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吸血鬼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狐山。如平常一样,红日照耀在东山之巅,万里无云,天空蓝如一个诅咒,顽固,恒久,层次单一,毫无变化。

山势料峭,如同刀劈斧砍,有通道蜿蜒,但在上面行走的难度胜过在垂直的墙壁上漫步。山的周围萦绕着法术结界,以金木水火土的不同形态出现,本来都是中规中矩的模样,不过后来被狐族某位爱捣乱的主子改造了一下,所以如果有客人俯瞰的话,他们看到笼罩狐山的结界可能是一个钢铁侠的盔甲外套,也可能是一个绿油油的神木棺材,还可能是巨大的冰山窟窿,或者连在一起起伏如同跳兔子舞的蓝色烈焰,以及盘成??形状的土系城堡,每隔十二个小时造型改变一次。

这是一座山,这也不是一座山。更精确地说,这是一个以山的形式存在的一个异度空间,与人类世界有数个出入口连接,非常偶尔的,会有人类机缘巧合闯进来,但他们仰望狐山,很快就发现自己最好的选择是后退,更常见的选择,是就地死亡。

非人世界最显赫的家族在此繁衍修炼,已经度过漫漫的无数年月,为了和外界的沧海桑田无缝对接,狐山还经常刻意调慢自己的时间进度。

一道金色的闪电忽然突如其来划过蓝色天空,仿佛是在叩门询问,连续三道之后,正当值的木态结界打开通道,于是蓝天如同宇宙飞船的穹顶一般往两边缓缓分开,平滑如同利刃切入黄油。裂缝中露出的是外面人类世界所习以为常的灰色天幕,接着一个银白色的箱子,从裂缝中快速落下,悄然无声地接触地面之后,侧面打开。

秦礼从里面走出来,他站立的地方是一道山梁的最高处,眼前一无所有,唯独一条仅有尺许的羊肠小道向前延伸,远看如同贯穿两道山梁的一条丝带,连接着数百米外更高的另一道山梁。翻上那一座,走一段时间,会看到另外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路和另外一座对面的山。就这样一道一道绵延下去,直到最高处的选命池,再往下走,才是狐族日常活动的各种功能区域。

选命池是狐山最高处的一处圆形湖泊,是族人心目中的圣地,那也是唯一终年淫雨霏霏、雾霾不散的地方。

秦礼在小道上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两边都是万丈深渊,山风浩荡,强劲如牛角冲击,换了一个普通人,早已被风直接吹到空中,而后摔落下去,尸骨无存。他走到半路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山道下的深渊里有人。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他们在深渊里起起落落,像鱼鹰在捕鱼,又像在空中玩冲浪,其姿态具体来说,就是往上一蹿,尽力蹿到最高,在空中笨拙而惶恐地滑动,仿佛脚下踩着无形的旱冰鞋或冲浪板似的,试图令自己的行动自如,到某个时候,他们又毫无来由地就一头扎下去,在苦寒的深水潭中砸出巨大的声响,没多久又上来了。随着他们动作的渐渐娴熟,往上飞升的高度越来越高,在空中的姿态也越来越轻盈而从容。

秦礼饶有兴趣地俯身去看,那些人的样子只有十五六岁,男女都有,穿着统一的白色连身装,头发都剃到最短,神情兴高采烈。他们长得美丑胖瘦各有不同,有的化形功夫不够,裤子的后面还特意开一个洞,伸出自己无法去掉的狐狸小尾巴,但有一点相似之处:他们的瞳仁都是透明的。

他脸色微变,抬头四望,在选命池的方向看到一道银色光芒快速移动,速度之快,仿佛银河变身为锐利的皮鞭挥舞过长空。银光围绕着两道山梁盘旋,高度始终保持一致,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下,若有所思地静止一阵子,它的行动就好像在观察深渊中的那些孩子。

秦礼嘬唇发出一声长啸,那道银色光芒闻声顿了一下,而后调转了行动的方向,跟一个二踢脚似的,冲着秦礼飞扑过来,轰隆一声落在他面前,化成一道人形。

“南美,你在干什么?”

来的这位身材高挑,宛如名模,小麦色皮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五官中尤其突出的是扇子一般的黑色长睫毛,闭上眼睛能碰到鼻子,一头紫色长发顺滑如瀑布,一直垂到腰身。她身上穿着香奈尔高定的黑白山茶花纹路不规则长摆套装,十公分的JimmyChoo红色尖头高跟鞋立在坚硬而崎岖的小路上,稳如磐石。手腕到手肘一路戴满了各种叮叮当当五颜六色的首饰,有的是贵重之物,有的却是塑料串成,孩童的玩物。

这位的来头,在非人世界里一说,大家都闻风感冒,她的名字能带来一种强烈的头疼,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无处可逃。

她是狐族四大显贵秦、白、狄、庄中狄氏的唯一后裔,是伟大的预言者和算命师,也是能够开启选命池解读上天降命的选命者。但大多数时候,她是个捣蛋鬼和吃货,如果对她恶作剧方面的研究能颁个文凭来定造诣的话,至少现在都博士后出站了。

她看到秦礼,兴高采烈举手行了一个礼:“秦哥儿,你回来啦!”

秦礼瞪着她,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你在干什么?”

南美探出头去看了看深渊中还在弹跳不止的孩子们,打了个响指:“我在训练无色营的小孩。”

“训练?无色营都出身于低等血统,不能修炼法术,你训练他们做什么?”

秦礼指了指深渊里:“是你教他们化形术的?长老会知道了不打死你?!”

南美露出得意的笑容:“长老会忙着开会呢,哪有工夫理我。再说了,秦哥儿,你太久没回来了,现在的基础化形术都不用学,你哥的符咒速成工具研究大有成果,我这不正在负责帮他做狐体试验呢。”

“秦慕?他不是在闭关吗?”

“嗯,闭着呢,所以我才接手帮忙啊。”南美这么大义凛然地说道,完全隐瞒了她明明是趁着人家闭关的时候把一应物事偷得干干净净的事实。

她从口袋里掏了两下,摸出一张金色、半个手掌那么大的枫叶形贴纸,贴纸上有繁复扭曲的符咒纹路,不时还有一道微弱的光芒流过。

“化形贴用完了,给你看这个即时飞行符,往屁股上一贴,任何人在半小时之内都能在大概三十米左右的高空自由活动,技术好的话,可以飞出去差不多一百公里。”

秦礼接过来看了一下:“跟古代那些草纸做的飞行符有什么区别?”

南美白他一眼:“区别大得吓死你!第一,古代做的飞行符都得靠施法者咬破手指写血符,而且被贴的人只能被动移动,跟货物似的毫无人身自由!”

“我倒想被吓死一次看看。第二呢?”

“说到第二,奸商,你肯定喜欢这个,这次离开狐山后马上可以进军快递业,保证碾压所有物流公司,人家用火箭送包裹都快不过你。”

“嗯?”

南美乐开了花:“这玩意儿可以量产!可以量产你听到了吗?你哥真是个天才,他弄了一个机器。”一边说,她一边比划着,试图向秦礼描述那个机器的形状,“这一头是法力的储存端,你哥啊,我啊,主要是小白啊,没事过去拍一掌什么的,就可以把平常不用的点滴法力储存起来,而后通过机器中端转化成等份的法力流量,锁进一个特制的封印胶囊。”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胶囊,做得还真精致,小小的,一头尖一头圆,上面用隶书写了一个“狐”字。南美举起那片符咒,跟撕膏药一样两边一扯,中间就露出一个放胶囊的凹槽,凹槽里有一个尖端凸起:“胶囊往这个里面一放,法力就流出来起作用了,啊哈哈哈,法力储存量够的话,卯起来一小时可以做两百片呢。”

秦礼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我不相信。”

南美急了:“怎么能不信么,你看看下面,他们不就是贴了这个符在蹦呢。”

秦礼摇摇头:“我不是不信这个符咒的作用,我不相信这是秦慕的主意!”他瞪着南美:“要让白弃往一个机器里送法力,除了你还有谁干得出来?”

南美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怪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一家人,就不用计较到底是谁的功劳了嘛。”

秦礼吼起来:“我这是在跟你讲功劳吗!”

他们说话的工夫,深渊中练蹦极的那些孩子跳上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南美低头看看:“哟,差不多法术符要失效了,那就散了吧。”

从套装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哨子来,还用一个名牌小袋子装着——你说你一只狐狸这么物质主义是几个意思!她仰天吹了一嘴,深渊里发出一阵充满喜悦的欢呼声,而后小狐狸们四散而去。

秦礼揪着南美往选命池走:“你没有把这个也用在四姓子弟身上吧?”

南美摇摇头:“没法用,这些倒霉蛋要进四色场,给一万个即时贴也不够用。”

四姓子弟是狐族的贵族后裔,在未成年时,他们真身的毛色与生于哪一个家庭并无必然关系,也无法凭借经验或其他测试手段辨别,因此必须在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进入为他们特别设置的四色场做试炼定色。四色场是耗费重金、汇集非人世界的能工巧匠设计出的测试系统,充斥着难度极高的四个系列关卡,具体数目没有人知道,每一个关卡都随机生成,难度递增而且绝不重复,因此根本不存在复习、抄袭、代考,或者死做四百套考试真题求通过这种东西。

这如同人间少林寺的木人巷,你不能成为打败木人巷的胜利者,就不能下山,说自己是少林子弟,出身名门的狐狸崽子们。不能从四色场全身而退,确认自己的族裔,就成为注定被抛弃的失败者,从此被夺色,成为低等血统族群中的一员。

四门显贵都不怎么喜欢生孩子,这种淘汰对族群的精英阶层来说,是非常大的损失。

但如果他们依靠法术贴而挑战四色场,那么无论多么大的胜利,都只会成为更大的损失。

秦礼松了一口气:“幸好你还知道大事不胡来。”

结果南美铿锵有力一句话,差点让秦礼背过气去:“所以我正在研究长效符咒!贴上就开挂,效力维持八小时以上,足够过一个场了,现在的技术难题主要是不知道拿谁的内丹来当能量源比较好。”

秦礼的头发都炸起来了一半,手捂住自己胸口,感觉右心室内的狐性内丹还好好的,暗中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选命池,秦礼下定决心要阻止南美的伟大事业,而要阻止南美的唯一方法,亘古以来都只有一个,屡试不爽,那就是:分散她的注意力。

所以有件事他本来是不想说的,现在为了保护本族未来的安全,不得不贡献出来了,他转移了话题:“别胡闹了,我跟你说件正事。”

南美眼睛一亮:“你找我做生意啊?”

秦礼心想谁不想活了才找你做生意,摆摆手:“我好像见到你最好的朋友了。”

关于银狐与猎人的友谊,要追溯到许多年前,那些美好的时光已经成为过去,然回忆从不曾停息,但是,前路寂寞,似乎也只剩下回忆而已。

因此南美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她想的是另外一位,仍是非常高兴的:“你去半犀领地了吗?辟尘还是每天看法国美食频道吗?”想起那些眼高于顶的米其林三星厨师在厨艺上被一头犀牛碾压,她就禁不住乐出了声,“你帮他打理的包子铺赚钱吧。”

秦礼说:“包子铺很赚钱,现在已经是全世界最大的快速食品连锁集团之一了。不过,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他说:“我觉得我见到猪哥了。”

南美本来是走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她猛然停了下来,而后就不动了。

秦礼也停了下来,在她身后耐心地等待着,等了很久,直到南美带着一种如梦如幻、小心翼翼的表情,向他转过来,悄声地说:“你再说一次?”

秦礼摇摇头:“我觉得我见到猪哥了。”

他把自己在摩洛哥海上的遭遇告诉南美,说到猪小弟从飞行器上探出头来叫他大叔时,南美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说到猪小弟不自量力跑到船舱里救人时,她的笑容更深;等说到奎木狼整天恨铁不成钢地跟在人家身边当保镖时,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这么厉害,两颗眼泪滚出了眼角,频频点头:“是他,是他,是这个倒霉蛋,只有他才会无缘无故去帮人,自己倒了大霉也跟没事一样。”

秦礼却没笑,眉间掠过一丝忧色,等南美笑声告一段落,继续说:“十年前,猪哥以他的摄政王之心祭祀审判之轮,终止了人界的末日,他的肉身应当是灰飞烟灭了。这十年暗黑三界严丝合缝,不与外界有任何沟通,为什么他突然会以十几岁的少年形象回到现世,我不明白,咱们去问问白老爷……”

他话音未落,却发现南美已经转过身,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穿着高跟鞋扭着屁股,跑起来姿势相当狼狈,但速度极快,秦礼只来得及问一声:“南美你干吗?”她就已经消失在了石路的尽头,应当是去狐山的出口去了,空气中只听到她远远的回音:“我去找他。”

秦礼叹口气,继续往选命池走,他要去见狐族的长老会,商量狐族在人间产业的管理和扩张问题,最近一段时间,他回来得非常频繁。

上一任狐王驾崩之后,没有留下子嗣继位,四门显贵和长老会一致通过决议,不再推行君主制,而是由长老会和四色委员会联合执掌狐族。大致上来说,长老会运行族务、外交、法术研究与祭祀,四色委员会为狐族管理产业、战争及对外扩展。

白弃征战四方,南美调皮捣蛋,庄氏姐妹负责选拔和培训下一代的精英,都专注于各自的领域,而秦礼,他代表的是金钱。

即使在一个以法力与能量高低作为价值衡量标准的世界里,金钱也仍然是最重要的资源,没有之一。

猪小弟最近心情一般,因为要考试了。

作为一个资深的流浪儿,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过非常规律的生活——上辈子其实也没有,只不过他不怎么记得了大概——因此进了猎人联盟之后,他的基本生活状态就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地方比较显而易见:食堂里永远有好东西吃而联盟发的饭卡上钱永远是够的。冬天睡觉,阿黄有了自己的房间和自己的窝,暖气充足,因此不用睡在他肚子上了。尽管阿黄从来没有表现出怕冷怕热或者怕任何东西的样子,但猪小弟却是一个非常爱操心的主人,出于某种奇异的担忧,如果某天阿黄不小心睡久了一点,就有可能会被猪小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摇醒,非要阿黄爬起来跑两圈才放心确认人家没有死!因为这个缘故,他经常被阿黄追在屁股后面咬,裤子被咬得稀烂还心情很好的样子。另外,教习期间有零用钱,猪小弟完全不花,每一分都存起来,好像在某个地方欠了很多高利贷要还一样,动机很莫测。

联盟里负责培训和评估猎人心理素质的导师完颜阿骨打说猪小弟有非常严重的童年阴影,猪小弟推心置腹地跟他说:“问题是我都没有童年,请问阴影从哪里来?”

完颜阿骨打吼起来说:“没有童年就是最大的阴影,你懂个屁!”

猪小弟这个人反正也是不懂得生气的,急忙点头说:“是啊是啊,那也对,说起来,你妈妈会不会说话比较大声?”

完颜阿骨打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点点头说:“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经常被妈妈骂做事情太慢,整个楼层的邻居都能听到。”

猪小弟叹口气:“真可怜,肯定是因为这样的童年阴影,所以你脾气这么暴躁。”

那一天待在联盟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完颜教官教习室内的怒吼声……

而痛苦的地方只有一个:太多课要上了,还有考试。而且第一期教习,也就是春季教习上的都是理论课,每天学联盟历史啊,非人分类及特点啊,非人世界地理啊之类的,虽说猪小弟记忆力惊人,这些内容过目不忘,对猎人联盟的导师们造成了无数万点的惊奇打击,但每天背啊背啊背啊也是非常令人抑郁的啊!

春季教习期完成之后,猪小弟迎来了作为实习猎人的第一个独立任务。同期接受教习的有三个人,他们在联盟会议室等待分派任务的时候,心情都非常的忐忑。

因为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他们是会死在独立任务里的。

进联盟时候那个生死契上说得是很清楚的各位!不是骗人的各位!真的有人死掉过的各位!

如果死掉的话,说明资质太差,刚好就不用接受下一轮的培训了嘛,理事长一辈子精打细算,亏本买卖怎么肯做呢,他只愿意把有限的联盟资源投入到最值得投资的人身上。

每次实习猎人出独立任务,全联盟的人员都会过来围观,这一次也不例外。

理事长准时走进会议室,后面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闲杂人等,好几只快递迷你熊一字排开站第一排,头顶上还顶着一会儿要送到各个部司去的包裹。

理事长站上台,清了清嗓子,视线逐一扫过下面坐着的三位实习猎人。

坐在最左边的是猪小弟和他的狗,考虑到阿黄的的食量,这应该算两个名额了吧……

坐中间的阿布阿比啊啊,对,这就是他的名字,据说跟他熟的人都会叫他啊啊啊。啊啊皮肤黝黑,身材矮小,五官的立体感如同粘土塑像作品,眼白非常白,接近一种诡异的半透明,他的头发结成三根细细的小辫子,归总束在脑袋中央。他是拿自由执照的资深猎巫师,在猎杀北美巫师的时候错手杀了同伴,加入猎人联盟是因为这里从来不问猎人的过去,理事长的原则是能赚钱的员工就是好员工。

最后一个是林止,来自加州的ABC,高大俊朗,牙齿雪白,笑起来阳光四射,活力十足,受训不到三个月,已经是整个联盟未婚少女的梦中情人,他毕业于猎人联盟的直属预备梯队月光馆,被视作是前途无量的星级猎人候选者。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舍近求远,不申请美洲联盟的名额而跑来亚洲。

选拔级任务会根据受训者的本来能力调整难度,所以大家都一致认为阿布阿比啊啊会拿到最难的任务,而猪小弟会拿到最容易的。

林止的任务,是去印尼深山收集现存三个年龄段疫龙的皮肤和血液标本。疫龙存在的方圆三十里之内,空气、水源和土地都有剧毒,但考虑到联盟的装备水准,只要胆大心细,干起来并不难。

阿布阿比啊啊,到上海调查哪些行业里人类和非人员工的比例是最高的,并且找到具体的非人从业人员进行采访。

大家忍不住发出了嘘声,因为这几乎是常识了,出租车行业,尤其是夜班司机,来自非人界的简直不要太多,但凡凌晨三点在新天地那边拉活、头上还戴个帽子的司机,基本上全都是土狼。

这时候有人看了看表,就准备散去干活了,毕竟前面两位有实战经验有良好背景的主子都只需要去执行这个级别的任务,估计猪小弟只用找到两坨老鼠天师的??做个化验就行了。

结果理事长说:“猪小弟,你对日本比较熟,那就去东京走一趟,找到吸血鬼天皇正在兴建的三个现代化血种圈养基地,拿到详细建筑规划图和内部情报回来吧。”

后排围观团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的眼镜。

理事长回到办公室,阿拉丁就过来了,他刚刚回到联盟交任务,一进来就听到了猪小弟要去出极难级任务的消息。

他大惑不解:“理事长,你怎么会派猪小弟去正面交锋吸血鬼?”

理事长整个人窝在办公桌后面,聚精会神地看墙壁上的生物能量活动屏,密集的绿点在亚洲和美洲活动,最近一个月从各地报告回来的可见非人活动频次,已经超过了过去十年的总和。

他闻言抬了一下下巴:“你觉得他做不到,嗯?”

阿拉丁是个现实主义者,你要问他怎么觉得,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觉不觉得的问题。

理事长的办公桌靠外那端的边缘,陈列着若干黑色半透明的方形玻璃面板,手掌大小,面板内部有规律地跳动蓝光。阿拉丁走过去,手掌覆盖在其中一块面板上,蓝光凝聚起来,一秒钟之后一个全息屏幕被他的个人账号激活,唰啦一声,兴高采烈跳出来,矗立在阿拉丁和理事长之间。

阿拉丁调出数据中一个叫做“圈养场”的文件夹,用手一扒拉全息屏幕,屏幕麻利地转了九十度,然后跟高射炮一样,从屏幕里往外砰砰砰发射数据,一串全息屏幕窜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充斥着大量投影,有立体建筑施工图纸,有设计草稿,有对话截图,还有一串串看上去令人昏头转向的数字。

“这是我刚入行的时候,四星猎人卡拉扬带两个精英小组潜伏东京两个月调查圈养场的成果,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钱,最后不但没得到圈养场的核心信息,还被吸血鬼卫队发现,卡拉扬丢了一条腿。最糟糕的是,吸血鬼天皇决定放弃原规划和设计,重新选址开建,谁也不知道那是哪里。”

阿拉丁瞪着理事长:“猪小弟一个人,冒冒失失的,就算发现了基地的地点,能去干什么?送死吗?”

他得到一个怪有趣的回瞪:“他去送死,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莫不是跟他有一腿?是谁差点干掉人家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只有相爱相杀以及做生意三种好吗?人与人之间也可以有一点正常的感情的。阿拉丁加重了语气:“而且猪小弟是松本先生特意推荐的,你不担心他出什么事,松本先生会不高兴吗?”

理事长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处理器马上识别到更高权限的用户手势,瞬间关闭了一切全息屏幕,房间里马上空旷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阿拉丁面前开始做拉伸运动,脸上没什么笑容,大背头上发油未曾完全吸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松本财团本次捐赠款项的最后一笔,昨天已经到了,而猪小弟留下来,对我们毫无价值。”

他看着阿拉丁:“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拉丁脑子一跳,恍然大悟:“你是想逼退猪小弟?”

“识时务者为俊杰,让他去东京转一圈,吃吃苦头,看看世界,不得其门而入,自然就放弃了。松本承诺过不插手我们的内部管理,对这个结果也不能再说什么。”

理事长再度陈述他贯彻多年的联盟运营理念:“培训一个猎人极为昂贵,而只有能赚钱的猎人才是好猎人。”

他有一种光明正大的冷酷无情:“他失败退出,我们、松本、他自己,三方都没有损失,不是吗?”理事长做了一个笨拙的压腿动作,接着从脖子到腰都发出一串凶险的噼里啪啦声,好像马上脊椎就要散成几块。他对阿拉丁说:“你没问题了的话可以出去了,我准备劈个叉,而且多半会失败,如果给你目击实况的话,我恐怕会忍不住杀你灭口呢。”

阿拉丁盯着他,以及他做的那些愚蠢的身体锻炼动作,过了一会儿,阿拉丁摇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理事长懒洋洋地问。

阿拉丁移开眼神,空气凝滞了一秒,然后他说:“你跟我说过,猪小弟很多次巧合出现在我们出任务的场合,你想要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所以你给他安排一个极难任务,看事情会如何发展,而无论结果如何,对你来说都是好事。”

理事长听着,不置可否,他两手扶着办公桌,两腿分开,身上系的皮带已经悲壮地临近了自己使用寿命的极限,金属扣马上就要飞出去了。以阿拉丁对他的了解,理事长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于是摇摇头,关上了门,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清晰的刺啦一声,好像一块好布料裂开了似的。

阿拉丁看看表,差不多是午饭时间,这时候要找猪小弟,食堂是不二之选。他走过去,果然猪小弟和阿黄占着他们平常坐的角落位置,正在对啃红烧鸡腿。

他到猪小弟身边坐下,刻意离阿黄稍微远了一点。自从上次他帮猪小弟找到了八音竹节虫之后,阿黄对他不再有那么明显的敌意了,但每次见到,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猪小弟看到他很高兴:“嘿,你来得正好。”

他诚恳地看着阿拉丁:“能借你的饭卡吗?我的卡只能买四个鸡腿。”

阿拉丁掏出卡给他,看看桌子上的鸡腿,很迷惑:“有那么好吃吗?就是咸咸的而已啊。”

猪小弟刚好把饭卡给了阿黄,阿黄叼着卡就跑去买鸡腿了,闻言大吃一惊,急忙把盘子端起来放在一边,看着阿拉丁,相当大声地说:“千万不能这么说,你想啊,一只鸡,好不容易长出两条腿,经过长期的努力锻炼肉才变得结实起来,而后下油锅,上火山,千辛万苦,最后才能香喷喷油淋淋地被我们吃到嘴里,那不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吗?”

阿拉丁眯起眼睛看他,想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接着猪小弟压低了声音:“阿黄这几天心情不大好,不怎么吃东西,我想让它感动一下,多吃点肉。”

阿拉丁想你们两个都够了。言归正传:“你拿到首发任务了,感觉怎么样?”

猪小弟百分之一百没心没肺:“挺好的啊,画个建筑图对吧。”他若有所思,“不过我不怎么会画图,这个比较有挑战。”

他扭头问阿黄:“你能画吗?”

刚买回鸡腿的阿黄,叼着盘子就跑得老远去了,猪小弟在后面冲它喊:“你吃我的住我的还分我的零用钱,帮我画个图会怎么样啊,你个没义气的!”

阿拉丁忍住笑:“那不是普通的建筑物,是吸血鬼天皇用来圈养血源的秘密基地,有卫队守护,机关重重,其实挺危险的。”

猪小弟有点不解:“吸血鬼圈养血源?血源是什么?”

阿拉丁犹豫了一下,这一刻他忽然衷心希望猪小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甚至也不希望他真正成为一个猎人。在这个世界里走得越远,看到的血腥、残酷和阴影就越多,他不知道猪小弟是不是适合在这里生存下去。

“就是人。吸血鬼花费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进行了综合种族、血统、年龄、性别、生活方式等各个方面的交叉筛选,据我们上一次行动得到的信息,他们终于锁定了在各方面都相对最优的血源个体特征,依据这些特征,持续猎捕符合要求的人类,圈养在他们的基地里,并且繁殖下一代,进而优化血源,以确保吸血鬼的贵族阶层能够得到最高质量的食物供应。”

猪小弟的嘴张成了O形,眼睛冒火,他的反应非常单纯,但是直接:“太坏了吧这个!”

他生气地站起来:“不行,我要一把火烧掉这个什么狗屁基地!”

阿拉丁急忙阻止他:“你别跑啊!”他尽量想显得客观冷静,但掩饰不了发自内心深处的一丝关心,“我们也想要烧掉那个鬼地方,问题是,我们现在连那个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猪小弟一摆头:“去找呗。”他充分地演示了什么叫无知者无畏,“哪有找不到的。”

阿拉丁跟着站起来,犹豫了片刻,脑子里拼命在说“不行不行不行,别说了别说了,不可能的”,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要不我跟你一块去东京看看吧,”他不知道是想安慰谁,“多个人说不定容易一点。”

猪小弟笑起来,他的笑就像夏天里正在对着阳光开放的向日葵,鼻子轻轻皱起来,脸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是舒展的,他的笑毫无阴影,如同他整个人:“不是说很危险吗?”

他伸手轻轻拍拍阿拉丁,用他的方式表达感激,既不让人尴尬,又真心诚意地:“我先去看看哈,要是我需要你帮忙,我一定一秒钟都不耽误,第一个打电话给你啊。”

设备司。老头儿破天荒地爬下了他常年坐的高台,站在设备司的通道入口,直着脖子看,一副望夫石的表情。

来拿设备的猎人们经过他身边,谁也不敢关心一下老头这是要干吗,只好一边排队一边交头接耳。

时近傍晚,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猪小弟哼着一首根本听不出调子的歌儿,和阿黄一前一后懒洋洋地从通道尽头冒出来,见到设备司总管,眉开眼笑,摸出一盒京都驰名的红豆点心,举着过去了:“老爷子,给你带好吃的了。”

老头儿板着脸:“我牙不好,不能吃甜的。”但是接过来的动作之快,和“不能吃”三个字完全连不上关系。

猪小弟赶紧点头:“那是那是,下次给你带咸的。”

他拍着老头的肩膀,很亲热的:“不过下次可能会有点久哦,我要去出任务啦。”

在这个办公室里还没有什么事是老头不知道的:“去东京找吸血鬼圈养场?”

他尽量压抑自己的关心但不怎么成功:“有人帮你找吗?”

猪小弟大大咧咧地,一边扶着老头往设备司里面走,一边说:“不用吧,我去东京转一圈应该就找到了。”

在他二两黄豆大的脑子里,吸血鬼的圈养场和7-Eleven便利店一样,可以轻易被肉眼捕捉,说不定里面还可以刷卡呢!

老头翻了他一个白眼:“Tooyoungtoosimple,sometimesnaive.”

猪小弟忍住笑:“老爷子你知道我没怎么读过书,能说人话吗?”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走,经过了设备司的正门,走了进去,身后有人发出了压抑着的惊呼声——设备司仓库内部是联盟重地,连理事长要进去都得跟老头子费一番口舌,许多猎人的终生梦想之一,就是在退休或殉职之前捞到机会一窥其中情形,而眼下呢,猪小弟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轻松自在地进去了、进去了、进去了!

设备司内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事实上,设备司内部什么东西都没有。

在墙壁之后,是更多的墙壁,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是一大块空空荡荡。

现在,设备司总管和猪小弟就站在这一无所有之中,老头拄着拐杖,问猪小弟:“你对吸血鬼的了解有多少?”

猪小弟耸耸肩,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吸血鬼格斗手册》以及其他基本教材书上得到的相关信息:“身高普遍在六英尺以上,滞空能力平均五分钟,身体强度能抗击普通子弹,畏光……”

老爷子不耐烦地摇摇手:“这些都是常识,你学了那么多跟吸血鬼有关的常识,能不能给我一个简单的结论?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生物?”

猪小弟叹口气:“我觉得他们非常危险而且贪婪。”

“危险好解释,因为他们吸血,贪婪怎么说?”

猪小弟凝神想了想:“不,不仅仅因为他们吸血,我们也吃鸡腿,但母鸡并不觉得我们危险,因为大部分母鸡靠人类喂养,最后一死了之就算回报了;他们危险,是因为人类对他们无所求,而他们却绝对需要人类的血液。”

这句话引起了设备司总管的兴趣:“人类对他们无所求?有意思,你觉得如果人类对他们有所求,就能改变他们的危险和贪婪吗?”

猪小弟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可能会比现在好吧。”他转了一个圈,问设备司总管,“这儿是什么地方?哎呀,看起来挺眼熟的嘛。”

老爷子顿了顿拐杖:“你别管这是什么地方,要去东京找吸血鬼了,你想要点什么东西帮你吗?”

猪小弟眼睛放光:“不管要什么都可以吗?”

对方摆出了专业人士的强烈自信脸:“试试看。”

猪小弟开始了认真的考虑,十分钟之后,他索要的东西列表如下:

1.无论怎么吃都吃不完的薯片包,最好是多种口味的,每次摇一摇就可以自动变成另一种口味,口味事先可以设定。

2.阳光喷射枪,就跟圣诞夜用的那种喷头式彩带一样,可以把阳光一道道喷出去,最好有阀门设定紫外线强度以及喷射范围。

3.滑轮鞋,时速达到三百公里以上。

4.浓缩大蒜泥,罐装麻油,辣椒粉,还有盐。

5.便携高度保鲜包。

老爷子闭着眼,一开始还很认真地听着,听到辣椒粉和盐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了。

“打住,薯片包拿来干吗的?”

“到处找东西的时候不是很无聊吗?一边吃一边走就没事了。”

老爷子忍了一口气:“好吧,这玩意儿没有。阳光喷射枪没问题,这是对付前驱级吸血鬼的主要武器,射的时候小心点,模拟的是近太阳温度,很热。但滑轮鞋呢?”

“万一正面遭遇吸血鬼,打不过我可以跑啊,我跟你说,吸血鬼格斗这门课的考试标准就是全身而退,跑得不够快怎么退啊?”

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变得比较冷漠了:“你想用大蒜泥对付吸血鬼?根据我们的情报系统,这已经有点失效了。不过麻油和辣椒粉是怎么回事?保鲜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