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小弟跟他推心置腹,完全没有把老头当外人:“大蒜泥嘛,能拿来打架当然好,实在不行的话,我准备保鲜包里带点蘑菇鸡腿,你不是说阳光喷射枪温度很高吗,加上辣椒粉和盐现成可以烧烤啊。”
老爷子捂住胸口,想要吹胡子瞪眼但又感觉到很无力,喘了老半天,颤颤巍巍临空拍出一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感应器接收到了他的讯息,三面白墙忽然跟醒了一样,齐齐向外翻出一个筋斗。
空间随着墙壁的往后急速推移开始扩张,天花板也随着不断上升,那种感觉就像同时往外摊开三张巨大的白纸,而且摊得没完没了。与此同时一排排的黑色架子拔地而起,顶天立地,以缓慢的匀速三百六十度旋转。
猪小弟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架子上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老爷子手指连弹,成千上万的架子飞快地向右边移动,而后莫名其妙消失在了某一个无形的边界处,直到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黑色架子向前突出,直接停在了老爷子的前面。他伸手抓起上面一个暗红色的旅行袋一样的东西,往猪小弟怀里一扔:“拿着,去找前台领使用说明书,然后赶紧给老子滚蛋!”
松本家的车队缓缓行驶在银座大道上,前后的护卫车队在一条容易被人忽视的小道外止步,小巷的一侧墙壁上挂着铜色黑底的牌子,提醒人们此处是私人产业,非请勿入。
美亚坐的主车继续驶入,那条道路只容一车通过,两边都种着樱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但叶阴也很美。
开出数百米后在一处古色古香的门前停下,远看简直觉得是一处小小的庙宇,围墙与樱花树交织着往两边延伸,门上也挂了铜色黑底的牌,上面是两个优雅的小篆:初叶。
坐在前座的柳生戴着墨镜,转过头来说:“小姐,初叶家到了,您要逗留多久?”
美亚转过头,看着旁边和阿黄窝在一起打瞌睡的猪小弟:“哎,你跟我进去吧。”
猪小弟马上坐直了身子,大惊:“为什么?喂,不是说好我搭个便车来东京吗?为什么变成跟你进去?”
他被设备司总管一脚踢出来之后,直接回了京都公寓拿东西,收拾停当刚要出门,被找上门来的美亚抓个正着,大小姐一脸怒气,把一本日历举得老高,语气倒还是软硬兼施的:“你跑什么地方去了啊?这么久都看不到人的话,别人会担心的知道吗?”
接下来听说他要去东京出任务,美亚马上说:“我也要去东京,你搭我的车去吧。”
他试图反抗,结果美亚打了一个响指,就有几条大汉冲进来把猪小弟的飞行器抢走了。他一路上就担心事情不会只是搭个车那么简单,现在果然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美亚伸手扯住他宽松款的长裤裤带,拉开,松手,裤带啪一声弹回去,在猪小弟的肚子上弹出一声清脆的响:“因为你的衣服好难看,我要给你做衣服。”
猪小弟一言不发,把阿黄往窗外一丢,翻身就想逃跑,结果被保镖柳生一伸手就揪住了后脖子,拉了回来。猪小弟苦着脸:“我对我的衣服没有意见,而且听说等我考完了就是天天要穿制服的,做衣服那是纯属浪费啊。”
美亚不同意:“你当猎人穿什么我不管,我爸老是逼我去一些要穿正装的地方吃饭,每次我叫你去,你都说没有合适的衣服,以后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
猪小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都知道是借口了还要让我去,这叫主观恶意你知道吗?情节严重性和一只魔鬼铁天牛吃饱了之后还对猎人发动攻击是一样的。”
美亚一昂头:“干吗,你还敢当场击毙我不成?信不信让我爸把猎人联盟买下来,以后所有人上班穿全套西装?”
大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讲理,而且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混不吝的程度简直一点不输给大街上的流氓。
猪小弟兀自嘟嘟囔囔不休,咒骂着万恶的资本家,但根本无法改变事情发展的方向,就这么被柳生和美亚联手揪下了车。阿黄蹲在车边看着他,很难说那张狗脸上是同情还是嫌弃,赶在美亚说什么之前,猪小弟已经号了出来:“阿黄,快走,不要管我,快走,不然等一下你就要穿全套西装戴帽子啃骨头了,走啊!”撕心裂肺的。阿黄摇摇头,转身跑远了。
他这么七情上脸的时候,两位身着樱花图案绛色和服和木屐的女子正好迎出来,一丝不苟的妆容和发髻都精致如画,她们深深鞠躬施礼迎接客人,神色些微不安地注视着面前一行。美亚和她的随从当然是常客,但这个流浪儿一样的少年,却显然属于那些根本不够资格在初叶门口经过的人,出于某种无从推测的理由,他眼下却被美亚亲热地扯着耳朵,一直扯进了店铺里。
一边走还一边问:“这儿是卖衣服的?衣服呢?怎么只看到画儿?”
临街的接待室确实布置得像一处和式的私家美术馆,以精致汉字撰写的俳句与平安时代的珍本绘图挂在一起,皇室风格浓烈的青瓷古董花瓶里插着一枝芦苇,静静停在窗下的檀木平纹龙牙角桌上。
穿过接待室隐秘的后门,外面是小小的园林,园林中心有一条青色与白色石子铺成的窄道,一侧是清水溪流,水中的石子与路上的石子同色同质,仿佛松间水下交相辉映。
园林不大,从这头可以看到那头的建筑物外门,满目葱绿,点缀花朵,看上去并无特别,但走过几步就发现,园林的场景与层次竟然跟随着每一个细微的角度变化而变化,一时春光明媚,一时疏影横斜。
“这是神级建筑大师安藤健一亲自设计并督造施工的谜之园林,整体只有大概三十平方米,但夜间误入其中的人,往往找不到出路,如果没被人发现的话,要折腾到第二天清早才可能走得出来,是非常神秘的布局呢。”
迎接的女郎一面陪着美亚前行,一面充满自豪感地对猪小弟介绍着。猪小弟将信将疑地猛看庭院内的花影缭绕,心想有没有这么夸张啊。忽然美亚稍微慢下了步子,来到猪小弟的身边,嘴唇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你晚上来踩花园的话要带我来!”
猪小弟笑嘻嘻的:“不行,你只会拖后腿。”
美亚圆睁杏眼:“那我就报警!!让警察来抓你这个采花大盗!”
猪小弟叹口气:“你中文一般,就不要随便乱用词语啊,哎哟!”原来被美亚一口咬在了肩膀上。和服女郎讶异地回头来看,却只看到他们两个满脸无辜的表情。
小路蜿蜒如蛇行,走到尽头是一处窄窄的白色台阶,上去是一个茶室,着正装的茶师正在表演茶道,房间里没有别人。
美亚行之若素地在茶师前跪坐下来,猪小弟左右张望了一下,感觉没有别的选择,也无可奈何地跟着跪坐下来,心里由衷地羡慕在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乱跑的阿黄。
茶道慢慢悠悠地进行着,美亚平时咋咋呼呼的,这种时候倒很静得下心,看得出还真能欣赏茶道的精美和优雅。可怜猪小弟大部分时候喝的是公园里的自来水,对这么高级的东西实在欣赏无能,苦撑半天,终于忍不住打起瞌睡来。
他上半身是趴着的,下半身是跪着的,过了一会儿,突然一阵高频震动从他腰上缠着的工具袋中发出,振得他直接跳了起来。茶道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猪小弟一边道歉,一边弯着腰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发出振动的东西来自设备司总管给他的吸血鬼特别工具袋,是一个汤勺模样的小型探测设备。勺子部分凸出,上面有一个红色数字跳动,从1000到800到500到300不断变化,同时发出蜂鸣,三长三短,声音低而尖锐,延续极长。
那个数字的意思是吸血鬼距离猪小弟所在地的距离,而声音的模式代表来的吸血鬼等级。
从现在猪小弟看到的数字来看,吸血鬼已经到了初叶家的门口。
而且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吸血鬼。
血卫等级。
设备司总管的叮嘱言犹在耳:“如果听到这种声音,就立马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千万连头也不要回啊。”
但是猪小弟从来就对“按牌理出牌”这件事没概念。
所以他拔腿就往吸血鬼来的那个方向冲过去了。
一路跑到大门口,和来人撞个正着,探测器上的距离数字急剧变化为0,然后干脆砰的一声,爆掉了。
他随手把毁了的探测器扔进工具包里,看看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哪位是吸血鬼?”
左边站的高个子男人,紫色毛衣和牛仔裤,戴着贝雷帽和飞行员墨镜,就像大明星一般身形潇洒,走在路上回头率一定百分之一百二;另一位秃头,矮个,圆脸,身上费力地裹着一身灰色西装,每一个关节处都绷得紧紧的,好像只要他一动衣服就会马上爆线,脂肪四射,他的脸上汗毛比正常人类浓重得多,而且一根根都像箭猪般坚挺。
这二位彼此对望了一眼,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语气彼此询问:“你觉得呢?”
金之敛没有迟疑:“是的。”
“你确认吗?”
“基本确认。”
平清盛于是转头望向猪小弟,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呢?”
猪小弟皱起眉头打量了半天,对着平清盛说:“我觉得不应该是你。”
平清盛露出微笑:“为什么?”
“不是说吸血鬼都长得丑吗?”
金之敛在旁边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赶紧把话题接过来:“我们是来找你的,你是朱可以吗?”
猪小弟点头:“是啊,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平清盛淡淡地说:“我鼻子很好。”而后拿出一本画册递给他,“我们想知道你认不认识这里面的人。”
猪小弟接过画册翻了一下,画册封面是一个巨大的水轮一样的东西,但是有青铜和黄金的色调,有氤氲光辉笼罩着整个画面,在转轮周围有暗影重重,无数双闪烁莫测光芒的眼睛在窥视。平清盛帮他翻开,翻到一张照片。
“认识他吗?”
那是一个极斯文秀气的男子头像,黑色短发,年纪已不轻了,眼角叠着轻微皱纹,鬓上有白发星星;他侧着脸,看着远方某处,眼神淡然,神情里又带着些微的哀伤之感。
猪小弟仔细端详了一阵子,摇摇头:“有点面熟,但不认识。”
他叹口气:“我有点失忆,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所以我认识的人并不多。”
金之敛对他这句话立刻产生了兴趣:“你失忆?”
这么私密的话题,普通人才不会跟陌生人就冒冒失失地聊起来,但猪小弟完全没关系:“是啊,我估计我是干什么事儿的时候摔了脑子,所以除了自己和阿黄的名字,对其他一切都不记得。这种失忆还不是一次性的,我老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别的的地方了,但到底怎么去的,完全没印象。”
金之敛望了一眼平清盛,唇角翕动,无声地问:“光行?”
平清盛微微点头,把画册拿回来。猪小弟问他:“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啊?”
“说来话长。”平清盛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不如一起去喝一杯,我们慢慢聊?”
猪小弟耸耸肩,这时候美亚从后院急急忙忙追出来了,美亚一马当先,还喊呢:“猪小弟!你干吗呢?!”
他转头招招手:“有只吸血鬼找我去喝东西哦,咱们回京都见吧。”
美亚一听,赶紧上来一把揪住他,先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哪儿不准去!晚上跟我吃饭。”接着大惑不解,“吸血鬼?”她转头看看平清盛和金之敛,“谁是吸血鬼?”
她有时候还有一种学术上的严谨:“象征意义上的吸血鬼吗?是不是他们放高利贷?”
猪小弟忍住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他搂着美亚的肩膀摇一摇,“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你猜猜看。”
美亚毫不犹豫指着平清盛:“肯定是他。”
“为什么?”
“我听萧叔叔说能在太阳下行走的吸血鬼都很厉害,既然那么厉害,应该不会把自己变那么丑跑出来吧。”说着还白了金之敛一眼。金之敛转过头,装作自己没看见。
听到这么含蓄的赞美,平清盛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优雅地转向美亚,用一种很有信服力的语气说:“美亚小姐,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实在是很少见得到呢,令堂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
美亚脸上飞起红晕,平清盛的手轻轻抬起来,手指一转,一捻,一朵紫色玫瑰从一无所有之中出现,半透明的冰色花梗,花瓣半含半闭,鲜艳欲滴。他递过去,美亚不由自主地接过来,脸颊上飞起一丝红晕,轻声说谢谢。然而就在这个分神的瞬间,猪小弟已经撒腿跟着金之敛跑了,两人一路狂奔,美亚猝不及防,转眼就不见了那两人的身影,她愤怒地转过头刚要找平清盛算账,后者已经腿脚刚健地飘然而去,远处传来金之敛的声音:“跟你爸爸说,下周一美国股市会狂跌哦。”
美亚恼恨地跺脚:“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人!”转头看到追过来的柳生,眼前一亮,“柳生!帮我追!”
尽管柳生追人的技术相当不错,但还是很快就把那几个人追丢了。平清盛带金之敛和猪小弟去的地方在表参道上,是一个地下室,从外面看起来平凡无奇,大部分路人应当都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重重的门帘外没有店招,也没有任何其他标识来昭告天下这里有东西吃。事实上如果有人去推门的话,还会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开。
但里面确实是一家小小的餐厅,而且是西餐厅,天花板意外的高,水晶吊灯辉煌精美,但里面并没有通电,而是点着货真价实的蜡烛,火焰微蓝,在地板上投下错落的阴影。四壁都是烛台,此外再无照明,餐厅里因此显得相当阴暗,即使外面夕照犹在,也如同已入深夜。可能时间还早,吃饭的人寥寥无几,平清盛显然是常客,脸色苍白的侍者对他恭敬之极,径直引他们落座,正在窗边。周围都有精美的屏风巧妙遮挡,但又留有余地一眼看到整个餐厅,尤其是入口。桌上放着“Reserved”字样的暗金色字牌,看来是专为平清盛准备的。
猪小弟坐在靠窗的位子,一家坐落在地下室的餐厅怎么有窗户,外面会是什么?猪小弟好奇地推了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只见眼前是无数星星点点暗红色的光,点缀在漫天漫地沉重的黑暗中,大多数都静止不动,有一些在做无意义的浮游。忽然只见那些光点似乎发现了窗户开启了,猛然间极速聚集起来,变成大块发光的凝固血块一般的东西,看起来相当可怕,猪小弟还在琢磨那是些啥,平清盛已伸手过来,砰一声关了窗。
“那是被放逐者的灵魂,被幽闭在血郁地狱中。”他淡淡地说。
猪小弟不明白:“被放逐者?”
平清盛对他笑笑:“总有人生前死后都无处可去,肉体易于消灭,但灵魂永远飘荡就太悲惨了,不是吗?即使地狱都比空虚好。”
猪小弟同情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子,伸手拍拍平清盛的手臂,温和地说:“也许他们都有一个好理由。”
“只要有一个好理由,就值得流浪或者沉沦。”
金之敛目光炯炯地望着猪小弟:“你相信这一点?”
“我相信这一点。”
这一刻他的语气与神色都不像少年,而是一个饱经忧患而仍有坚定信仰的朝圣者。他走过成千上万里的路,熄灭过无数将要燃烧殆尽的火把,在孤独的地方等待并见证过最糟糕的结局,但他仍然怀有对他人的怜悯,并且不时为此浑然忘却自己的困境。
平清盛和金之敛几乎是怀着尊敬注视着猪小弟,直到后者用一种愚蠢的表情回望他们:“能点菜了吗?”
平清盛笑出声来,他召来侍者,给自己点了红酒和牛小排;给金之敛点了一盘凯撒沙拉,后者准备一片一片叶子把这盘菜吃上两小时;而猪小弟抱着强烈的期待,搞了一个德国肘子,上菜的时候看到那盘巨大的肉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吃到一半,平清盛似乎觉得比较舒服了,终于取下了墨镜,猪小弟忽然转过去对平清盛说:“你一定是吸血鬼。”
他坦然承认:“我是。”
“怎么突然想出来的?”
猪小弟平淡地说:“你的眼睛是红色的。”
“它们提醒了我,我见过你。”
他们见过面。
也是在东京,在某一家夜店的后巷,他从睡梦中突然被吵醒,而后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从京都附近的濒死密林一头栽到了那里,正躺在一条暗巷小路的中间。阿黄一如既往在旁边蹲着,对试图靠近他的人和老鼠都虎视眈眈。
这种突如其来的时空大挪移经常发生,秉承着一贯的无所谓态度,他早就放弃了追究原因。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巷子深处有奇异的光闪烁,噼里啪啦不少人打成一团,感觉十分热闹。他循声而去,看到了猎人联盟的爱美丽,还有就是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当时他穿着银色风衣,正向爱美丽伸出手。
尽管后来他被带回了联盟总部协助调查,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告诉过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听到那是和吸血鬼的围攻有关。
所有信息在他看到平清盛眼睛颜色的时候融汇起来。他很高兴地凑过去:“既然你是吸血鬼,那能帮我一个忙吗?”
东京地宫,黑珍珠帘幕如平常一般低垂于明灭的萤婴尾光中,帘幕无风自动,不知其中有人还是无人,直到夜色渐沉,很快要到吸血鬼一日之中神智最清明的时候。
忽然萤婴们不约而同振翅而起,簇拥到黑珍珠帘幕上方,密密停缀下来,像一个朦胧的光带,照亮了下方的暗影微摇。有一个尖细得令人不愉快的声音慢慢说:“平大人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复命?”
他不知在问谁,也不知道谁会回答,但片刻寂静之后,他似乎有了答案:“日行符已经将要失效,他却始终未曾回宫,长生棺里他的精魂火暗了一半,看来是出变故了。”
他又静下来,像在一个噩梦里与人交谈一般,言语来往,却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终于又说:“当今世上,能与血卫交手的敌人已经不多,能胜利的就更少,我想未必与冲突有关。”
一枚小小的令牌掷出珍珠帘幕,那个尖细的声音拉长了腔调,幽幽说道:“传忍者桔梗,陛下有旨,查平清盛大人去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帘幕上的萤婴一拥而上,争先恐后扑到地上,片刻间摄起那枚令牌,往地宫大殿外飞去。
这时候的平清盛,正和金之敛还有猪小弟一起坐在温泉池里。温泉热气萦绕,泉中心的石头平面上还放着冰得正好的啤酒,旁边的泥地上摆着烧烤架子,上面正在以慢火嗞嗞地烤猪排。
这里是东京郊外的山上,周围都是树林子,荒郊野地,平常人迹罕至,如果有人经过,绝对想不通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温泉,更不会理解怎么有人选择这里举办烧烤派对。
这一切都归功于设备司老爷子。平清盛坐在水里,兴致勃勃地查看着猪小弟工具袋里那个神奇的打洞器:“你早就知道这里可以挖出来一个温泉?”
那是一把微型太阳伞似的东西,在六个边角上调校好需要打的洞穴大小,伸缩伞柄确定洞穴深浅,之后伞尖直抵地面,按下操作按钮,猎人联盟特别制作的定向炸药会在地上打出一个绝对私家定制的洞;而后同时也被炸药炸断了的伞尖里,会流出一种起初液态,很快就与空气混合成为固态的覆盖液,将洞穴表面变成水泥或者陶瓷一样的质地,地点选得对的话,搞出一个温泉浴池前后可以不超过十分钟。
猪小弟笑得合不拢嘴:“老爷子说这是在野外作业时建立临时藏身地和陷阱用的,我跟他说也可以用来建澡堂子,他就给我另外装了一个地下水探测头,还带温度自动显示的,赞不赞?”
平清盛衷心地认为设备司总管是个天才,但这个天才不遇到猪小弟,似乎也没有百分之百的用武之地——“他为什么跟你那么投缘?”
对猎人联盟平清盛不可谓不了解,某种程度上他们根本不共戴天:“设备司研究非常先进,但应用则非常谨慎,很少会把没有经过再三实验的道具拿出来。”
但看看现在猪小弟的袋子里,每一样似乎都是从未听说过的好东西,包括那个烧烤架,也是用一根针粗细的金属原材搭成的,这种金属原材能延展到数百倍长短和粗细。工具包里附送即时磁化及熔合配件,一盎司左右的金属原材可以搭出整个埃菲尔铁塔,不但不需要地基支撑,还能够精确适应于包括月球表面的各种地表形态。
总之,哪怕是要去阿拉伯第一高塔抢银行,带上这玩意儿就不用坐电梯了。
对于平清盛的问题,猪小弟和任何人一样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完全是一个不解之谜,跟阿黄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一样。”他四处看了看,摇摇头,“阿黄浪到哪里去了啊?”但也并不担心,只是从温泉池里爬起来,兴高采烈地去翻猪排刷调料去了。
金之敛打量着平清盛:“你还好吗?”
平清盛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许变化,他的瞳仁更红,脸色更白,就像人类马上就会发起烧来的样子。
“自从猪小弟要你帮个忙之后,你就很不对。”
金之敛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平清盛修长脖颈下,镶嵌在锁骨之间一块交叉S型的铜色标识。那枚标识从金之敛见到平清盛之初就在,但现在失色许多,外观晦暗:“你的日行符差不多要失效了。”
后者若无其事,说的却是相当要命的东西:“几乎已经完全失效了,如果我们在这里坐到天亮,你就会看到我一辈子最不好看的样子。”
他点点头:“死鬼的样子。”
金之敛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愿意相信:“那么,你应当要去向天皇复命,即使没有完成任务,也必须要更新日行符,不是吗?”
他瞪着平清盛:“你干吗不走?”
平清盛叹口气,食指伸出,划下一个圈,在空气中那个圈如同被灼烧过的铁环般凭空出现,暗红色,周围燃烧着火焰,那是血卫特有的能量圈。平清盛催动手指,能量圈悄无声息地高速向他们正前方的树林中飞去,在三百米距离之外,忽然碰上了什么东西般,发出了低而尖细的呼啸声,而后一切又寂静无声。
“契约结界,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金之敛倔强地不愿意面对现实,他立刻摇头:“我不相信。”
平清盛耸耸肩:“不信你也要信。”他指了指正在温泉池边唱着莫名其妙的歌儿烧烤的猪小弟:“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体内还留着至少是部分忘川之心,因此能够继续破魂摄政的禁制,千年绵延,至今有效。”
他们所谈论的,是只有极少的非人种族精英分子才听过的一个传说。
居住于暗黑三界,在人类出现之前无数年就一直践踏世间生灵的黑暗邪族破魂,在杀戮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强悍力量。那就是契约禁制。
他们历代设有摄政王之位,族中唯独摄政王拥有忘川之心,不老,不死,不随外界环境变化身体与灵魂的形态。忘川之心是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任何被忘川之心容纳进去的愿望,都会极度强烈,而与这个愿望相关的人,也会被无形地卷入其中。如同美杜莎的眼睛,遇到的人只能哀叹自己的不幸,却找不到逃脱的方法。
他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倘若他的心愿不曾满足,他的要求不能达成,那个被他寻求的人就永远处于被动的状态。除了追随摄政王,无处可去,无法可想,永远处于他的掌控之下。那掌控是无形的,也是不可消除和拒绝的,强烈的反抗,只能带来毁灭的结局。
用现在的话说,忘川之心是一个霸道的雇佣方,和所有人签下了极度不平等的合作条约。
无论是光行、奎木狼、金狐还是血卫,都对此契约无能为力。
禁制的唯一解除方法是破魂的首领——达旦亲临。
“但破魂现在并无达旦。”金之敛睿智地指出。
平清盛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应和:“不但没有达旦,连一个鸡蛋都没有。话说,上一代达旦到底干什么去了?”
“审判之轮停止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
“你们五神族都不知道?”
金之敛眼都没眨,但还是有一丝极轻微的不自然:“不知道!你想想犀牛如果知道,还能不去把他们刨出来啊,某种意义上,上一代达旦根本是辟尘的亲儿子。”
“那倒也是!”
皮球踢回到现在的处境里,金之敛简直对吸血鬼充满了同情:“所以你准备怎么办?”平清盛潇洒地甩甩头发:“还能怎么办,在被陛下发现之前,赶紧把圈养场的平面图画给他啊。”
尽管金之敛一辈子可着实见过不少大场面,现在还是吓得一脸血:“你不是说真的吧?”
平清盛觉得这位老朋友太不了解自己了:“为什么不是真的?”他打了一个响指,“不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他水淋淋地站起来,身上就穿了一条相当无趣的四角内裤,在他苍白修长的身上,许多怪异的暗红色纹理交织,就像火焰的剪影,又像恶龙留下的行迹,从他的脖子下面开始一圈圈向下缠绕着他的身体。
平清盛对着猪小弟喊了一嗓子:“喂,猪排烤好了吗?吃完了咱们去画图啊。”
猪小弟喜上眉梢跑过来:“真的吗真的吗?那太好了!”蹲在池边把第一块猪排递过来给平清盛,“喏,开吃。”
金之敛叹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吸血鬼要吃这种东西。”平清盛看着他:“生命苦短,何不随心所欲。”
想了想,告诉猪小弟:“你要原谅他,这位朋友不懂得什么叫随心所欲,他赚到的钱都不能用于私欲,所以常年活得万念俱灰。”
猪小弟又去抓了一块肉,蹲在温泉旁边跟平清盛一起啃,一边啃一边问金之敛:“你很会赚钱吗?”
金之敛恨不得自己能在这种大事上说谎,估计他不管说什么,这位单细胞的朋友应该都会当真。但出身于半神种族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操守,即使面对莫测,也不能隐匿自我的真实,他于是说出了危险的实话:“我能够操纵钱的流向。我在哪里,财富就会往哪里聚集。”
他心中笼罩浓厚阴影,不知道这一番话会把自己引向哪里——世人都爱钱,而猪小弟所拥有的禁制对他也能起作用。
如果猪小弟的下一句话,就是要金之敛帮他赚到无穷无尽的钱呢?
他应该怎么办?
但猪小弟随随便便听完了这句话,随随便便赞美了一声:“哇,那你很厉害啊!”
他想起了松本美亚:“美亚家里也有很多很多的钱,但我没有去陪她的时候,她就简直天天要哭鼻子。”
他的油手在金之敛的肩膀上戳了一下:“所以很多很多钱有时候也没啥用吧。”后者微微一怔,说:“是的。”
已经入夜,东京塔通身透亮,电梯上上下下,前来观赏夜景的游客群人头攒动。
东京塔拥有红白色塔身,外形神似巴黎埃菲尔铁塔,一直是访日游客的必到之地。观景台高矗于数百米之上,能够俯瞰整个东京,甚至远眺富士山与筑波,见证过无数人的心事。
平清盛和猪小弟一起站在东京塔下,仰望着这座四方注目的地标式建筑物。
猪小弟还沉浸在震惊中:“你们的圈养场在东京塔上?”
平清盛纠正他:“正确来说,是圈养场的中控室在东京塔顶层上方的半独立空间里。”
“圈养场并不是一个场吗?”猪小弟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大概是养猪场、养鸡场或者蘑菇场那样的地方差不多,可怜的人类被拘禁在狭窄得只够放张床的空间里,到一定的时候,就有穷凶极恶的吸血鬼会带着一个巨大的针筒进来,把人类身上的血抽掉一半。
那实在是太可恶了啊,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鬼地方炸掉不可,即使炸掉之后会导致平清盛没饭吃都不能容忍,最多,猪小弟打算着,最多我把我的血给你一点儿……
但是平清盛听完他的描述哈哈大笑起来:“其实呢,倒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仿佛为了避嫌,他还首先澄清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即使都是吸血鬼,也可能对世界抱有不一样的看法,比如我就从来都不喜欢圈养这个主意啊。”
但是他不喜欢的理由嘛,倒也不算很高尚:“这个道理不是跟你们人类喜欢吃走地鸡而不是饲料鸡一样吗?”
猪小弟一时间无法反驳,平清盛已经举步向前:“来,我带你走一走我们的中控室,”他回头对猪小弟眨眨眼,“很难说你到底会感到多惊讶呢。”
东京塔营业到晚上九点,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将要关门了,平清盛和猪小弟坐上通往最高层的唯一一台电梯,来到游人已经寥寥无几的观景台。
眼前的东京灯火如焚,交错的道路上无数车辆飞驰而去,巨大城市的胜景是被无数渺小之物堆积而成的,被每一盏灯、每一辆车、每一个行走的人无意之间共同勾勒而成。
猪小弟入神地望着眼前美景,严肃地思考着什么,忽然他对平清盛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认识我。”
平清盛背着手,在他身后站着,听到这个问题,有点不明所以:“什么?”
猪小弟双手贴在玻璃上,鼻子压上去,热切地说:“在外面成千上万的人里,总有人是认得我的,对吗?他们知道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能够告诉我,我真正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望着平清盛,满怀希望地问:“你说对吗?”
平清盛一愣,过了好一阵子,他说:“你念过书吗?”
猪小弟想了想:“我觉得我应该念过不少书。”他折手指,“我会说很多种语言,无论什么主题的文章大致都能看懂;我可能还学过医,有一次路边碰到的野猫断了腿,我用筷子和纸巾卷帮它做了固定夹,一个礼拜它就好了呢。”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平清盛,“怎么样?要从我的教育背景这一块入手去调查一下我的过去吗?你觉得行不行得通?”
平清盛觉得他想多了:“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读过一句唐诗。”
“什么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猪小弟哈哈大笑了出来,友好地拍拍平清盛:“哎哟,你还真会励志呢。”然后愉快地继续远眺夜景。
他们聊天的工夫,所有游人都已经离开了,再过一会儿,夜班保安就会过来做最后一轮清场巡逻。这时候平清盛带猪小弟回到观景台电梯前,手指抚过控制键上和下的中间,电梯门无声地打开了,他走进去,手心不经意地碰触了某一处墙壁,而后,正对门的那一面轿厢也打开了,好像它其实是一扇门似的。
一条闪烁着星光的狭窄长路出现在那扇墙壁后面,蜿蜒在蓝得接近透明的天幕中,通往远方的一座小房子。那是一座白色的、斜屋顶的小房子,琥珀色的窗户上安着可爱的苏格兰格子花色的顶棚,花球簇拥在窗台上,有几条翠绿的藤条垂落在墙壁上,随着某处吹来的清风摇曳着。
平清盛微笑着转头看着猪小弟:“欢迎来到我们的中控室。”
他悠然地踏出电梯,踏上那条星光熠熠的道路,猪小弟小心翼翼地跟上,走在上面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就是由星星组成。“这种鹅卵石上哪儿找来的?”他问。蹲下去摸了摸路面,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透骨冰凉,那种凉气几乎带有锋锐,能够穿透人的皮肤甚至骨头。
平清盛留步等他,一面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吸血鬼皇族的幻力形成的,没有实质。造这条路的人应该是阿狄公主,她寿命将尽,因此道路越来越狭窄,也越来越冷。再过一两百年,这条路就该再造了。”
猪小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上平清盛前行的步伐,一时间沉浸在群星围绕的胜景中,他忽然轻声地说:“这种事,不是应该很奇怪吗?”
平清盛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尽管大部分皇族的人都极为无趣,但阿狄公主始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她可是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哈佛艺术学院的,还拿了荣誉毕业生呢。”
他回忆了一下公主的生平,觉得她最精彩的故事发生在纽约:“阿狄公主毕业后去广告公司做设计,特别喜欢用红色元素,当时在业内还小有名气。我可是一直都很担心呢,万一哪天她手头的颜料不够……啧啧,跟她一起开工的人还真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