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美亚就读的国际学校,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会感觉舒服的地方。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无缘无故转学而去,大多数都不会和同学正式告别,老师第二天走上讲台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XX君因为家庭的问题,以后就不再来了。
所谓家庭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谁也不肯说明,去问父亲的话,他最多也只会摸摸女儿浓密光滑的黑发,说出无新意的托词:等你长大就会知道了。
她因此失去过好几个贴心的朋友,想起那不曾说过再见的离别,做梦的时候都还会悄悄落泪。
后来美亚干脆藏起自己容易被感动的一面,尽量与人保持距离,即使如此会被暗中讥讽为千金小姐高高在上什么的也罢。
她最后剩下的朋友,就只有吉安娜而已。
吉安娜是日美混血儿,金发,高挑个子,却有一双黑眼睛和纯东方的脸。她英文极流利,日文却非常不灵光,正因此她反而是美亚最忠实的听众,无论什么事她都愿意静静倾听和分享,反正她听不懂,于是无论对她说什么事美亚都不会有心理压力。
吉安娜当然也有自己的心事,比如说,因为父母的关系不大好,她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
新学期第一个周五的中午,吉安娜和往常一样,跟美亚坐在学校的餐厅吃午饭,学校有严格的饮食配备,日餐、中华料理和西餐轮换供应,出品十分精良。
今天午餐供应的是墨鱼汁意大利面,是吉安娜平常特别喜欢的菜式,但她却吃得非常少。午餐时间临近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对美亚说:“我要回肯塔基去了,美亚,下个礼拜我就不来学校了哦。”
用日文说的,结结巴巴,可是发音非常清晰,美亚绝对没有听错,她震惊地瞪着吉安娜:“为什么?”
吉安娜耐心地解释给她听:“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了,爸爸和我,要回肯塔基去。”
肯塔基,美亚学过世界地理,她知道那是美国的一个州,有广袤原野和乡间小镇,有纵横田地间的拖拉机,但她没有办法把那个地方和眼前长得像洋娃娃的吉安娜联系起来。
放学时,美亚和吉安娜并肩走到校门前,家里的车和保镖等候已久,但平常也会在那里的,吉安娜妈妈和她的奔驰车却不见踪影。
吉安娜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她对美亚摆手告别,平静的神情下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忧伤。身边的同学如同流水般浩浩荡荡登上各色座驾逐个离去,吉安娜的父母却始终没有来。
保镖为美亚打开车门,她站在吉安娜的身边不肯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这么陪伴着,表示自己的关心。吉安娜强作镇定:“我没事啦,爸爸大概又喝醉了。”
美亚犹豫地看着她:“你要不要去我家好了?”
吉安娜摇摇头:“不要,他会来的。”
她们俩等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校门口人都走光光了,吉安娜催了美亚两次,她都坚持等着。最后两个女孩子对彼此的固执都恼怒起来,各自赌气地站在一个方向,可是美亚仍然不肯走。
快要七点,天色全暗了,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一辆出租车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开到身边,一个中年男子跳下车,一面急急忙忙奔过来,一面一叠声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看吉安娜的表情,那应该就是她的父亲,美亚以前在学校游园会上见过他,现在却几乎认不出来。她印象中的那个人,高大英俊,举止潇洒,笑容中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信心满满。
眼前却是一个样子很憔悴的中年男人,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也没有吃过似的,胡子拉碴,身上随便套着一件夹克,皱得触目惊心。他抱了抱女儿,吉安娜的身体站得笔直,什么也没有说,两人准备转身离去,这时美亚忽然赶上去,拉住了好朋友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吉安娜惊讶地转过头,脸上绽放像天使一般甜美的笑容,抬起手来拉拉美亚的耳朵,用笨拙的日文说:“好啦,你不要哭啦。”
结果美亚马上就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问:“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我可以给你一点什么吗?吉安娜,不要就这样离开我。”
吉安娜的深邃美目认真地看着美亚,说:“你能为我找回爱吗?很多很多的爱,爸爸妈妈的爱。”
美亚一愣:“什么?”
吉安娜摇摇头没有回答,低下头来吻了她的面颊,转身牵着父亲的手走远了。
“她说要找回爱,你说,爱要怎么找啊?”
松本美亚在书桌前,做今天的法文作业,她眉头紧锁,一面心不在焉地在书本上抄写单词,一面问。
猪小弟在她旁边的软椅上盘腿坐着,一本正经地看一本名字叫《如何与吸血鬼战斗》的书。闻言抬起头来,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啊。”
松本美亚啪一声把铅笔丢在桌子上,柳眉倒竖:“你为什么不知道?你是猎人耶!”
猪小弟叹口气:“我只是见习猎人啊,每天和你一样有上不完的课和念不完的书,今天难得休息还要复习功课,问题是大部分书的内容和当猎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跟你说,再给我加作业量我要跑路了啊。”
蹲在他腿边打瞌睡的阿黄听到“跑路”两个字,马上一脸欣喜若狂地抬起头来,用罕见的连续几声“汪汪汪”表达了自己三十二个赞的态度。
美亚觉得好笑,从他手里抢过书来看:“我看看你的作业,要不要我帮你做。”
“你做不来的啦。”
那本书非常重,书页处处带着浓淡不匀苍老的黄,翻起来沙沙作响,很脆,像秋天干透了的树叶。
猪小弟提醒她:“你不要太用力翻哦,这是古书,破了就完蛋了。”
美亚不服气:“有什么完蛋,会赔不起吗?”财阀独女的霸气马上侧漏。
猪小弟拍拍她的头:“不是赔不赔的问题,是有生命危险的问题,设备司的老爷子会打爆我的头。”
他若有所思:“说来奇怪,他说这是禁止任何人翻阅的珍贵孤本,却让我带出来随便看。”
美亚哗哗翻书:“那肯定是骗你的啦,我爸爸说,市面上超级多的古董都是骗人的,大多数古董都早被有钱人买走了,藏在家里根本不会拿出来给人看的啦。”
她翻到其中一页,眯着眼睛结结巴巴念了一段,是古英文:“如遇高等级吸血鬼,请勿采用传统的攻击方法,尤其不可使用驱邪道具,如大蒜和狗血。高阶吸血鬼常有洁癖,尤以日本地区的吸血鬼天皇座下血卫为最,在肮脏物体诱发下他们会爆发极度暴力冲动。”
美亚吐了吐舌头:“真的有吸血鬼这种东西吗?”
猪小弟摇摇头:“我希望没有。”他翻了一下书的封底,“否则的话我就完蛋了,这门课的结业考试是遭遇吸血鬼并全身而退。”
美亚自告奋勇:“我可以去万圣节礼品店买一个吸血鬼套装穿上,然后来攻击你,不够的话我让柳生一起来,你假装打打就好,不就全身而退了吗?”
柳生是美亚的贴身保镖,长得瘦瘦高高白白嫩嫩,看起来人畜无害,本身却是泰拳、跆拳道以及以色列防身术的顶级好手,要是他去扮吸血鬼的话,说不定可以以假乱真。
猪小弟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美亚,皱皱鼻子:“那也不见得,我有可能会被你烦死啊。”
美亚大怒,挥手将书向猪小弟猛丢过去,猪小弟吓得鬼叫,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白发苍苍的设备司老爷子摸出连环大砍刀把他大卸八块的恐怖场景。幸好阿黄此时一跃而起,将书轻轻衔在嘴里,掉头跑远把书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猪小弟松了一口气,话题转回了吉安娜身上:“你的同学到底怎么了?她父母不爱她了吗,所以需要把爱找回来?”
“不知道哎,看他爸爸的样子,好像没有不爱她呢!但连接女儿的事情都会忘记,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表达爱的。”
她想了想,有点忧愁:“我知道爸爸很爱我,可是他和萧哥哥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好多。”
猪小弟老气横秋地安慰她:“大人有自己的事要做嘛,难道每天陪着你玩洋娃娃?”
美亚不服气:“我十六岁了,你什么时候见到我还玩洋娃娃?”
猪小弟摊摊手,不准备接话,因为美亚房间里满坑满谷极之昂贵的限量版洋娃娃已经完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美亚嘟了一会儿嘴,跳下椅子,跪在猪小弟面前,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忧伤地说:“吉安娜是我的朋友呢,我不想她那么不开心。”
她拍着猪小弟:“你们猎人联盟不是什么都可以找得到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止一个人丢失爱之后去找你们吧,你帮帮吉安娜好不好?”
猪小弟温柔地垂下眼睑,看着美亚有一点婴儿肥的、皮肤吹弹可破的脸,还有她带着认真祈求与盼望的眼神,说:“好啦,我去问一下。”
美亚欢呼了一声,继续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身体轻轻地摇着。窗外传来叶底莺的鸣声,长长短短,夕阳渐渐落到了远山的阴影里,天色暗下来了,窗口的光线感应灯像被唤醒了般亮起,在少年与少女的周围,落下水一样柔和的光色。
“猪小弟。”
“嗯?”
“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
美亚听不到回应,抬起头来,挺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少年的眼睛:“答应我啊,永远不要离开我。”
猪小弟的眼神越过他,看着远处的阿黄,那条懒洋洋的狗转过了头,假装没有听到这一段对话。
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叹着苍凉的气,轻轻的,又伤感又温柔地说:“傻瓜,哪有永远这种事。”
猪小弟倾听着那似乎非常熟悉,又非常陌生的声音,最后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我知道啦。”
晚上九点,猪小弟和平常一样离开松本家,高台寺的轮廓在清明夜色中清晰可见,月亮浮在一角,周围绕着一圈紫色光晕。
“阿黄,你知道怎么找到爱吗?”
他一面懒洋洋地走着,一面问跟在脚边的阿黄。阿黄亮出门牙支棱了一下耳朵,意思是这么人类专有的问题我怎么知道啊。
他走到山坡下的公路上,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似的,找到正确的方向往自己住的公寓走去,即使过了好几个月,他也时常对自己不需要睡公园这件事感到惊讶。
猎人联盟看上去完全是应松本清张的要求才让他成为猎人的,松本美亚对此很高兴,但说到要让他作为实习猎人,去东京,甚至遥远的北京,接受相当漫长的集训,美亚就翻了脸,直接撂下狠话,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不管多英明神武的男人,在独生女儿面前往往都会乱掉方寸,忘记原则,松本清张是典型的例子。而财阀面对任何问题,首先都会以财阀的思路去解决,所以松本清张又另外捐赠给联盟一笔钱,要求理事长干脆在京都设一个分部,专门安置猪小弟。
不愧是理事长,他关起来门来算了一下账之后,没有花钱去重开京都分部,而是做了另外两件事情:第一,给猪小弟在京都找了一个小公寓住下来;第二,发给他一个专属的迷你飞行器。这个迷你飞行器与现役猎人使用的飞行器相比,性能方便不见得更加优越,唯独特别带了一个高度隐形的功能,方便猪小弟在空管严格的领空进出。为了迁就他的宠物造型,还特意做成了一个狗骨头的样子,时速最高可达一千公里,实现北京和京都的每日往返无压力。
自此以后,猪小弟和他的狗就过上了通勤族的生活,只不过人家在地铁挤,他在天上跟波音客机挤,尽管飞行器会自动调整飞行高度避过客运飞机,但擦身而过时还是相当惊险。
就在他快要走到家的时候,猪小弟忽然停下来,对阿黄说:“我们去看看吉安娜好不好?”
阿黄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接着才发现猪小弟不是出于尊重而征求它的意见,而是满怀期待地:“你带我去吧,我不知道他们家住哪里啊。”
阿黄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后腿一屈,坐了下来,没有要带路的意思。
但猪小弟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刚才美亚回家没换衣服,她今天和吉安娜接触过,你一定能分辨出属于她的味道,对不对?”
阿黄的表情在说:“是又怎么样?”
“要是我们回到学校大门那里,你找到她存留在空气里的味道,不就可以顺着味道扩散的方向找到她了吗!”猪小弟说完这个洋溢着智慧火花的推断,马上自豪地挺起胸膛,感觉自己身高两米八。
阿黄还是不动,眼神显示他的内心戏非常丰富,主要情节估计是在呐喊:“到底你是猎人,还是我是猎人啊!”还有,“你问一下美亚他们家住哪不就行了,需不需要那么麻烦啊?”
不管它心里在想什么都没用,猪小弟已经上来拉住他的尾巴强拖:“好啦,走吧,我的鼻子没有你好,你就当是帮美亚一个忙啊,她每天给你多少牛肉吃对不对,你想想你吃的是和牛哎,我恨不得从你嘴里抢下来。”
他顿了顿,估计连阿黄都以为他要说抢下来吃,结果他说的是:“从你嘴里抢下来拿上街去卖啊。”
摊上这样胸无大志的主人,难怪阿黄老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不管它怎么抗拒,猪小弟都一意孤行,幸好大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否则就会看到一条狗端坐在地上,而它的主人用牛拉车的姿势,拉着它的尾巴艰苦跋涉,歪歪扭扭朝前走,时速大概十五米。走了差不多半小时之后,因为摩擦过大,阿黄的屁股底下开始不时冒火星,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碳烤狗肉的香味……
但猪小弟对阿黄嗅觉能力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他们千辛万苦回到美亚就读的学校门口后,阿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秃了一半的屁股,认命地一跃而起,朝着氐园的方向大步流星跑过去。
吉安娜的家住在氐园附近,一栋西式楼房坐落在绿荫葱茏的独立街区里,绿化丰富但是单调。车道宽敞,所有路牌标识上都有日英两种语言,而且英文在前,乍一看环境以为自己在某个西方城市。这一带居住着很多外国驻日的商业精英和外交官,尽管不如松本家住得清贵,但仍是京都最为高级的住宅区域之一。
阿黄沿着吉安娜在空气留下的极为微弱的味道,一路带领猪小弟来到那栋房子的大门外,透过铁花的栏杆看过去,正门前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子,仿佛主人翻天覆地清理了一轮东西,准备出一个长长的远门。
爬墙爬树是猪小弟的强项,两人高的门对他来说只是一跳一抓一翻身的事儿,刹那间就在院子里轻盈落地。他猫着腰跑过去,阿黄摇着尾巴在他的身后望风,警惕张望的眼神里有一种不甘命运如此折堕的伤感表情。
门窗都紧闭,到处黑黑的,唯独客厅里还亮着灯,纱帘垂下,看不到里面,但有两人的身影忽而来,忽而去,影影绰绰。猪小弟轻轻走到落地窗旁席地而坐,仰头望天上明月,听着客厅里吉安娜和父亲的对话。
“你希望我待在日本吗?可是我们说得好好的,要一起去开始新的生活。”
“和妈妈待在一起不是更好吗?爸爸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照顾你啊。”
吉安娜沉默下去,那沉默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终于又说:“可是妈妈要和加藤叔叔在一起,他们还要去度蜜月,不会希望看到我的。”
仿佛因为这句话实在难以反驳,父亲也沉默了下来。吉安娜又问:“为什么妈妈现在不爱你了呢,爸爸?加藤叔叔没有你英俊,我的同学也都觉得爸爸是非常帅气的。”
父亲发出无奈的笑声,轻轻地说:“加藤叔叔是音乐家。你知道吗,你妈妈最爱音乐,她自己也一直都想当钢琴家,穿着雪白的裙子,在万众瞩目下走上舞台,然后,坐在乌黑的琴凳上,庄严地按下第一个琴键,让美妙的音乐声打破最深的寂静。”
他想必并没有望着女儿在说这番话,而是沉浸在了关于妻子的回忆中,说不定有许多的辛酸如同潮水涌上咽喉,但在女儿面前无法顺利地流露。
所以父亲只能将一切都藏匿起来,就像自己向来所习惯的那样,过了很久才勉强地说:“很晚了,吉安娜,去睡吧。”
客厅的灯关上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上了二楼,在楼梯口父女俩说了晚安,然后分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也许吉安娜很快就会睡着,也许不会,猪小弟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楼上一扇窗中一盏灯亮起,并且长久没有熄灭的意思,那大概是父亲的房间,而他大概又在喝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
他带着阿黄离开了吉安娜的家。
“要找到爱的话,实在是不好找对吧,超市又没得卖。”猪小弟这么嘀咕着,“如果超市有得卖,那不是很简单吗?要多少爱,去冰箱区自己拿就好了,就算是很珍贵,那放在高级食品区,限量供应好了,至少有希望,知道去哪里找。”
他蹲下来摸了摸阿黄:“如果是那样的话,说不定美亚会去买很多来喂给你吃呢。”
阿黄瞪大了眼睛,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好像在说:“我吃牛肉活得很好,你们的爱我不需要,谢谢。”
猪小弟被它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抱着它的头,脸贴在阿黄的耳朵上:“就算你不想吃,我也想试试看啊。”
他认真地看着阿黄:“爱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猪小弟的公寓很小,但什么都有,理事长深知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不但没有亏待他的身体,还特别给他准备了一个书房。
书房里除了常规的书柜、沙发、阅读灯什么的大路装潢,还在中心摆了一个S形的书桌,猪小弟和阿黄一人占一头。猪小弟的桌面上有一台巨大的一体机电脑,里面装好了猎人联盟的远程学习及咨询系统,而阿黄的面前是一整套拼音字母积木。猪小弟一直在努力训练阿黄用拼写的方式和自己对话,除了偶尔一次阿黄似乎不小心拼出过“gundan”这两个可能代表一点实际意义的音节之外,总体而言它的语言学习没有什么进展。
猪小弟坐到电脑面前啪啪啪打字,猎人联盟的远程咨询系统页面是一张样子很不好看的简笔人脸,大概原形就是理事长看巨额账单时的样子。用鼠标点他的眼睛,就能看联盟内部资料,左眼是联盟内部资料,右眼是远程学习模块,每日更新学习内容;点鼻子的话会出来现有任务列表和已完成任务查询;鼠标移到嘴上之后,舌头会啪唧一声吐出来,上面有一个输入框,这是猎人联盟自己的开发团队做的搜索引擎,据说功能完败谷歌,能够搜索任何联网机器里的数据库,必要的时候,还能自动执行黑客任务,对公对私还是高度机密都一视同仁。
现在猪小弟输入的是两个关键词:非人音乐家。
搜索引擎用了极短的响应时间,在电脑屏幕上闪现出一长列的搜索结果,猪小弟逐条看过去,视线停留在某一个词条上,发出了好奇的嘘声。
“阿黄你来看,八音竹节虫,好像就是我要找的东西。”阿黄一扭头,老子看不懂。
他把关于八音竹节虫的注释念出来。
八音竹节虫:非人之一种,非人世界最伟大的乐师。身如竹节,节数越多,所精通的乐器种类越多,音乐功底越深厚。死去的八音竹节虫外皮呈黑色硬壳状,磨成粉末吞服,能令完全不通音律的其他生物在一小时内具备与竹节虫生前同等的奏乐能力。
他眼睛发亮,摸着自己的鼻子:“如果吉安娜的爸爸妈妈能重新在一起的话,她就不用那么为难了。”
挥挥手,仿佛有人在听他演讲似的:“她妈妈不是喜欢音乐家吗,让她爸爸变成最了不起的音乐家,说不定她就会再次爱上他咯。”
猪小弟在书房里轻灵地打了一个侧手翻,认为自己已经解决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尽管他内心深处那个压不住的声音又在嘲笑他,说:“爱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
他丢下鼠标,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去哪里能抓到八音竹节虫呢?”
他兴冲冲地跑出去门去,从公寓大门的门背后摸出那根可以变成飞行器的狗骨头,招呼阿黄跟上:“我们回一趟北京吧。”
飞行器开到最高时速,京都到北京只要半小时,如果不是进了北京领域之后要切换到隐形低速状态超低空飞行再找地方降落,还能更快。
十一点没到猪小弟已经领着阿黄杀进了北京猎人联盟总部,快速通关之后他脚不离地冲过猎物司和藏物司,来到了设备司。
猎人联盟的设备司在组织里的地位是非常崇高的,而它在办公室里占据的楼层,也确实是最高的。
从出口电梯走出去,最左边的通道贴着设备司的牌子,里面和其他职能部门一样是一条长走廊,来到走廊尽头,层高骤升,那里有一个楼层入口。
说是入口,第一次来的人看到了,绝对会误认为那是一个运输管道。
黑色、哑光表面的蛇形管道,从高处悬垂下来,一直到地,侧翻开喇叭形的入口正对走廊。
站在入口看不清内部的任何状况,因为里面是纯黑的,任何靠近的人会马上被全身扫描,整个身体的数据和脑电波被收集起来与数据库里的记录印证。如果结果无误,来人就能继续前进,否则入口会马上出现实际意义上的天罗地网控制来人,同时启动警报。
验证通过后,来人沿着通道内部的人行磁悬浮轨道往上,尽头有一个闸口,来人通过闸口的时候,会在闸口上方的全息屏幕里看到自己的受理号码、应该去的窗口数字和窗口排队状况。闸口出去就是一个厅,大厅里一字排开,一共十个设备司业务受理窗口。来人在通过管道验证的同时,名下登记的任务所需要的设备也已经被准备妥当,轮到自己到窗口后,只要递进任务牌,就可以马上领设备包裹,比较巨大的设备则会提前备好无人机远程传送。完事了右转弯,走几步,从另一条悬浮轨道往下,离开设备司。
在设备司受理窗口与管道出口之间,有一个特别入口,外面摆着一人高的木台,木台后放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里常年坐着的,就是猎人联盟最老的元老,设备司总管。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每个人,包括理事长在内,都尊称他“老爷子”。
设备司老爷子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在猎人联盟开始工作的呢,无论怎么仔细回溯,都无法算清楚年份了,三十年,五十年,或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