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斋练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这样一来,好明明旅馆也就不大好在什么网站啊旅行社啊做广告和推销了,因此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简直是理事长的一块心病。

他们一放下行李,跟总部控制中心登记就位之后,手机上滴滴两声,任务就进来了。

“在三天之内找到失踪超过十七年的儿子。”

猪小弟读出任务要求,乐了:“失踪十七年了现在才来找?三天就要找到?什么情况?”

阿拉丁研究了一下,摇摇头:“客人要求面见的时候才透露细节。”

八卦精神向来爆棚的猪小弟马上来了兴致:“啥时候见?”

阿拉丁看了一下手表:“二十分钟后,在市中心的蛮舍咖啡。”

蛮舍咖啡在羊城最繁华的地段上,一溜过去都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唯独这一栋四角飞檐的小屋子格格不入地矗立在车水马龙旁边,龙飞凤舞写着蛮舍两个字的招牌挂在高高的门边,进门就闻到一阵咖啡香。

猪小弟坐下,抽了抽鼻子:“哥伦比亚的蓝山啊,这个豆子很好,焙得也很好,很少闻到这么纯的味道嘛。”扭头看了一眼料理台后的人,“嗯,这个咖啡师是高手呢。你看他滴灌的手法多精致。”

阿拉丁很意外:“你爱喝咖啡?”

猪小弟一甩头:“不爱喝。我喜欢喝加糖可乐。”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猪小弟摸了摸自己胸口:“不知道,是挺奇怪的,我倒是真认识不少好东西,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预装了一整套鉴赏程序一样。”

他们这么聊着的时候,一辆沃尔沃房车在蛮舍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行动利落,精明沉着,一个人开了车门,另一个人从车里扶出一位中年美妇。她戴着黑色大檐帽,帽子下的脸孔惊人的美丽,尽管从她稍微发福的身形和嘴角的纹路能看出她已经年纪不轻,但丝毫无损她令人注目的程度。

她被扶下车,另外下来的还有一辆轮椅,原来她腿脚不便,需要有人推行。

阿拉丁观察着外面的车和人,对猪小弟说:“我们的客人到了。”

猪小弟拍拍桌面,老气横秋地说:”我感觉这一单任务会很难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看样子她很有钱啊,有钱的人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希望足够的钱可以买到其他人帮他解决,这样的问题怎么会容易呢。”

这话倒是说得当真在理,不大像会出自一个爱喝加糖可乐这种肤浅饮料的人之口。阿拉丁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猪小弟:“我有时候不知道你多少岁。”

这简直戳中他心事,猪小弟叹了口气:“相信我,我也不知道。”

这时蛮舍咖啡门开了,美妇由随从推着,向他们缓缓走过来。咖啡店里的人都或正眼或偷窥,阿拉丁站起来迎接,两人眼光交接,美妇露出笑容,看看他,看看猪小弟,那笑容就像开在极寒天气的梅花,每一朵花瓣上都覆盖着冰渣子,美得又冷又硬:“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进猎人联盟了?”猪小弟吐了吐舌头,悄悄对阿拉丁说:“这个阿姨好像半辈子的心情都不大好啊。”阿拉丁赶紧横了他一眼,脸上继续保持着符合联盟客户服务标准的亲切笑容。

她的随从将她抱进卡座,再把一个相当大的名牌帆布袋放在座位上,此时一杯蓝山咖啡端端正正放到了她面前,是店主亲自过来招呼,态度非常恭敬:“甘比太太,不好意思没有及时迎接,这是为您准备好的咖啡。”

叫做甘比的女人漫不经心喝了一口咖啡,挥挥手,示意随从和蛮舍的店主都离开,姿态就像挥走几只苍蝇,而后她的眼神转到阿拉丁身上:“你是阿拉丁?”

阿拉丁点点头,查看委托案的信息:“甘比太太,你想要找到你儿子?”

甘比截住他的话:“那个不是我儿子。”

她态度轻蔑而且烦恼,但是直言不讳:“那不是我的儿子,是我老公前妻的孩子,他离家出走已经很多年,家里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阿拉丁觉得其中就大有深意:“那为什么要去找他呢?”

甘比凤眼圆睁,语句言简意赅,但阿拉丁和猪小弟都听得出其中努力掩饰着的怨恨:“先夫不幸逝世,规定所有继承人都必须到场才能打开遗嘱,他是继承人之一。”

十七年世事茫茫,谁知道在一个人身上能发生什么事,阿拉丁很谨慎:“如果他已经死亡呢?”

“生要见人,死要见死亡证明。”

她说完这几个冷冰冰的字,而后眼中闪烁着意义复杂的光芒,望着阿拉丁,沉吟一阵,声音转为轻柔:“介绍我来找你们的人,说猎人联盟无所不能。”

阿拉丁及时截住了甘比的话头:“过奖了。”他皮笑肉不笑,“其实我们跟各国国家安全及警察执法机关都签了各种限制条约。”他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生意可不好做呢。”

甘比冷笑一声,淡淡说:“富贵险中求,你这么年轻,难道不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一点?”

她把那个帆布袋拿起来,递给阿拉丁:“这里面的东西都跟他有关,应该可以提供一些线索,找到他,带来给我,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举了一下手,警觉的随从们立刻从蛮舍的门边过来服侍。目送她远去的背影,阿拉丁和猪小弟面面相觑,猪小弟努力想要消化刚才的谈话:“她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阿拉丁笑:“你觉得呢?”

猪小弟摸着下巴,貌似很深沉的样子:“明显死亡证明对她来说比活人好用啊。她不会联系联盟追加一个订单,叫我们找到她儿子之后直接干掉人家吧。”

“要是联盟接这个任务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联盟接吗?”

“我们真的有跟各国执法机关签限制协议好吗!”

猪小弟点点头:“好吧,要是没有签,又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愿不愿意帮她干掉那个儿子?”

阿拉丁拍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你把我当什么人啊?”

他表现出被冒犯了很不高兴的样子,但下一句话又并没有什么正义感:“我需要钱的话蒙个面去抢银行就好了,干吗还给我自己留那么多把柄?”

猪小弟点点头:“那倒也是。”他很为自己感到庆幸,“要是我需要钱的话,好像回去找美亚要就好了呢。”

阿拉丁叹口气:“年轻就是好啊,吃起软饭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然后阿拉丁想起来了:“阿黄呢?”

猪小弟说:“去烧腊店了。”

“烧腊店?”

“嗯,我以前在羊城的时候打工的地方,叫鼎记烧腊店,网上口碑好得不行,他们家烧鹅,哎呀,味道简直不提了,等我擦擦口水。”

他一边擦着口水,一边和阿拉丁一起走出了蛮舍咖啡。所谓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他们十秒钟前才提到阿黄,眼下阿黄就站在面前,嘴里咬着一个塑料打包盒。狗的脸上本来应该是没什么表情的,但猪小弟一看到它就马上说:“糟了,出什么事了?”

鼎记烧腊在羊城开了十几年了,每天做两市,午餐晚餐,都便宜大碗。烧鹅烧鸡双拼饭是招牌,用料精,炮制到位,配方繁复但味道搭配和火候控制都妙不可言,比起香港、新加坡那些名声在外的高级餐厅出品惊艳百倍,却只要不到十分之一的价钱。

堂食的场地只有十几平方米,密密麻麻挤下许多迷你版的桌椅,人均空间之小,说不定吃个饭就能怀一胎,两个人头顶着头各自往嘴里塞青菜的场面司空见惯,总之用餐环境绝对和舒适两个字南辕北辙。

但就算这样,中午十一点开始这家店门口就大排长龙,因为实在太好吃了。

老板姓林,是个半秃头的中年男人,凸出一个圆肚子,样子胖得很和蔼,其实脾气大得很。

跟店铺的出品相比,这位老板的名声很一般,主要是因为他经常亲自叫客人滚蛋,原因大部分时候莫名其妙:“你头发那么少,为什么还要来吃烧腊,去隔壁吃鱼丸好了。”

或者:“少年郎你几岁?星期二下午你不用去上学吗?你尽管排队,今天烧鹅不卖给你。”

开门之后,下单之前,老板总是背着手巡视排队的人一圈,眼光锐利,表情嫌弃,害得大家都很惊慌,赶紧检查自己的裤子拉链有没有拉好,或者牙齿上是不是有菜叶。

只不过是来吃烧腊,何必要被人这样折辱?毕竟再好吃也不是人生必需品。但人的皮囊下不但有骷髅,往往也都藏着一个贱字,所以许多年过去,鼎记烧腊店不但没有倒闭,名声反而越来越响亮,变成城中的一个小小传奇。

今天也不例外,午市开卖,铁门哗啦啦拉开,人群一阵欢呼。老板跑出来,听到那么喜悦的声音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而后他突然眼睛一亮,满脸放光,声音因带着喜悦而响亮起来:“你怎么在这里?回来了啊?几时回来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人回答,因为他对着讲话的不是人,而是一条狗。

今天排第一名来吃烧腊的是阿黄,它也不知道去哪儿跑了半天,这会儿半身都是泥,蹲那儿老老实实等着,狗头上挂着一个篮子,看到老板马上把篮子塞过去,里面还放了一张纸条。

老板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烧鹅,下装,两个例牌,阿黄堂食一碗,打包一碗。明天来看你。

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钞票和硬币。老板一边看纸条一边眉花眼笑,还使劲儿抚摸阿黄的脑袋,后者对此其实并不是很受用,白眼翻得突破天际,但还是硬着头皮承受着。

排第二名的太太忍不住嘀咕起来:“不是说从来不接受来人外卖和打包?”

老板瞪她一眼:“不接受人来外卖和打包,但人家是条狗耶。”

带着那条黄狗,径直进了餐厅的后厨,在料理间外面老板蹲下来,摸摸狗的头:“阿黄,猪小弟浪到哪里去了,这么久都不见回来看看?他人呢?干吗自己不来叫你来?”

一面一叠声地问问题,一面亲自动手装烧鹅,比普通例牌分量多三倍,放在阿黄面前,看着它狼吞虎咽:“你慢一点吃,哎,饿了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阿黄格外好,态度温柔,声音和气:“都说不要走不要走,跟着我做烧腊嘛,我活不了几年了,等我死了,猪小弟也大了,就把店子给你们,也算是安安乐乐的一辈子,不好吗?”

阿黄抬头看了看他,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裤子,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把汤汁擦一擦。老板摸摸它的头:“知道啦,人各有志,勉强不来的。”

他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去给猪小弟打包。”

他走进烧腊间,在那里切切装装,这时候外面喧哗的店堂里,忽然猛一下地安静下来,连一颗饭粒掉进汤碗里的声音都听得到。

老板探头一看,面店正中央站了一高一矮两个大汉,高大威猛有肌肉,黑色西装黑墨镜,正缓缓扫视满堂食客,有个服务生战战兢兢上去:“几……几位?”

高个子大汉冷冷看着服务生:“林先生呢?”

服务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方立刻一把把他推开,一前一后向后厨走去。尽管因为食客太多,他们行进速度不快,但还是来得及在服务员打内线电话通知林老板逃跑之前把他截住。

事实上林老板也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他瞪着来人,满脸的嫌恶,把手擦干净后,走出料理间。

来人一声不吭,扭着林老板就走,店堂里大家纷纷起立让道,有人悄悄摸出电话仿佛想要报警,被高个子大汉冷盯了一眼,吓得把手机丢进了梅子酱里。

烧腊店门口停着一辆路虎吉普车,林老板在大汉们的半押半推之下一路往车走去,一面频频回头,直到他的眼神锁定了默默站在店门口观望的阿黄,林老板叫起来:“打包的烧鹅在厨房案板上放着,你记得拿给猪小弟吃啊,一定要拿给他吃哈,我走了。”

走字余音未了,车子已经呼啸而去,店子里的人们互相对望了两眼,纷纷去问服务员:“中午的饭还要给钱吗?晚上店子还开不开?”

阿黄悄然闪进去,三跳两转到了后厨,果然有一盒烧鹅装得满满当当地放在案板上,它跳上去咬住餐盒,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了后门。

后门出来是一条不大的商业街,两边都是小店铺,卖什么肥佬裤啊、羊毛衫啊、家用小电器之类的,还把货物摆出店门外,堂而皇之占了走道,幸好现在不是人们出街的时候,不算拥挤。阿黄轻车熟路地走出商业街,拐到大道上,在车流之间从容地左奔右突,胸有成竹,简直就像在这条路上跑过一百次一样。

它直奔蛮舍咖啡,刚好在门外与见完客户出来的猪小弟会合。

猪小弟走过去,先接过烧鹅打包盒,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一块吃了一口,脆皮被咬开,香浓的油汁渗出,和柔嫩入味的鹅肉混合在口腔里,他深呼吸了几下,点点头,非常陶醉:“是林老板亲手做的。”然后低下头问阿黄,“怎么了?”

阿黄摆摆尾巴,掉头就跑,猪小弟撒腿跟上,阿拉丁急忙吼起来:“你干什么去啊?我们还要回去干活呢。”

猪小弟一个急刹车:“活儿很多吗?很难吗?”

阿拉丁承认:“倒也不多也不难,基本上就是收集好信息,系统里定个位就行了。”

猪小弟马上抱着烧腊盒脚底抹油:“那你先干着,我去看看老朋友,一会儿就回来啊。”

阿拉丁没奈何,冲他喊:“那你赶紧回来啊,交了任务好回去啦。”

猪小弟已经跑远,遥遥传来一声:“好。”

阿拉丁摇摇头,自己打车回了招待所,他在桌边坐下,将甘比给他的资料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或者看值钱两个字怎么定义。

小学考试的试卷,边角已经破烂的绒线安全毯,出生时小宝宝手腕上带的手环,一叠已经泛黄的照片,一个小盒子,里面藏着弹珠,小机器人模型,一些乐高积木。高中的毕业证书,去美国洛杉矶的机票底单,圣诞贺卡,病危通知单,不成系统的邮票收藏。

还有很多其他东西,都是那些到了生命的某个阶段你收拾屋子,总会一再考虑彻底丢掉但丢起来又很舍不得的东西。

一整个人生在这些东西里慢慢成型,零零碎碎却又能拼得一丝不苟,可是定睛一看,又雪融沙落般崩塌下去。

出生,玩耍,成长,离开,消失。

而后在世上留下这些。

阿拉丁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所以他花了大概两秒钟左右唏嘘,就回归到了工作模式。

他从装备袋里拿出一个样子看起来像勺子的金属小玩意儿,勺子的部分往外鼓出来,有两个按钮分别安置在顶端两边,勺柄的顶端做成一个脚印似的形状。

他握着勺子,仔细地将脚印部分按在桌上排开的第一样东西上:婴儿出生时戴的手环。脚印下划过一道道银光,就像正在扫描。等银光扫描结束,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信息提取完成。”

第二样东西,是一双鞋头部位已经有点磨破的马丁靴,蓝色,42码,鞋底脏脏的。阿拉丁把勺子的脚印部分在鞋子正面匀速扫了一遍,再来到鞋底继续扫描,这次耗时比较久,几分钟之后那个声音才再度响起:“信息提取完成。”

他将桌子上所有东西都如法炮制了一遍,大功告成之后,将那些物事再度收拢回袋子,接着勺子的圆头与他的手机感应端平放在一起,启动连接程序,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的上载条,进度跳动,不算很快,可见信息良多。

他一边等着上载,一边开始读一本本地八卦杂志,上面正好在说一位顶级富豪家的争产纠纷。说这位生性风流的L氏企业巨子,太太早逝,只留独子,此外有无数红颜知己这么多年尽心竭力侍奉在侧,其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跳舞教师出身的徐娘,而且早已强势介入他的许多重要生意,现在L氏病重,全世界都在等他的遗产分配方案云云。

大量的金钱会生成它们自身的意志,它们的拥有者不再拥有对金钱的支配权,而是它们意愿的代理者。

阿拉丁难得的正有一点比较深度的思考,突然门开了,猪小弟和阿黄冲了进来,看到桌子上的设备,先愣了一下:“这是啥?”

阿拉丁说:“一个是手机,一个是多维信息提取器。”

“手机我认识谢谢,多维啥?”

阿拉丁居然拿出了导师的样子,对他耐心解释:“你看不看侦探小说?”

“看,我有一次在旧书店外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一整套劳伦斯·布洛克的作品,我还挺喜欢马修的呢。”

阿拉丁还有点意外:“你品味不错嘛。好吧,一般来说,不管是警察还是侦探,比如说最典型的福尔摩斯,他们要破案,靠的就是大量收集信息,寻找线索,根据线索展开调查和推理,最后精准定论,这个过程要花很多时间精力。观察能力、知识储备和经验这些个人素质对结果的影响也极其明显,所以才会有名侦探这种人出现。”

“对,比如说柯南,话说柯南漫画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是不是日本一半人都死了?”

“能不打岔吗?”

“好好好,你说。”

“这个提取器,最大程度地解决了信息收集和分析定位的问题。”

这时候刚好信息上传结束,阿拉丁把勺子拿过来给猪小弟看:“用这个脚印部分扫描,可以将一件物品上几乎所有相关的信息都提取下来,包括肉眼可见的和不可见的。”

“比如?”

阿拉丁想了想,从甘比给的袋子里拿出那双鞋子。

“拿这个来说吧,首先是最表层的,这双鞋子的大小、品牌、材质、特定部位的磨损程度,属于哪一个批次和年份,用的材料是哪一种质地,来自什么产地。”

猪小弟肃然起敬:“这么厉害?”

他拿着分析器在阿黄的头上扫描了两下:“我看看阿黄什么情况,这玩意儿能扫描出心情好坏吗?”

阿拉丁赶紧接过来:“阿黄有心情好的时候吗。扫描器不负责提供结论,只是全面收集资料而已,真正厉害的是我们手机里的分析系统,包括了几乎全世界所有的数据库接入途径,通过搜索相关信息定位鞋子主人购买鞋子的地点,能够具体到某一个门店和销售时段,身高体重,穿鞋和走路的习惯,然后从鞋底沾染的物质分析出鞋子的穿着者涉足过什么样的环境,与常规环境的物质成分是不是完全吻合。”

要判断任何一双鞋子底下一颗沙子或尘埃来自哪个国家的哪个区域,要说会有什么人知道的话纯属撞大运,现在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说得兴起,口沫横飞,还要继续向猪小弟普及信息收集器和分析系统的光荣与伟大,却忽然注意到猪小弟其实兴致并不是很高,他一边听一边有点没精打采,还咬着手指,于是打住传道授业解惑,问他:“怎么了?”

猪小弟摇摇头:“林老板给人抓走了,我找不到他。”

阿拉丁觉得奇怪:“找不到他?怎么可能?你让阿黄闻过去啊,闻到了就咬,我就不信还有人咬得过阿黄。”

猪小弟和阿黄双双瞪了他一眼,猪小弟的没什么,阿黄的怒目在阿拉丁眼里可是相当的惊悚。他赶紧躲开那双钛金狗眼,听猪小弟撇撇嘴说:“平常确实也对的,阿黄很熟悉林老板的味道,按道理不会找不到的啊。”他抓住自己头发往上面乱提,好像这样子可以克服地心引力似的,“你把你的探测器借给我用一下呗。”

阿拉丁叹口气:“探测器没用的,那是针对高能量水准的非人开发的,对着正常人扫描的话,大部分的能量数值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用。”

他关上电脑:“这样吧,我跟你先去那个什么林老板被抓走的地方看看。”

猪小弟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把那个刚才进门时放在桌子上的烧腊盒子打开,嘴里嘀咕着:“冷了就不好吃了,先全部干掉吧。”塞了一块到阿黄嘴里,油淋淋的手抓起来另一块试图塞到阿拉丁嘴里,阿拉丁使出生平功力最高的一个腾挪躲开了。猪小弟带着一种“回头你就会哭着求我留一块给你信不信”的表情,自己吃掉了那块,而后嘴里忽然传来喀拉一声,他捂着腮帮子跳起来:“妈呀,烧鹅配料里什么时候要放石头了啊。”

但从他嘴里拿出来的,并不是石头。

是一枚戒指。

戒面是一颗黑金相间、整体多面切割的宝石,大概只有五十分钻石那么大小,直接镶嵌在一个很细的白金戒环上。猪小弟跑到洗手间把这个戒指洗干净,拿出来对着光看,表情疑惑:“这是林老板的戒指啊,怎么跑烧鹅里面去了?”

阿拉丁猜测:“会不会是林老板自己放进去的?”

他根据经验推断:“这个对他来说可能很重要,不想被外人拿走,所以知道要被抓走的时候就取下来放烧腊盒里了。这个烧腊盒本来就是准备给你的对吧?”

猪小弟快要哭出来了:“是啊,阿黄拿回来的嘛,比普通打包分量多三倍,不会是随机装的。”他抓住阿黄的尾巴一阵摇,“喂,阿黄你再去闻闻啊,你平时鼻子那么好,怎么这次会闻不到林老板去哪里了啊?”

阿黄也一脸郁闷,估计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其自尊心受损程度比对猪小弟来说要严重得多。

他们二人一狗面面相觑,阿拉丁欲言又止,回到自己电脑边去看系统定位结果,屏幕上显示着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猪小弟虽然闷闷不乐,但还是有一颗向学的心:“等全部完成了能怎么样?”

阿拉丁顺手把之前说到一半的设备使用教程上完:“系统能根据收集到的信息,定位到他最近在什么地方活动,而后缩小区域,交叉比较他在那一带活动留下的相关信息。”

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不管多么低调,多么谨言慎行,总是要留下踪迹的。你用信用卡,你租房子租车,你去医院看急诊留下血样指纹和档案,你签名,你买咖啡,你去餐厅与超市,你与各种人打交道,还偶尔被警察开罚单。

所有这一切,与你留在身后、也许发誓永远也不想再触碰的一切,都息息相关。你的意愿最多能够清除记忆,却无法切割存在。

阿拉丁说:“还有一两个小时,就能把那个被找的倒霉蛋最近活动的踪迹找出来了。”猪小弟没精打采地点点头:“那你去回总部去呗,我要找到林老板。你帮我告个假。”

阿拉丁看着他:“有那么重要吗?这个什么林老板,和你是很好的朋友?”

猪小弟叹口气:“倒也不算朋友,我以前帮他打工而已啦。”

又想了想,看着阿黄说:“好吧,也算是朋友吧,他对我和阿黄很好的,给吃给住,还老说让我留下来,以后把那家烧腊店给我。”

他唇角浮出一丝笑容:“虽然说让我帮他免费打工三十年,再把烧腊店给我,感觉也不是很划算的样子。”

阿拉丁也笑了:“确实不怎么划算。”

他站起来拿外套:“反正系统还需要一两个小时。”他说,“我还有一样绝活找人,虽然消耗比较大,但偶尔用一下也没关系,咱们走。”

阿拉丁说的绝活,学名叫空间碎片回溯,这是根据时间与空间平行理论发展出来的一种信息提取能力。简单来说,就是能够短暂窥视到另一个特定时间或空间的状况,能力强弱决定所能看到区域大小和时间跨度长短。技术精湛的人,还可以接入那个空间内的任意第三人视角,得到在正常远视角度内看不到的信息。

这是猎人升级到三星之后才能开始接触的一种超能力,对脑力和精神力的要求都非常高,因此能否运用几乎全靠个人资质。

升到三星阿拉丁就开始练这个,已经挺久了,在联盟内有保护的环境下成功过几次,不过从来没在实战里应用过。

猪小弟表示好奇:“成功是什么意思?你可以看到一天前发生过的事吗?”

他们在往烧腊店去的路上,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但交通堵塞的情况比预想中严重得多。阿拉丁说:“不可能看到全部发生的事啦,只是一些片段或者关键事物而已,比如说,发生了一起驾车伤人案,回溯空间的时候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追踪嫌犯所开的车上,看能不能锁定车牌号码和车子特征。”

他想起了什么,有点神往:“听说很久以前联盟有一个五星猎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必要的时候可以以天为单位完整回溯空间,简直是葫芦娃里的千里眼,所以他能完成的任务总是最多的。”

猪小弟感觉也相当佩服:“那他不是抓了好多非人回来?”

阿拉丁点点头:“应该是吧,不过据说那个人很奇怪,他放得比抓得还多,破坏过不少联盟本来能赚到大钱的业务。”

闲聊着就到了鼎记烧腊店,车子留在了店门口。时近下午,本来马上就要到生意最好的时候,但这会儿店门已经关了,门上草草贴了一张布告,说是店主有事,营业暂停,具体重开时间未定。

阿黄一马当先,跑到离烧腊店大概两米外的人行道边,对着大门汪汪了两声,猪小弟马上说:“那是林老板最后被抓走的地方?”阿黄晃了晃脑袋,表示正确。阿拉丁走过去,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相当大的头盔式耳机,示意猪小弟不要去打扰他,而后戴上耳机,就地盘腿坐下,眼睛直瞪瞪地盯着眼前的区域。

猪小弟蹲下来摸着阿黄的耳朵,有点担心地说:“他在干吗?”

阿黄心想你问毛线,老子不知道。

猪小弟继续叨叨:“其实阿拉丁这个人还挺好的对吧,他本来明明可以不帮我们忙的。”

阿黄心想我本来也明明可以不用帮你忙的。

猪小弟把头贴在阿黄温暖的背上,有点伤心地说:“林老板可千万别死了啊,我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他算是我认识得最久的一个了啊。”

他们和阿拉丁各占一边,过路的人都觉得奇怪,但看几眼也就过去了。过了半小时,忽然咣当一声,阿拉丁一头栽到了地上。

猪小弟赶紧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只见阿拉丁眼睛猛翻,嘴边还冒出了白沫,脸如死灰。猪小弟奇怪地问阿黄:“刚才是有谁经过的时候顺手揍了他吗?怎么坐一会儿就变成这样了?”

把阿拉丁扶到路边坐好,摸出湿纸巾给他擦了一把脸,帮他把耳机取下来,猪小弟拍拍他胸口:“喂喂,你还好吗?要不要打120?”

阿拉丁勉强睁开眼睛,摇摇头,又闭上眼,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咳了几声,对猪小弟说:“跟你说了这个法子消耗很大,不过我应该可以找到林老板了。”

阿拉丁的空间碎片回溯策略非常聪明,他知道自己修为有限,不可能长时间巡回搜索,因此在有限的时间里,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那辆车身上。不但看到了林老板和抓他的人的样子,而且借助路人视角找到了车牌号码,以及车子内导航大屏幕的定格画面。

翠云雅筑B座3单元。

导航上的目的地在离市区大概三十公里的地方,是高档小区。这一带相对于市内算是非常清净,风景秀丽,小区与小区之间间隔很远,生活设施倒都配置得相当完善,因此许多不需要通勤工作的人在此置业,过着相对城市居民来说非常惬意的生活,但总体而言,还是不算热闹。

他们走进翠云雅筑巴洛克风格但又配着两个中式石狮子的大门,向B座公寓楼走过去,一路畅通无阻。公寓楼外还建了将人行道与小园林间隔出来的矮围墙,但围墙顶上既没有玻璃渣也没有锋利的铁尖,而且大门洞开,没有表现出丝毫“我跟你说这里面关着人质哟”的彪悍气质。

阿拉丁秉承他谨慎的作风,这时反而掏出了生物能量探测仪,调到了人类这一族类的探测区域,也就是整个能量数值档最垫底的那个区域。

“抓那个林老板的,大概是什么样子的人?”

阿拉丁问。

“服务员说是两个彪形大汉咧,肌肉型的。”

阿拉丁点点头,嘴里嘀咕着:“肌肉型的,好吧,正常人类肌肉型,施瓦辛格和泰森大概就是五十上下,那算这两位战斗力三十五吧。”

能量数值设定为三十到四十之间,探测波发射,开始向整栋公寓楼里的人进行探测。结果不断返回,一共一百二十四人居住在里面,六十七人的战斗值都在十二到十八之间,非常弱鸡,不足以打赢两只雄性成年野猫,估计都是老弱病残;三十人在二十五左右,正常成年男子;健康女性则普遍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只有一位女性住在八楼,战斗力相对而言十分彪悍,超过了三十,从她被探测的当时活动状态和情绪激烈程度来看,应该正在揍老公。

而剩下的三人,在四十左右,都集中在顶楼,左边的一个复式单位里,应该就是阿拉丁和猪小弟要找的对象。

在他们三个人的围绕之间,有一个非常弱小的生物能量存在,只有五。

如果那不是一个孩子的话,就表示林老板已经奄奄一息了。

猪小弟一听这结论,撒腿就往楼上跑,阿拉丁一把拉住他,前者马上吼起来:“别拦着我,我要上去救他。”

阿拉丁好声好气:“知道知道知道,人咱们肯定要救,但不能被抓个正着啊。”他指了指公寓楼正门口上方两个虎视眈眈的摄像头,“喏,至少要躲开那个吧。猎人在执行任务期间惹是生非可是会被重罚的。”

猪小弟一听有道理,打家劫舍闯空门也全都是学问啊,猎人执照还没拿到就丢了总不大好,于是盘腿坐下就开始脱鞋:“袜子套头最方便了,要不要给你一只?”

阿拉丁赶紧拒绝:“别别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外形长得像超薄充电宝,蓝色外壳,但又带一个长管子的喷嘴,在猪小弟面前晃了晃,“这个比袜子好用。”

猪小弟看了一眼:“你哮喘?”

阿拉丁没好气:“你才哮喘。”他拿起喷雾器,顺时针方向逆时针方向各扭了两下,嘶嘶一声,喷嘴弹出来一长截。阿拉丁将它对准自己的脸,眼睛闭上,说:“看好了。”手指一按,均匀成扇面的咖啡色喷雾顿时喷满了他一脸,一开始仿佛只是普通的液体,湿漉漉地挂在他脸上,但一两秒之间,迅速凝结起来,与皮肤紧密结合,并且往耳后延伸,直到把整张脸都包裹住为止,一些关键的角度或凹或凸,尽管五官仍然如旧,整张脸的轮廓却马上就被微妙地改变了。加上那个咖啡色迅速变成比阿拉丁本来皮肤略深的肤色,阿拉丁瞬间面目全非,只要包个头,马上就变成一个从印度过来打黑工的阿三哥!

猪小弟简直想笑:“这是什么鬼?”

阿拉丁对准他的脸也喷:“别怕,不伤眼睛不伤皮肤的,还带一点消炎修复功能,有时候我长痘痘喷一点马上好咧。这叫假面精油覆膜,喷在脸上可以改变五官形态,短时间内起到面具或者袜子的作用,让别人认不出你。比面具袜子好的地方是,别人意识不到你不想他们认不出你。”

猪小弟摇摇头说:”你这人还真爱说顺口溜呢。”说话的当口,他也变成了一个小阿三,两个人浑身散发着仿佛刚吃完咖喱般的热力,大摇大摆走进了公寓楼,直奔最顶层。

战斗并无悬念,他们破门而入,阿拉丁两拳打翻了客厅一个,捕猎网自动放出来兜翻了正想拿枪上膛的一个,猪小弟冲过去一脑袋撞翻了从卧室闻声冲出来的第三个,然后阿拉丁再过去给每个人都补上了猎人活捉大型猛兽时会用的麻醉剂,二十四小时之内这些人都绝对爬不起来。他们满屋子搜了一遍,在洗手间的浴缸里找到了被捆成一个粽子、昏迷不醒的林老板。

阿拉丁身高臂长,伸手一拎就把蜷着身子的林老板拎出了浴缸,放到地上。猪小弟蹲过去,手在林老板脖子上探查动脉,听心跳,看他的瞳孔,周身探测外伤,阿拉丁抱着手臂在旁边看,觉得他娴熟得有点过分:“你上过治疗及修复课了吗?”猪小弟摇摇头:“没有,但我很喜欢看《豪斯医生》,看多了应该也会训练有素吧。”

阿拉丁推开他,拿出猎人的急救包,用几乎同样的手法检查了一遍,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被揍得挺惨的,失血也不少,不过生命体征平稳,一时半会儿不至于会死,而且——

猪小弟仔细地观察着林老板:“他这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

阿拉丁仔细研究了一下,结论是林老板是睡着了。

他们两个摸着下巴,看着躺在地上的林老板,说出来很难置信,但他确实是睡着了。

阿拉丁不死心,从医药包里拿出一个朱红色的小盒子,一个订书机一样的东西,订书机在林老板的手腕静脉上啪地钉了一下,打开,从本来应该放订书钉的地方阿拉丁取出一个小小的血胶囊,放进那个盒子里,盖好。

过了三分钟,盒子表面亮起一个红灯,阿拉丁看了一眼:“除非他中的毒或者被下的药联盟的数据库里完全没有,否则他就是真的睡着了。”

这心理素质是得多过硬,睡眠质量是得多好!这哥们半辈子是不是被揍习惯了!

两人撩开昏迷在过道上的恶棍们,把林老板抬到客厅沙发上让他继续睡,兀自猜测不休,忽然外面门铃响了起来。

猪小弟一跳:“警察?今天怎么来这么快?不应该啊!规矩不是要等好人逃光了再来收拾残局的吗?”

阿拉丁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猪小弟噤声,一面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你真的要少看一点美剧知道吗。”

他们轻轻走到门边,想贴上猫眼对外查看,刚一挨近,忽然门就开了。

阿拉丁和猪小弟对望了一眼,眼神中都传达了同样的信息:“你丫没锁门!”紧接着又不约而同地反鄙视:“你丫才没锁门。”

他们确实锁了门,而且还反锁了,问题是,门也真的是这么慢条斯理就开了的。

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

灰色快干帽,灰色快干衣,背着一个大挎包和一个腰间包。

看不出年龄,似乎从二十岁上下到四十岁上下都有可能,个子矮小,神色疲惫,和所有长期在户外奔波的快递员一样皮色黝黑,一双三角眼,但眼白纯净。

他抬起头来,看着阿拉丁和猪小弟,用一种平凡无奇的声音说:“送快递,林永道在吗?”

阿拉丁问猪小弟:“是不是林老板的名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阿拉丁问快递员:“怎么会送件到这里来的?”

快递员低头从大挎包里拿邮件,慢慢地说:“他在哪里,快递就送到哪里。”

拿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小黑色的信封,光用看的就能感觉到纸张和制作都非常高级,信封封口处不是胶水条,而是一个横的青铜封印,上面还有一个小篆体“密”字。

果然快递业的竞争也是非常激烈啊,快递公司送个邮件都要玩高级复古风了。

猪小弟这么赞叹道。

快递员完全不理会,估计也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只是说:“林永道呢?”

阿拉丁回头看了一眼,林老板趴在客厅里呼呼大睡,并没有要爬起来签收快递的意思。他有点为难:“他在休息,不能代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