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吸血鬼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想一想吸血鬼跑去读艺术学院和做设计师,那都是极对路的嘛,适合在晚上通宵做作业和开工,连咖啡钱都省了。

但猪小弟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在东京塔上,电梯外有一条路浮在空中,还通往一栋吸血鬼们用以管理血库的房子,这事儿像真的吗?”

“当然不像,但它就是真的啊。”平清盛说。

猪小弟摇摇头:“而我并不感到惊讶。”

他往前走着,道路只容一人通过,脚下犹如万丈深渊,无垠夜空蓝得令人难以置信,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拿来作为辨识方向与世界的凭借,但这一切不能令他的内心震动。

就像会活在他脑子里的逐生花,能够令人一瞬之间成为音乐天才的八音竹节虫;就像突如其来就从万里之遥的此地到彼地,都不能令他真正惊讶或感慨,屏息哪怕一秒钟体会超出想象的震撼。

仿佛有另一个人活在他身体某处,那个人已经见过无数宇宙,也走过无数光阴。

如果是这样的话,猪小弟想,我到底是谁呢?

我来到世上,是为了什么?他很少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一旦来到身边,就再也无法轻易摆脱。

平清盛仿佛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忽然说:“只要去做你想做的那个人就好了。”

他难得也有诚恳的一刻:“如果你相信命运的话,命运会带给你答案的。”

把责任推给命运是非常有效的一手金蝉脱壳,大部分时候都能奏效,这一次也不例外。当然,主要是因为猪小弟实在神经也比较大条的缘故,他马上就振作起来了,决心把这种严肃深沉的问题留到自己发育成熟之后再问。

这时候他们已经快要走到中控室,突如其来的,平清盛下巴微抬,后背的姿态一时间警惕起来,他泛着血色的瞳仁左右转动,轻轻地说:“我们多了一个同伴。”

猪小弟看了看旁边,夜幕一成不变,风都没有一丝:“什么同伴?在哪儿?”

平清盛声音细微如同耳语:“忍者,我想来的是桔梗。”

一条黑色的影子从蓝色天幕最高处的某一点晕出,一开始是缥缈的丝丝点点,水墨线条各不相干,随即被更浓的墨色渲染勾连,成面成片,最后落定为一个完整的人物剪影,瘦削,笔直。如果他穿了衣服的话,衣服想必也都是紧紧裹在身上的。两条腿微微分开,像伶仃的圆规戳在那里,人影的头顶上,竖起一个冲天辫。他静静立在那里,做出一个侧耳倾听的架势,就像他经过了千万里的跋涉,从天幕外的另一头而来,终于活到了能够撕开眼前隔膜的一刻。

从那条影子的腹腔里传来声音,一时是男,一时是女,一时是天真无邪的孩童嘤咛,一时犹如重伤垂死者的呻吟,但无论是什么音色语调,都一律空虚之极。

“平大人,见到您健在,实在是太高兴了呢。”

平清盛玩弄着自己修长手指上的灰色扳指,望向那条黑影,语带嘲讽地说:“是吗?倒是没有听出来你有什么高兴的意思呢。”

他低下头,冷冷地说:“有何贵干呢,桔梗?”

那条人影的下半身在夜空中轻轻摇摆,犹如脚下正踩着驭浪的滑板,那姿态带着随时会从高处失足的动荡感,他说:“陛下命我前来查看平大人的安危,以及取回日行符。”

这句话前一半是以甜腻的妇人之声说出,而后一句却杀伐决断,如同万军之中纵横杀敌的武士嘶吼。黑影桔梗的头颅向猪小弟的方向摆动,后者敏锐地感知到了对方的注意力,兴高采烈举起手来打招呼:“你好啊,你好厉害!那是腹语对不对!居然可以发出那么多种声音的腹语,你一定在马戏团工作过吧。”

桔梗和平清盛一起瞪着猪小弟,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者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而桔梗双臂张开,如同墨迹在蓝色纸底上洇开,他的臂下平滑地蔓延出两片黑色羽翼,随之悄然飞起,飞近,在平清盛与猪小弟身旁高低盘旋。但即使在这样咫尺之遥不错眼地看着他整个人飞来飞去,也无法定位他到底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他是什么,都不是真的和有血有肉的。忍者桔梗是个彻头彻尾的幻影,而且还是二维的幻影。

他转了几圈之后,径直飞到猪小弟身边,双方近得几乎可以相互碰触到彼此了,猪小弟猛看对方,还试图伸出手去摸上一把,结果被桔梗振翅躲开,他扶摇而上,高高停留在空中。这一次不再直立,而是横亘在猪小弟的头顶,之前他的五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现在眼睛所在的地方却忽然亮起来,无数双眼睛飞快地在那一片黑暗中交替出现,绿色的、黑色的、褐色的、蓝色的、圆圆的、眯缝着的、含着泪的、充满怒气的、睫毛极长而黑的、浑浊的,甚至盲的。每一双眼睛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两秒,每一双眼睛都在审视猪小弟,带着深深的、从桔梗内心散发出来的探寻和迷惘。

猪小弟忍不住靠近平清盛了一点,耳语道:“这位朋友什么情况?”

平清盛神色镇定,但他的语气里不见了之前那种凡事无关紧要的洒脱,在桔梗面前,他似乎也有一点不自在:“他是我族天皇座下的密探,忍者桔梗。无人认识他,也无人了解他,他想给你看到什么样子,听到什么声音,你就看到什么样子,听到什么声音;在有光明处他以光线的形态藏匿,在黑暗中以黑暗的形态藏匿,如果你把他按到太平洋里,他就会以一滴水的样子藏匿。

“因此他无孔不入,能够去所有地方,探知一切信息,是天皇陛下不可缺少的耳目。”

猪小弟逻辑一流,马上追问:“既然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那你怎么马上就知道这个飘来飘来的玩意儿就是他?”

平清盛唇角露出微笑,语调却很冷:“因为他拥有的形态、声音甚至表情,都来自被他吸过血后死去的人,而我呢,与他认识快一千年了,刚刚好对那些倒霉蛋都有一点了解。”

猪小弟马上精神为之一振,他仔细观察了桔梗一会儿,趁着对方再次催动翅膀靠近的当儿,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把从工具口袋里掏出猎人专用的捕猎网,提起来抖了抖,一把就往空中兜了过去,看那意思是准备把桔梗当蜻蜓一样捞下来。

后者并未回避,只是轻盈地卷曲着,整个人平滑地穿过整个捕猎网,身影出现了非常细微的飘忽,看起来好像从中间断了,只不过身体的两截又即刻粘连到了一起。对他来说,那些绳索、倒钩和附着其上的咒符都像是根本不存在,就像一条鱼穿过水那么从容自若。

但他一穿过去之后,脾气马上就变坏了,翅膀急速扇动,带来猎猎风声,他极快地上升到远离猪小弟的所在,腹腔中以狂怒巨人会有的那种粗暴厚重喉音大叫起来:“猎人!这是一个猎人!平大人,我应该如何向陛下复命,说你与猎人为伍,并且试图将他带去绝密的中控室?!”

平清盛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猪小弟的脑门:“本来我还想跟他聊聊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哄他走了也就算了,好了,现在你跳出来不打自招,我就只能灭口了。”

桔梗和猪小弟听到灭口这两个字,一起叫了出来,一个叫的是:“不好吧,多大件事就灭口,有点什么大家好商量嘛。”另一个叫的是:“大胆平清盛,你想叛族吗!”声音尖细颤抖,像数百年前站在歌剧舞台上唱到无限高音犹不落嗓的阉人名伶。

平清盛双手挥出,他身上正常人类会穿的外套顿时化成灰烬,散落夜空,一袭长长的银色风衣出现在他身上,风衣带动平清盛旋转身体,笔直飞出星路,他速度极快,动作简洁而杀气弥漫,向桔梗的黑影扑去。风衣后摆在他身后张成巨大的帘幕,帘幕的边缘似乎带上了刀锋,霍霍有声。

桔梗的喉头发出咯咯咯咯的嘶喊,像垂危者在病床上最后剧痛的呻吟,他的眼睛猛然闭上,全面退隐在最初的漆黑之中,与此同时,他的人在天幕中定下来,不再动弹,似乎要束手就擒。但就在平清盛马上要撞上他的一刻,桔梗的身体遂尔化为成千上万点浓黑墨迹,烟火爆发一般喷散到四面八方,将好端端的蓝天变成一个麻子,接着墨点又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猪小弟在一旁叹为观止,钦佩不已:“哇,这一手逃命的法子可真不错,怎么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了?”

平清盛缓缓落回星桥上,说:“这是画忍之术。他将自己的形态拟生为一副水墨画中的形象,质地全无实体,因此不能为任何外力伤害。”

“那你扑过去他跑什么?”猪小弟觉得如果自己能自由自在变成一个平面体,第一件事肯定就是逃课去联盟食堂顺几份牛排,每周二晚上限时供应的牛小排是主厨杰作,不提前三小时排队根本吃不着。问题是每周二猪小弟下午都要上修复课,等他满手是血地从医学实验室出来的时候,不要说牛排,连牛排的味都散尽了,他长期对此耿耿于怀,阿黄也相当不高兴。

平清盛对他脑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吃这件事很不理解:“你好像刚刚吃了一整个肘子!接着又吃了烧烤!现在还想吃牛排!说真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猪小弟表示遗憾:“我也不知道,就是经常都挺饿的。”他没有被分散注意力,“他很害怕你吗?”

平清盛把银色风衣下摆拉拉好,继续往前走,一面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是老朋友了,也许他只是没有接到要和我战斗的命令,画忍不是战斗格,是追踪格。”

“什么是战斗格?”猪小弟对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世界好奇心爆棚。

难得的是一脸高冷的平清盛居然也耐着性子回答他:“桔梗的战斗格有好多种,如果他接到命令要跟我对抗的话,我想应该会用神风忍吧。”

猪小弟联想了一下神风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不大确定地反问:“神风忍?和神风敢死队有什么关系吗?”

血卫被他那么忐忑的口气逗得笑了起来:“有啊。”

他步伐稍稍加快,走在了前面,冷淡的声音越过肩膀,落在猪小弟的耳里:“都是来了就再也回不去的选择啊。”

星桥再长,终有到尽头的时候,白色小屋的门虚掩着,窗台上的花球竟然是真的——至少看上去和闻上去都是真的,而且紫蓝错落,疏密有致,经手制作的人是高手。

“有一个在这里值班的工作人员名字叫花江,她是真的很喜欢花,所以每次来换班的时候都会带来鲜花做好的花球或花束。”平清盛介绍道。

猪小弟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突破了他的经验:“所以吸血鬼里也有爱艺术的,也有爱花的,有爱开小差的吗?”

平清盛笑了:“本质上万物有什么区别?各有才能,各有兴趣,各有其命运所限,归根到底,都不过趋安避死,在生寻乐。”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了门边,随意一推,幽然有暗光透出,别有洞天。

外面看并不大,里面却给人辽阔之感。猪小弟站在门口打量,从上往下看,乳白色的天花板上按照某种规律一排排密密麻麻分布着精巧的水晶镶嵌灯,数把椅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悬在天花与地板之间,没有任何东西牵引或者支撑它们,但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下去。

椅子们就像恒星附近的行星,极缓慢却片刻不停地旋转及移动,四面墙壁呈现冰块般的半透明状态,而地面空无一物,唯独地板上有无数条杂色线条交织,第一眼看去毫无章法可言,仿佛只不过是被某个疯狂艺术家泼了几桶颜料在上,导致原木地板从此百洗不得清白。

猪小弟摸着下巴,想要亲自琢磨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所在,但他满地转了半天,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平清盛看了看窗外说:“我们有三十分钟时间。”

“三十分钟?”

“这是中控室一天中唯一没有人值班的时刻,因为在东京身负公职的吸血鬼在这一个时间段都要回到天皇的地宫,向先祖祷告,向天皇请安。”

猪小弟从来不知道吸血鬼也这么尊师重道的,禁不住肃然起敬:“耶,还挺有规矩的啊,对了,你怎么不去?”

平清盛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神情还相当严肃。

猪小弟无言以对地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你真有种。”

他跳上其中一把椅子,问:“这里有啥可看的?”

平清盛说:“看地上。”

地上?那些疯狂的、杂乱的、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眼花的线条,有什么好看的?

平清盛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静静地注视着猪小弟,后者盘腿坐在椅子上,正慢慢在这白色房子的中空游移,双手放在脑袋后面,全神贯注和地板在较劲。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有放大镜吗?”

血卫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手掌抬起,他的掌纹现出如朱砂般的鲜红色,散发锐利光芒,那光芒似乎激发了某处的开关,天花板上镶嵌着的水晶灯,忽然亮了。

地板也跟着亮了。随着一束束灯光映射下来,椅子方位加速变动,光影组合而成的立体图像拔地而起,分割成一团团的独立场景,都是这个城市中每天人们生活的片段,涩谷,表参道,银座;公寓楼,办公室,商场,餐厅,酒店,公园。

场景中有无数正在匆匆忙忙生活着的人,其中有一些人身边伴随着不断变化的信息栏,那感觉就像漫画书里伴随任务角色身边的对话框一样,不断从乌有之中呈现各种资料。许许多多的字句、数字、地图截图、情绪符号、心理状态分析图表、股市K线、银行账户变动、点的咖啡种类和健身房偏好,等等等等,巨细无遗。那些数据像长着翅膀的虫子,出现后便直飞而上,汇入到水晶灯的光芒之中。

总体而言,尽管精细和全面到了足以令人惊骇的程度,但大部分信息都非常枯燥无味,想当然每个人都会拥有这些信息,但对其他人说可能完全不必有意义,毕竟有几个人会关心你去超市买哪种品牌的酸奶呢。

“大数据。”平清盛淡淡地说,“你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吗?”

猪小弟想都没想,铿锵作答:“我知道!前段时间我上网想买花环结果打成了花圈,结果接下来几天我一直接到骨灰盒的广告!”

平清盛表示欣赏:“说得挺到点子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稳稳地戳中某一个立体场景中的某一个人,就像一个心存戏弄之心的孩童戳中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衣着低调,但是衣物质地都很好,身材修长健美,看得出来平时锻炼保养都非常讲究。他正在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超市买食物,购物车里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有低脂牛奶、有机蔬菜、低糖高纤维的水果、天然谷物制品、优质高蛋白包括海鲜和牛肉,总之都是那些膳食管理大师们向广大不想早死人士力荐的玩意儿。

平清盛的手指从那个人身上离开,就在那一刻,那人周围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从水晶灯里逆向倾泻下无数蝗虫般的文字和数据,围着那个人旋转,渐渐互相组合成群,接着互相吸收重叠,最后高度总结成标签一般的注释条。主题不同,注释条的颜色也不同。

它们旋转速度很快,隐没又浮现,但对猪小弟来说似乎也不算什么挑战,他很轻易地就把那些标签顺口读了出来,以至于连平清盛都对他的眼力之强有点意外。

“年龄,背景,职业,经历,家庭状况,饮食习惯,运动特长,择偶倾向。”

他叹了口气:“这是收集了他的资料帮他安排相亲吗?”

平清盛摇摇头:“比相亲更重要的事。”

所有的信息最上端,有一个固定的标签吸引了猪小弟的注意力。那个标签是红色的,不动,而且不断闪烁,显得自己一副很重要的样子,上面有五个奇怪的字,是古老的中文草书体:洁净饮食者。

猪小弟充满疑惑:“这是几个意思?”

他摸摸头:“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也是你们吸血鬼,还是你跟他有仇?”

平清盛摇摇头:“我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在这个服务器里存储着的另外四万个人,他们和我毫无关系。”

他想了想,用更精确的方式说明了一次那个人和他之间的关系:“至少在我变成洁净饮食者之前,和我没关系,我对这一个食源没有兴趣。”

猪小弟脸色都变了:“食源?”

他抬手指着那个红色标签:“所以洁净饮食者的意思是告诉你们吸血鬼,这个人很干净,随便洗洗就可以吃了吗?”

他迅速脑补了一下那个男人光溜溜地被裹在一片巨大绿色生菜叶子中,脑袋上顶着一坨芥末酱被送进平清盛嘴里的样子,心情马上跌到了许久以来的谷底。这可不是我想要努力探索的世界啊!

平清盛感觉他脑子里似乎出现了对自己很不利的念头,赶紧澄清:“我们不吃人谢谢,我们只对人类的血液有兴趣而已。”

他对正带着一脸傻乎乎的表情在3D场景中转圈的那个男人影像抬抬下巴:“这个人的生活方式和身体状态都处于非常完美的状态,在我们的系统里是最高级的那一个分类,他的血皇族会特别喜欢,而大部分只摄入这类血的吸血鬼,就是洁净饮食者。”

他随手调出另一个人,对方所处的场景是某一个大牌时装的T台。那是一个身材极为性感的模特,正穿着高级内衣出场,布料遮不住多少皮肤,因此她汹涌澎湃的丰满胸膛和挺翘臀部显露无疑,两条修长结实的腿上皮肤闪亮,一路走来从容不迫,艳光四射,整个人充满肉欲的气息。

围绕她的数据和解析甚至比上一个男人更加详尽:“这一个,放在Fattyheavy类,是吸血鬼战士体质的首选,营养非常丰富,但消化起来需要强健的身体底子,人类中这样的品种非常少,将军们会优先得到她们血液的供应。”

猪小弟抬起手来,看得出来他不是很高兴:“打住,我先问问啊,你们老是琢磨着人家身上的血,那你们又是怎么得到那些血的呢?”

平清盛亲切地笑了:“以前的话,就靠他们对社会有一点贡献精神,常常去献一下血,或者去医院体检抽血,如果实在不够,我们也会想些办法让他们不得不失血。然后我们用各种渠道把那些血收集回来,再做提纯和储藏。”

猪小弟不是特别适应用这种口气谈论其他人身上的血,尽管毛血旺平时他也吃得不比谁少,但人和猪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同吧我说!

他继续追问:“以前?那现在呢?”

平清盛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最后选择了一种最客观中肯、他个人认为不会特别激怒猪小弟的语调,慢慢说:“现在,我们发现世界全面网络化实在太便于我们收集标本数据了,千百年以来我们所能得到的食物质量一直是不可控的,基本上能得到什么就是什么,严格控制质量,就会带来总量不足,而随意取食,又会影响我们的繁衍和进化。但有了网络,特别是社交媒体之后,血源的分布领域与筛选标准变得一目了然。”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我们并没有用任何刻意手段调查人类,这些信息都来自社交媒体和商业数据库,已经足够基本了解一个人了。”

平清盛接着不知做了一个什么手势,水晶灯暗淡了,立体场景都消散殆尽,留下空虚洁净的地板,一秒钟之后,巨大的立体建筑图缓缓旋转着拔地而起。

“这是你想要的圈养场的建筑图,是这一切大数据收集为之服务的终极目标。”

猪小弟俯身望过去,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图,庞大,结构复杂,功能齐全,从各个部分的文字标注和设计细节来看,确实是一个圈养场的样子。

猪小弟的手指从一个部分移动到另一个部分:“‘濯之穴’,这是什么东西?”

“清洁血源的地方,是圈养场的第一个环节。”

“这是还要给人收拾一番的意思?”

“不,我们对外观没有兴趣,也不会为他们脱毛。清洁主要是针对血液的,我们的科学院研究出一种净化法,能够去除重金属,多余的微量元素和其他污染。”

平清盛耸耸肩:“这个方法我们投放到你们人类世界的美容院做临床试验,很有效,据说还非常适合用于对抗衰老。”

他言语中不知是讽刺还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们怎么说来着?无心插柳柳成荫?”

猪小弟瞪了他一眼,手指移过去:“这个呢?”

“安意宅,名字很有诗意吧,我取的。”

猪小弟嘀咕了一句:“你得意个啥。”然后问,“干吗用的?”

“安定血源精神状态的,人类在恐惧与焦虑时,体内的激素会异常分泌,有一些激素对我们的身体是有害的,但又无法通过血液净化法去除,所以在让他们进入血提取之前,要让他们的心情平静下来。”

猪小弟叹口气:“干吗吸个血还那么多讲究。”他的手指又要移动,但突然在某个点上停下来了。

那是一个卓尔不群的坐标,在建筑图里存在得很醒目,高高地矗立着,塔尖指向天空,只不过本来红白两色的本体,现在是单调的黑色。

那是东京塔。

由此猪小弟注意到,这个所谓的圈养场,根本就是整个东京,只不过现在地理或行政意义上的各个区域,在圈养场里被设置成了拥有不同功能的所在,为圈养这个大目标服务。

他跳了起来:“你们要把整个城市变成圈养场?”

平清盛瞥到了猪小弟的脸色,那是非常非常不开心。

猪小弟此行的任务在这一刻如同脑溢血一般冲上来,理事长说的每一个字都闪着令人想要放声尖叫的光,他脑子里完全转明白过来了:“你们收集人类的数据,区分为不同的血源,而后把他们抓起来,分门别类圈养,以便你们种族持续得到最好最合适的食物?”

他很生气:“那其他人呢?把整个城市都变成你们的食物工厂,那些平常居住在这里,又不符合你们标准的人呢?”

他一开始怒气冲冲,但越说却越是言语平静,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吐出,很慢,尖锐而痛切。平清盛注视着他那稚气未脱,简直算得上是无辜的脸,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噤。

四周陷入了沉默,平清盛努力平静着自己莫名躁动的情绪,却不由自主感觉到周围有一种沉重的威压正在形成。很奇怪,像是夏日雷雨将来时,空气中会涌起的沉重湿润感,形成无形的高压漩涡,挑战人们的耐性。

那些因为违抗摄政王而魂飞魄散的人,是不是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种力量叫做忘川之怒,会带来摇撼天地的毁灭感。

猪小弟会因为失望和愤怒而毁灭世界吗?即使他的失望和愤怒来自于其他人令这个世界毁坏的意图。

倘若如此,平清盛还真想在废墟之上大笑一场,这是多么难得的讽刺,恰好证明那句话:人特有的愚蠢善良,刚好将一切推向魔鬼。

但他不想冒险,至少不是现在。

“不是我们。”平清盛努力轻快地说,“是他们。”

他将自己从忠心耿耿服务了一千年的族类中,用这么一句话剥离出来,那感觉倒也并不特别轻松:“我从来不赞成这个计划,因此我才带你来到这里。”

心里自己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要求的话,可能没那么快。”

猪小弟愣了一下,平清盛对他的拿捏很对。猪小弟忽然就有点为自己的坏情绪不好意思了,看着他:“真的?”他犹豫了一下,“你是吸血鬼,你也需要优质的血,那你为什么不赞成这个计划呢?”

平清盛尽量和他保持对视,他注意到猪小弟的眼睛里,那本来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绿色,开始变深了,再深下去的话,就会变成蓝。

在非人界,在人类的知识系统之外,在暗黑统治着的彼岸,黑色是平和之色,红色是异端,而蓝是不祥之色,蓝带来彻底的毁坏,虚无与灭亡。

平清盛决心尽快搞清楚猪小弟的边界在哪里。没错,作为千年长命的吸血鬼,他喜欢冒险,热衷于打破禁令与规则,在钢丝上以极速奔跑,毕竟隔绝于死亡之外那么多年之后,这是最后能够激发他生命乐趣的方法。

但无论如何他不喜欢把自己搭进去。

他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表达自己的善意。

“圈养场是征服派吸血鬼的主义,他们觉得人类生来就是他们的食物,没有权利可言。你刚才问的,那些不符合吸血鬼要求的人类,大概会得到彻底毁灭的下场。”

“杀千刀的!对了,你们才多少人啊,还分派?还有啥派?”

平清盛两手一摊,非常坦白地说:“贸易派啊,我就是贸易派。”

“贸什么易?”

平清盛试图用比较通俗易懂的方法来解释这两个派别的主要区别:“征服派来硬的,皇族就是,一直在准备对人类全面宣战;贸易派是和平主义者,大家不要伤和气,各取所需,做做生意,皆大欢喜就行了。”

如果猪小弟是吸血鬼的话,他一秒钟都不用犹豫就马上投靠贸易派了,根本上平清盛描述该派所用的词汇,全部是他心头爱:不伤和气啦,各取所需啦,皆大欢喜啦什么的。

他刨根问底,走格物致知路线:“怎么做生意的?”

平清盛继续试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描述一个案例:“选定合适血源那个过程倒是一样的,老实说都不用自己亲自干,付点钱给你们人类开的网络公司,要什么数据都有。下一步的计划是开一个满世界设置分公司的商业结构,跟血源适配群体一个Case一个Case谈,谈出比较成熟的模式之后进行大规模招募,设立选拔制度,等等。老实说,不就是跟普通生意一样吗?反正人类血液可以再生,我们只要有吃的,又不会害死人,只要价钱合适,有什么问题!”

猪小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平清盛叹了口气,拍拍猪小弟的肩膀:“你没事的时候看纽约时报什么的吗?上面求买求卖什么的都有,上次我还看到有人愿意上门裸体擦地板的呢,附加身上可以坐两个人全程观摩。”

猪小弟毫不动摇:“不,这不是看报纸看出来的结论。”他的眼神如同秋水,没有丝毫杂质,也掺不进一颗沙子,“你自己做过这个交易吗?”

清平盛愣了一下。

他忽然就沉默下来了。

他做过这个交易吗?

他做过,虽然只有一次,维持的时间也不长,印象却延续至今,仍然深刻。那是在德国,柏林,二战后人类自己造就的废墟上。无数人最基本的日常生活处于极端的匮乏之中,除了岌岌可危的性命,其他一切都不拥有。

那个和他做交易的女孩叫做汉娜,汉娜·舒尔茨。她高挑结实,极为洁净,沉默但敏锐,生理上固然是最符合平清盛要求的食物来源,巧的是,她也是他所认识的人类里,将坚强和温柔两种品质结合得完美的唯一一个。

交易最后结果是怎么样的呢?平清盛记得所有细节,但他不再愿意提起。

大半个世纪对人类来说是漫长的历史,足够忘却所有事,但那只不过是平清盛的昨天。

是一个如同噩梦般不愿提起,却又舍不得完全遗忘的昨天。

猪小弟静静看着他,忽然打破了他的沉默:“不想说就算了哈。”

他往四下看了看,往手心吐了口口水:“不管什么派,别扯那么远,我先看看能不能把这儿炸了。”

平清盛赶紧阻止他:“不行。”

“五分钟内我会带你离开这里,而后我去找桔梗,让他把今天的事瞒住不上报天皇,一段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你来过。他欠我人情,不会不答应。”

他对猪小弟摇摇手指:“要是这儿炸了,桔梗有密探的责任在身,就无论如何都要把我们捅出去。我呢,最多跑回罗马尼亚躲起来,但天皇会当作这是人类跟他开战的信号,后果不堪设想。”

平清盛看样子不像是在吓唬猪小弟:“如果你身边有一个神经病,你应该绕着他走,而不是过去跟他说你要不要打一架,对吗?”

猪小弟打量着他:“你为什么不卫护你们家天皇?感情破裂了吗?”

平清盛淡淡地一笑:“谁说和这个世界只能有一种方法相处!”他安抚地搭上猪小弟的肩膀,“相信我,现在还没到时候。”

猪小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后悻悻然一甩手:“不炸就不炸。”

平清盛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你刚才看到的圈养场设计草图,要变成现实其实极为困难,而且一旦开建,接踵而来就是一场与全人类为敌的战争。相信我,白条天皇并没有准备好。另外,它的设计不管在科技还是魔法元素上都远远超过了现有的技术水平,班卓人都说搞不了。你尽管拿回去复命,包你吓死全联盟的猎人。”

“班卓人?”

“非人界的建筑队,对盖房子有狂热兴趣,早就进化到了机器肉身的阶段,干活的时候完全不需要遵守工地安全条例。”平清盛打了个响指,露出难得一见的钦佩之色,“对当泥水匠这么执著的种族,可不多见呢。”

谈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各有所得,尽管对没有炸掉这个鬼地方还有点不甘心,猪小弟仍然由衷对平清盛充满感激:“你不会因为帮我而惹上麻烦吧?”

平清盛心想老子要是不帮你惹的麻烦才大,于是以皮笑肉不笑的招牌表情把这个问题糊弄了过去。猪小弟砰砰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表示感激,还慷慨地表示:“要是你们家天皇找你麻烦,你就说……嗯,你就说是我胁迫你的!”

他天真地摸出自己的猎人装备袋:“老爷子给我不少很厉害的装备咧,都没用上,要不都给你拿去当证据吧。”

平清盛叹口气,把装备袋系回猪小弟的腰间,说:“装备就不用了,但你说得对,我一定说是你胁迫我的。”

他看着猪小弟把草图仔仔细细折起来收好,两个人动身往外走,推门看时,发现门外的星路与蓝天都不见了,乌云密布,天色黑如墨汁。“守卫要回来了。”平清盛伸臂将猪小弟抓住,风衣招展,如同发动机一般带来轰鸣之声,一阵极速推动的力量将他们两个人弹了出去,瞬间回到电梯那头,门开,门关,徐徐下降,东京塔的大堂里早已空无一人,而天边些微曙光已露。平清盛摸了摸自己锁骨下的日行符,那变得冰冷的铜片在渐渐缩小,很快就会化为虚无,在那之前他还没有回到地宫,就会在天光下变成一阵青烟。再复生的时候,说不定是埋在南欧某个棺材里,胸口还插着涂过狗血和大蒜油的十字锥,想到那种感觉,他马上周身不适——总是来来去去的死亡不算什么困扰,贯穿一千年的洁癖才是终极的敌人。

他与猪小弟挥手告别,后者说了好几次谢谢,而且真的非常担忧他的前途,简直弄得平清盛都有点感动起来。两人未曾约定何时再见,但彼此都有强烈预感,这不会是最后遇到的机会。

在各自转头远走之前,东京塔顶似乎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震动,但谁也没有多想。有一瞬间,平清盛还以为这是摄政王心愿达成后,自己周围的破魂禁制消失的征兆。

而事实上,那一阵轻微的震动来自于一股龙卷风。

这股龙卷风的强劲程度相当于整个太平洋上空所有不稳定大气能量的总和,就那么duang一声强行突破了吸血鬼设置的异度空间结界,朝着中控室奔了过来。

龙卷风围着中控室盘旋了整整十几分钟,期间不断往中控室的屋顶上噼里啪啦掉各种鱼、螃蟹贝壳什么的,还掉了一只全须全尾的海豚。

从天皇地宫参见回来的吸血鬼守卫们被堵在了龙卷风的势力范围之外,干瞪眼看着,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谁都不敢靠近,也都没法靠近。龙卷风的外围带有令人感到迷惑的强烈法力,根本不是前驱级的吸血鬼能够抵御的。

大家还在商量着该请谁来查看事态的时候,那阵风已经莫名其妙消失了,看起来就像有人一时兴起召来这阵风准备大干一场,但在把中控室吹成筛子之前又犹豫了,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想了些什么,还是被什么人劝住了,总之最后打消了搞破坏的念头一走了之。整个过程,总而言之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