启动了飞行器,从疫龙的头顶飞过。他的战术原则是如果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那就走着死。但他很快注意到尽管自己发出了相当大的声响,疫龙们却完全无动于衷,连看都没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它们从头到尾盯着自己的蛋,非常专注而且执著。
“有过记载说疫龙会集体产蛋和孵化的吗?”
爱美丽问的是理事长,但后者立刻调用了“Youaskme,Iaskwho”的表情包,她只好摇摇头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手机上进入了猎人联盟的资料查询终端。
作为以全优成绩毕业的好学生,她从资料上得到的信息并不比她本身就掌握的更多:“疫龙非常低产,而且雌雄毒性抵消,所以这种状况完全是违背常理的。”
她的问题没人参与探讨,林止已经彻底歇菜了,他进入昏迷状态,被医护司的人扛走做手术去了;剩下理事长摸着下巴在会议室原地乱转,猛然一抬头:“先别管疫龙,你呢,有什么消息?”
爱美丽叹口气:“我觉得你可能不会特别喜欢我带回来的消息,而且,林止录回来的疫龙状况,说不定也和我查到的有关联。”
理事长满脸八天没拉出屎的憋闷表情:“什么意思?”
爱美丽拿出一张非常薄,但也非常传统的手绘地图,就地铺在会议室的地上,上面有十数个点被红色马克笔标记出来,大部分在中国大陆,日本也有两处。在红色标记的周边,又用蓝色笔看似随意地画着圈,有的地方蓝圈特别多,有的稍微少一点,但红蓝两色始终相互依存。
理事长坦诚自己的疑惑:“看不懂。”
爱美丽指着其中一个红色标记:“这是东京,我们发现猪小弟的地方。”手指移动到另三个点,“这是京都。这是台儿庄,中国大陆的一个小城市。这是南京。”
“台儿庄?南京?”
“和京都一样,是猪小弟出现过的另外两个地方,他上次在联盟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
她纤细但充满力量感的手指转向了蓝色圈:“而这些,是他出现之后,情报司监测到的非人活动频率。”
理事长皱起来眉:“猪小弟和非人活动之间有关系吗?非人到处都有,这应该只是巧合。”
爱美丽嘲讽地看了理事长一眼,在地图上连指几个红色标记:“日本就算了,这些地方的官方非人事务管理局都有严格的规定,一切能够被监测到的公开非人活动都是被禁止的。这种空前活跃的状态,六十年都没有过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爱美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查了已知猪小弟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查到非人活动暴涨的状况。”她抬起下巴示意理事长去看会议室前的大屏幕,上面还凝固着林止视频的最后一幕,他的飞行器在空中呼啸而过,下面是一大群痴痴盼子的疫龙,“我怀疑猪小弟也去过印尼。”
理事长倒抽一口凉气,他几乎有一瞬间失去了素来的冷静,喃喃说:“不会吧……”
她美丽的眼睛里露出坚决的神情:“理事长,凡事皆有可能,我们应该尽快给猪小弟加装通讯芯片,如果能直接进入他的大脑记忆区,说不定我们能够发现非常有趣的事。”她握紧了拳头,“一个人类的男孩和整个非人世界之间,能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南美到达半犀领地的时候,她内心是没有什么期待的——打开那个空间门,眼前见到的一定是半犀领地的老样子,意思是又一个好日子,意思就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日子,意思就是上千年来都一模一样的日子,意思就是连太阳悬在空中的角度都根本不会变化的日子,因为太阳反正都是假的。
她跟往常一样不走寻常路,冲到人家领地边缘就脱下自己一只高跟鞋,丢出去砸出一个鞋子形状的空间门,接着大摇大摆钻了进去。结果刚一探头,脸撞在了一团软乎乎热乎乎的东西上,墨镜直接陷进去了。
南美赶紧把自己的脸拔出来,然后就看到那团东西转过身来,两只特别小的眼睛兴高采烈地看着她。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往后缩了一点儿,想看看这是什么情况,结果那团东西紧跟着凑到了她脸上,还干脆伸出舌头来舔了她一下。
口水滴滴答答,很清澈,也没有坏味道,但南美还是瞬间就炸毛了,一蹦老高。她蹦完才想起这里的空气质地和重力都和人类世界的不一样,跳起来很容易,掉下去就要很久,她觉得这个飘法还蛮惬意,懒得用法术了,就那么飘着,顺便从空中饱览了一番半犀领地的新气象。
我的妈呀,那都是些啥?爬在半犀坡地上的,一坨一坨长着小毛毛,皮色或黑白相间,或黄里带条纹的,都肥嘟嘟,圆滚滚,满地乱窜活蹦乱跳的,都是些啥?乱爬归乱爬,它们显然还是特别爱干净的,你看个个脖子上围着雪白的毛巾圈儿,口水都往毛巾圈上滴了,一点没落到地上或者自己身上。
看到那个熟悉得扎眼睛的毛巾圈儿,再反应过来地下那些都是不超过三十岁的半犀崽子,南美就直接喷了,拍着自己大腿在空中高喊起来:“辟尘!辟尘你给我出来!你怎么就开起幼儿园来了!”
这事儿不能怪狄南美沉不住气,尽管她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沉得住气,但这一次不怪她的,因为在半犀领地开幼儿园,这事儿换了谁都要呛半年。
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半犀族本来人丁就不旺,后来呢,也就是非常非常多年前,干脆大家就集体决定不再繁衍后代了。
他们的领地水土都绝对干净,环境友善,也没有天敌,唯一促使他们下定决心自绝种族的原因是:半犀族的孩子太难带了。
首先,他们生出来的样子基本上啥都不是,形态和质地跟一坨稀泥相去不远,一脚踩下去就全沾在鞋底上了,刮都不好刮。
不必说这得精心伺候吧,特别挑食还爱生病,一生病不带好的,一家伙就死过去,不甘心的话就得用复活术从阎王殿里把他们捞回来。这都算了,关键是他们长太慢了,十几年才长一点儿,十几年了又长一点儿,等他们长到自立阶段,父母抹把脸就好去死了。
漫长的繁育历史证明:半犀创造一个新生命的前提,就是把自己的整条命搭进去。
和人类的情感中枢构造不大一样,半犀没有天然的养育冲动,孩子生下来之后非要养大,主要也是因为理智使然。
于是当种族历史发展到某一个节点,半犀们忽然意识到生孩子这事儿对自己来说完全是赔本生意,他们就毫无预兆也毫无节制地爆点了。
全族开会,公决:再不生孩子了,就千方百计将这一代的寿命尽量延续下去,直到实在顶不住了为止。当大家都挂了,这个种族就从非人世界光荣退休。
这计划本来也没碍着谁,问题是半犀不但属于他们自己,还属于一个由非人中最接近神、力量最强大的五个种族代表组成的五神族委员会,其他四个听说之后,觉得这样很不对:等你们死光了,找谁去负责控制风和大气那一块啊?还有我们一下变成四神族了,万一有大事表决,二对二怎么办?
半犀人们商量了一下,大家的意见气概非凡:“我们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狐族是替补委员,因此南美对这一段经过知之甚详,来的时候还想着可能大部分半犀应该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打算带几根拐杖敬老。
结果呢?这眼前是个啥?
她的叫声震动整个半犀领地,吓得半犀宝宝们在地上一通乱滚,啾啾啾叫起来。接着从最底下的一个山洞里,慢吞吞踱出来一只形象与众不同的半犀,他穿着围裙,眼睛很小,样子有点像头猪,头顶完全没有角,只剩下装饰品似的两个小耳朵,表示他活了天长地久,修为精进,连犀角都已经炼化。但这么牛逼的一只半犀,现在却一只手里抓着锅铲,一只手里拎块抹布,努力睁大眼睛到处看,那造型跟南美记忆中分毫不差。
那是辟尘。
风之辟尘,大气与风的控制者,半犀族数百年来最强大的修行者。在半犀族,犀角炼化的程度象征他们修炼的水准,从这位的头顶情况来看,他可算是登峰造极。
除此之外,辟尘也以龟毛家政员这个头衔行世,毕生爱好是做清洁和做饭,以一己之力把后两者的水准提高到了无论人类还是非人种族都觉得不太容易接受的地步。
现在,他抬头看了看半犀领地上空,眼睛一亮,说:“老狐狸!”南美欢呼一声,怀着旧友重逢的喜悦,气沉丹田,把自己从空中压了下去,落地一个前滚翻,爬起来后干脆利落一挽袖子,张开双臂就冲向辟尘。
换了谁这肯定都是一个熊抱啊,否则何以表达深厚友谊,结果辟尘的反应是毫不犹豫举起锅铲,瞄准南美来势,一铲挥出,毫不拖泥带水,更没有手下留情,威力犹如雷霆,誓要打来人一个粉碎性骨折。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就要与锅铲短兵相接,南美腰身一闪,脚步一偏,扭出一个漂亮的伦巴舞步,灵蛇般闪过辟尘攻击,随即一头冲进了辟尘身后的山洞,还兴高采烈地喊着:“有啥吃的?在做啥吃的?”
山洞是梯形,里面一尘不染,三围的墙壁高处都错落挖出深深浅浅的坑洞,里头摆着各种或瓷或漆或布或纸的小物事,每一样都独一无二,显见是从世界各处淘来。有一些古怪但趣致,也许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本身。
墙壁下则是另外一派气象,整一条用黄泥砌成的土灶,泥面打得非常结实,细腻如瓷,上置整条白色石板,石板中间挖出距离相当的四个灶眼,灶下炉膛中烧着木柴,每一根柴的尺寸都毫厘不差,炉眼中视乎所需火力大小,柴火多寡及叠放的程度则都各有不同。每个灶眼上面都架着厨具,一个高锅在蒸,一个深锅在煮,一个小瓷盅在炖,一个炒锅里刚放了油,看来辟尘正要炒菜就被南美闹出去了。
土灶的两边,触手可及之处各自摆了一个做工细致的原木晾晒架,上面是无数块各种材质尺寸的抹布,以赤橙黄绿青蓝紫绝对渐变的顺序排开。以南美对辟尘的了解,每一块特定的抹布必然都对应某一件特定的厨具,或灶台上里外某一个角落,绝对不可苟且,绝对不能混杂,绝对不许随意移动摆放位置。
谁都不要去摸那些抹布,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平行宇宙里,任何人要是擅自去摸那些抹布,都会被辟尘召来的巨大龙卷风送到海里去见波塞冬。波塞冬知道原因后,会愤怒地指责说谁叫你们手欠的?是谁?啊?
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
三千界里只有一人例外,可惜那个人消失已经很久。
南美非常明智地避开了抹布,轻车熟路打开了第一个高锅的盖子,里面摆着一个很大的平底白瓷碗,上面整整齐齐摆了大约三十个小糯米卷。
热气杂着回忆扑面而来,还有那完美融合了糯米、腊肉丁、秘制酱汁的香气,南美伸出一爪去捞吃的,另一爪护在身前,摆出习惯性的防御姿势,等着一阵迷你线状风袭击自己的脑门。但直到糯米卷顺利入口,在利齿下粉身碎骨,并且带来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味觉快感,那阵风都迟迟未来。
她转过头去,辟尘居然状态稳定,只是站在旁边瞅着她,说:“好吃吧。”
南美斩钉截铁:“好!吃!爆!”
她又捞了一个,然后指着外面:“什么情况?”
辟尘说:“集中养育制,存活率比较高,其他人也可以继续修炼,不用管小孩子的事。”
“就是你一个人养这么一堆?你行不行啊?”
“不管什么大事,就是做饭的时间久了点,他们有点挑食,其他都挺好。”
南美简直想笑:“不是说半犀退出江湖,打死都不生了吗?”
辟尘耸耸肩,语气很平淡:“有人愿意帮他们带,为什么不生?”南美觉得这是至理名言,点点头:“也对。”再捞了一个糯米卷,边吃边迫不及待地说,“你猜我找你干吗来了?”
辟尘看了她一眼:“猪哥回来了,对吧?”
南美一扭头,满嘴的糯米卷眼看就要喷出去,但是实在又舍不得,所以喷到嘴边硬生生咬紧了牙关,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等她把最后一颗米也吞下了肚子,不再会有意外损失的危险,她才大叫起来:“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都是秦礼告诉我的!”
辟尘一副特别厌世的样子站在那儿,手上锅铲还举着,油锅里刺啦冒泡,也不知道他本来是要炒什么菜。
“五神族有个特别通讯录,几个月前就说暗黑三界开了关,把摄政王放出来了。我一开始以为是江左司徒,还跑去找了一下,结果他还是在法国勃艮第那边教拉丁文,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就知道肯定是猪哥出来了。”
南美瞪着他:“打住!第一,江左在法国教拉丁文?”
“嗯,一家很贵的私立中学,还是优秀教师,代表学校去参加全欧洲教育论坛,上台演讲来着。”
南美猛翻白眼:“我的妈,这才是现身说法什么叫活得不耐烦了。”
然后她趁着辟尘出神,猛地冲上去两手揪住他的小耳朵,一阵乱摇:“第二,你知道猪哥出来了为什么不去找他?你知道他出来了为什么不去找我?你知道猪哥出来了为什么不去找我一起去找他?”
辟尘砰的一下把南美摔了出去,后者轻盈地在空中一个大回旋,被甩到了墙壁上,贴着墙面慢慢滑了下来,啪地掉到地上。她爬起来拍拍手,又一次冲了上去不依不饶:“说啊!”
如果胡搅蛮缠能让辟尘动怒,南美就会乐不可支,不管是什么原因让辟尘怒都一样,因为要看到他有表情实在太难了,一百万年都等不到他笑一个,那哭一个也是好的。
结果辟尘挺住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很简单地说:“我们上次,不是去找过他吗?就看了一眼,他不就又走了吗?他走到那个鬼缝隙那里,头都没回就跳了下去,然后又再也见不到了。”
他抽出一条浅普鲁士蓝的抹布,擦拭自己捏了太久的锅铲手柄,声音无所用心:“他不想要我们牵连到他的世界里面去,那就这样吧。”
辟尘放下锅铲,没有再理南美,径直走了出去,身后的土灶里,所有的火在一瞬间熄灭了。
猪小弟这次来羊城纯属公干,他通过了实习猎人的初见世考,理论学习的阶段就结束了,接下里就是跟资深猎人出外勤,据说还颇有几个三星猎人愿意带他,但最后他选了阿拉丁。
阿拉丁对此很意外,毕竟他有件事很久都不怎么想得开,从北京来羊城他们坐的是民航飞机,路上他憋不住了,就问猪小弟:“我差点故意害死你,你真的一点不介意吗?”
猪小弟正忙着在联盟发的手机上打游戏,对猎人们来说,出外勤的很大一部分时间要不在旅途上,要不在等待中,没有消遣物简直生不如死,理事长于是成立了一个内部项目组,开发了一系列手游,有空战的,有枪战的,有养成的,有益智的,手机里全部预装好,据说现金流水好得令真正业界的翘楚们都妒忌——猎人们的很大一部分奖金就这么被理事长从左手发出去,右手收回来。
他听了阿拉丁的话抬头看他一眼:“你不也救了我?要是你不送我去医院,我就挂在那个鸟不生蛋的鬼神演实验室了啊。”
阿拉丁觉得那最后关头的良心发现并不足以构成感情上的收支平衡,猪小弟反而还安慰他:“阿黄还咬了你呢,对吧。它咬人可疼了,咱们就算扯平呗。”
阿拉丁看着他,猪小弟的头发长长了,他好像并不喜欢剪,就简单扎起来,奇怪的是既不杂乱,也不女孩子气,反而显得他活力特别特别多似的,简直要从额头上流淌出来。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和头发一样,可是看得久了,又带一点绿,仿佛密林深处从不被人打扰的一泓湖水。
“你,从来不知道恨别人吗?”阿拉丁情不自禁地说。
猪小弟白他一眼:“我当然会恨别人啊,那些明明说是溏心烤红薯但是剥开一看根本没有溏心的无良小贩,哎呀,我真是不知道多恨他们。”
阿拉丁哭笑不得:“这什么跟什么啊!”
猪小弟耸耸肩,继续代表二战正义联盟和邪恶轴心空军们死磕,一面漫不经心地说:“我有好多事情想做,为什么要花费时间恨人。”
阿拉丁一怔,望着窗外蓝天白云,过了半天摇摇头说:“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他们飞机在三小时后落地,先去接了作为宠物托运的阿黄——后者对此相当不满——再去拿行李。猪小弟走出到达厅的时候怀念地看着外面的蓝天,说:“感觉这里很亲切呢!”阿拉丁说:“是吗?你来过羊城?”
猪小弟铿锵有力地点头:“来过啊,我在这儿住过不少日子呢。”他凝神想了想,“忘记是谁了,我好像总觉得有人对我说他不喜欢这里的空气,湿度太大,悬浮颗粒物太多什么的。”
阿拉丁笑起来:“听起来是个很懂天气的人。”
猪小弟点点头:“我想是的。”
他们一路到了西华街上的一家名叫“好明明”的小宾馆,这家宾馆外面挂着破破烂烂的招牌,大门紧锁,还煞有介事点缀着几个蜘蛛网,就是一副跟全世界隆重宣告本店已经倒闭有年的样子,但其实这里是猎人联盟的内部招待所,硬件相当不错,服务也还行,三楼的员工餐厅各国菜系都能做,价廉物美。
本来照着这个标准好好运营,全世界设点,说不定还能做成连锁生意,可惜好明明有一个天然的阻碍,令它没法卯足劲头发展,那就是:这里来的住客比较奇怪。
猎人当然是主要住客,他们中的有一些已经够让人觉得奇怪了,何况有很多被猎人抓住的奇奇怪怪的非人经常要在招待所中转,二者之外住进来的人,一不小心就会以为自己进了《美国恐怖故事·旅馆篇》的拍摄现场,随时要面对被吓得滚下楼梯或心脏病发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