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斋练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快递员的眼神透过阿拉丁和猪小弟之间,望向林老板,说:“不能代收,我可以等。”

三个人进了客厅,围着林老板,一开始阿拉丁和猪小弟都坐了下来,但快递员不肯坐,就这么直挺挺站在林老板旁边,瞪着人家眼睛都不眨。

阿拉丁心理素质比较过硬,别人爱坐不坐,反正老子要坐,还要翘二郎腿,但猪小弟比较烂好人,他受不了这个,没一会儿就讪讪然地也起来陪人家罚站,还搭讪:“你平时说话都这样吗?”

快递员转脖子的动作有点硬,像个机器人,阿拉丁摸出手机来玩,瞥了一眼后漫不经心地想。

快递员缓慢地转过头,看着猪小弟,说:“是的。”

猪小弟马上来了兴趣:“那如果你遇到一件非常高兴的事呢?比如说我就会喊Yes,乌拉,太棒了,感谢老天爷!”

他用了四种语气欢呼,兴奋程度一次比一次高亢递进,相当于在英文语法里用到了普通级、比较级、最高级以及加强版最高级,而对应的现实事件大概就是你给他一个鸡腿、两个鸡腿、三个鸡腿和四个鸡腿,结果快递员用他那双毫无感情,白得如同南极雪地一般的眼睛望着他,等他消停下来之后,说:“乌拉。就这样。”

那真是全世界最没有精神的一个乌拉了。

但他接着又说:“我没有高兴的事。”

猪小弟不死心:“不高兴呢?”他咬着手指头,“就连阿黄的汪汪汪都能表达几十种感情呢,你不会连阿黄都不如吧。”

快递员移开眼睛:“没有不高兴。”

他继续垂首望着地上的林老板,既不焦躁,也不沮丧,就这么不动如山地站着等,仿佛天长日久的等待也不过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遇到一个这么不会聊天的人,猪小弟只好闭上嘴,阿拉丁在旁边偷笑,猪小弟白了他两眼,然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陪快递员站着。

房间变得十分寂静,猪小弟侧耳倾听着窗外树叶飘零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这里只有六个人的心跳。

地上躺着三个大汉,都失去了知觉但并没有死,阿拉丁的心跳缓慢但非常有力,猪小弟自己的心永远是一路高歌不肯怠工的,此外当然还有林老板。

快递员呢?

猪小弟仔细地盯着人家看,快递员安之若素,视若无睹,他手里捏着那个信封,从头到尾连身上的一根毛好像都没有动弹过。

等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林老板终于呻吟了一声,从沉沉熟睡中翻了一个身,赶在他掉下地板之前被阿拉丁一把拽住,扶了起来。猪小弟扑上去逮着人家猛摇,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林老板,你还好吗?你还好吗?”

林老板抱着脑袋从昏昏沉沉中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勉强张开眼一看到猪小弟,喜出望外:“猪小弟啊?你回来了啊?”他抓着猪小弟的手臂,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东西。

“你还好吗?头还晕不晕?能走吗?不能的话也没关系,我背你好了。”猪小弟一边说,一边扶他起身,“没事了,咱们回去吧。”

林老板站直了身体,却没有回答猪小弟的问话:他的注意力被完全锁定在快递员身上了。

猪小弟认识林老板很久了,他是个脾气急躁却一副好心肠的人,大事小事都是一样对应,很少恐惧惊慌。

但眼前他这个样子,绝对是非常非常的恐惧,也非常非常的惊慌了。他对着快递员伸出手臂:“你……?”

快递员把信封递给他。

“又怎么了?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他扯着嗓子喊起来,伸手接过快递员手中的那个信封,一面还冲着猪小弟喊,“一点清静的日子都不能过,简直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的,这样子做人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就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都没有用,我实在是受够了,受够了!”猪小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对林老板反正都深表同情,所以应和起来:“就是,每天才卖十只烧鹅怎么够!根本连堂食都供应不了,那些上班很辛苦根本没午饭吃的人呢,来打个包结果什么都没有了,能考虑他们的心情吗?”阿拉丁在旁边目瞪口呆:“卖个烧腊而已,压力需要那么大吗?”

猪小弟拍拍他,摆出一副资深烧腊职人的嘴脸:“你没卖过,你不懂啦。在羊城卖烧鹅,相当于在伦敦萨维尔街做西装定制生意,竞争激烈,高手如云,压力当然大。”

但是他没说完就被打了脸,因为林老板发起飙来根本和烧鹅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看完信之后对邮差喊起来:“你跟她说,我不要再搬家了,也不想躲了,我要用我的方法把这事儿了了,让她也别管了,就这么着吧。”

快递员完全不被他激烈的情绪影响,只是耸耸肩:“这是你的回信吗?”

林老板铿锵地点头:“是我的回信。”

快递员从挎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纸,一支样式非常复古的鹅毛笔,递给林老板:“写吧。”

林老板很爽快地接过来,撅起屁股在茶几上唰唰唰鬼画桃符好几笔,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大意和他之前的咆哮相去不远。猪小弟眼尖,见到那笔尖流出来的墨水不同寻常,质地凝滞,颜色沉重,跟之前信封上的青铜封印如出一辙。

快递员等他写完,收起文具,折好纸张,放进另一个黑色的信封里,然后看着林老板,后者磨蹭了一下,没奈何伸出手腕,快递员出手如电,一道锋芒瞬息之间在林老板手腕上划过,一滴血精准地掉落在信封上,把开口封住了。快递员一声不吭,东西收好,转身就走,颇有十步收一件,千里不留行的风范。

林老板捂着手腕转过头来,迎上两张表情丰富的脸,那意思都是:“啥情况啊你不说道说道吗。”他咧咧嘴,忽然反应过来了:“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拉丁对猪小弟说:“难怪他喜欢你,你们俩的反射弧一样长。”猪小弟摇摇头:“他比我长,有一次查电费的上门问他户主叫什么名字,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明明户主就是他自己。”接着去安抚林老板,“你被人抓走了,你记得吗?就带到这里来了,我们追过来救你啊。”

林老板还是瞪着:“没理由的,你们怎么能追得到?”猪小弟本来觉得吧,这句话第一小看了阿拉丁,第二小看了狗,但回头一想,这一次追踪跟以前相比,倒确实格外困难。“那到底是谁抓你的嘛?”

林老板看了一眼阿拉丁,闷闷不乐地一屁股坐下:“既然是你带来的,那想必也不是外人。”

他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之色:“是被你们打翻的吗?很厉害嘛,不过幸好这一次他们没有派妖怪来,不然你们也很危险。”

猪小弟正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喝,听到妖怪两个字,直接就喷了,要不是阿拉丁躲得快,肯定喷他一脸:“妖怪啊?林老板你太可怜了,刚才是被打了脑子吧?”

林老板横眉怒目,跟他平时赶客出门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你才被打了脑子,妖怪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刚才那个送信的,不也是妖怪!”

他把那封黑色的信往猪小弟手里一放:“这是我死去的妈给我写的信,普通快递员怎么能送得上来!”

猪小弟抹了一把嘴,想了想:“倒也是,不然阿黄怎么会闻不到这里?说不是妖怪捣乱简直说不通。”

他打开那封信,青铜色的字在黑色纸上意外的带感,有一种穿越千年般的古董质地,上面的字体娟秀,寥寥几行:

我儿:

你所住之地已经变得很不安全,你父亲将在下月三号去世,在那之前你务必要搬到另外的安全之地。上一次你已经拒绝我的建议,这一次务必听我的话,不可冒险,改变外貌只能躲过一时的追踪而已。

直到遗嘱大白天下,你拿回属于你的财产,这一切才告落幕,斋练从此也就不必为此往返奔走,为山九仞,莫功亏一篑。

但是,无论你如何选择,妈咪永远爱你。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M,大概是Mother的意思。

猪小弟看完,抬头问阿拉丁:“斋练是什么?”

阿拉丁摇摇头:“不知道,我查一下。”他拿出手机,在联盟的搜索页面上输入斋练两个字,跟着唰啦一声,出来几行字,他念出来——

斋练:非人一种,貌似人而无心,能出入生死两界,传递有形介质。

等他把屏幕稍微下拉一点,刚一眼看到关于斋练的备注,脸色就变了:“极稀少非人物种,联盟历史上从无捕获记录,目击仅两次。”

一想到刚才有一个活生生的极稀少非人物种在自己面前站着,而且还站了那么一会儿,他!阿拉丁!一个经验丰富,唯利是图的三星猎人!却从头到尾在玩手机!

阿拉丁悔啊,恨不得发个小半辈子羊角风来自警啊!

他这个人向来以行动力一流自傲,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于是一偏腿,扔下猪小弟和林老板就冲出去了。屋外茫茫,斋练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阿拉丁不甘心,他不顾自己之前元气大伤,就地配合着联盟配发的非人生物能量探测仪,再度发动空间碎片回溯技能。这一次他发动技能的瞬间已经头疼如裂,脸与耳都极度充血,双眼胀得就像要从眼眶里爆出来一般,非常勉强地在一片蒙昧之中,他看到了斋练的影像,走出楼道口,而后推着一辆自行车,顺着小区入口的方向去了。

阿拉丁急忙追逐而去,心脏剧烈跳动,脑浆像在沸腾,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处于相当危险的状况之下,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启动跟中心联络的通讯芯片,然后被监察发现他不务正业倒扣十倍酬劳。

但他顾不上了。

“能出入生死之间,传递有形介质。”

人也应该是有形介质吧?能请他把自己传递过去吗?在那里能不能看到妈妈呢?

这就是当初加入猎人联盟的初衷,如果升为五星的话,就能一窥生死间的神秘领域,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但都无法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地方的具体状况。也许就像是去看水族馆,在巨大的玻璃墙前,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来来去去,无法触摸,无法沟通,可是至少能见到。

说不定能见到,妈妈那总是充满活力的爽朗笑容。

他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路追到了小区的门口,忽然眼前一亮,远远地就看见了斋练。

对方正被小区保安挡下来,在查他的身份证件,阿拉丁听到了保安半带呵斥的声音:“这里是高档住宅区知道吗?你要送快递的话,必须要在门口登记,等业主响应放行才可以进去的。”

斋练温顺地停着,面无表情但一声不吭,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对方在说什么。他身上除了那个袋子,什么也没有,保安搜了一阵子,没奈何放他走:“你走吧,下次来一定要办手续。”

斋练往前走了两步出了大门,刚要骑上车,被追上来的阿拉丁一把拉住了:“喂,斋练是吗?”

他明澈而空洞的眼睛转过来望着他,阿拉丁管不了那么多,劈头就问:“你能带我去,那个,啥,就是死掉的人会去的地方吗?”

斋练摇摇头:“不能。”

阿拉丁被噎了一下,不顾脸面,苦苦哀求:“不能通融一下吗?”

斋练说:“可以。”

阿拉丁喜出望外:“真的吗?太好了。”他一时之间简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我能给你什么吗?你收钱吗?你做快递员应该也是有报酬的吧?”

斋练声调不变,说出来的话却一下子把阿拉丁给镇住了:“那个地方,叫做中阴之地,你要去,就不能再出来,你的寿命,要跟我对半分享。”

阿拉丁愣了半天,怯生生地说:“啥?啥意思?”

“中阴之地不能任生人出入,有去则无回,你要一直留在那里,直到这一生的半数寿命耗尽。我为你传递与人世之间的讯息,代价是得到你的另一半寿命。”

阿拉丁背上冷汗都出来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贵了吧。”

斋练点点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人家说得极是,阿拉丁一口心气马上就弱了下来,但左右不甘心,他于是还挣扎了一下:“我想见我妈,她过世多年了,呃,在中阴之地,可以见到她吗?”

斋练果断摇头,生意告吹了:“见不到,死去那么多年的人早就进了轮回,中阴之地只是亡者非常短暂的过度之所,以及收留那些对人世执念极深、宁可最后灰飞烟灭也不愿意再度轮回的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邮包袋:“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林永道送信,他母亲的寿命到了。”

他不再理会阿拉丁,骑上车蹬了两下,往主干道上去了。阿拉丁望着他渐渐离去,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感觉那快递员的背影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稀薄,终于在某一个时刻,凭空就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即使能够进入生死之地,也再见不到母亲。这样懵懂的执念支撑了他那么久,却在一两句话之间被消解得干干净净。他傻站了好一阵子,其实啥也没干,却浑身疲惫,那心情就像千辛万苦追求心爱的妹子,追到之后发现对方竟然是个爷们一样,非常空虚。

他慢吞吞转头回去找猪小弟和林老板,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口袋里轻微的嗡嗡声,阿拉丁无精打采摸出来一看,是刚才用来定位人类战斗力的探测器,这会儿的数值忽然猛升到了两百多。

阿拉丁大吃一惊,抬头四顾,发现就在他一出一进这么短时间之内,天色忽然沉沉地暗了下来,乌云四合,狂风高蹈,而且,这些变化的发生,仅仅是在方圆一公里之内。

话说阿拉丁冲出去追斋练去了,屋子里就剩下猪小弟他们两个,他对那位快递员的稀有程度没太大兴趣,掏出那个从烧鹅盒子里咬出来的戒指追着林老板问:“这是你的吗?怎么给扔外卖盒了啊?”

林老板接过那个戒指,嘴角露出微笑,说:“阿黄还真机灵,叫它把烧鹅给你,它一点儿都不误事。”

到处看了看:“你们俩一天到晚在一起的,阿黄怎么不见了?”

“它回酒店去了,帮我们守着装备,说今天有不少猎人入住,要是东西丢了,设备司老头子非打死我们不可。”

林老板听到猎人两个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你不愿意卖烧腊,是当猎人去了啊。也好,比做小买卖有前途。”

“林老板你也知道猎人联盟?”

林老板耸耸肩:“你们投那么多广告,我也认字的好吗?”猪小弟咧嘴笑,关心之色溢于言表:“话说,林老板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林老板看着猪小弟,拍拍他的肩膀,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猪小弟坐到他身边,盘起腿来:“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坐了一会儿又跳起来,跑到厨房拉开冰箱,惊喜地喊起来,“有喝的,还挺齐全的呢。”摸出两罐可乐过来丢给林老板一罐,“边喝边说哦,不要着急。”林老板叹口气:“你神经也够大条的。”还真的打开可乐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讲故事了。

故事挺俗气的,如果改编成电影一定是票房扑街的节奏:好几十年前,有一个沿街卖绢花的小生意人,娶了一个体弱多病但非常能干的妻子,两个人都非常年轻,无门无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生活拮据,入不敷出,但是好在夫妻恩爱,俗世中自有乐趣。

熬过好些年,两人得了一个儿子,绢花生意蒸蒸日上,日子竟然过得好起来了。这个儿子生来大概是旺财的,小生意人从绢花生意里攒了一笔钱,转去做汽车配件,渐渐成了富人。他善于理财,投资谨慎,需要冒险的时候又能孤注一掷,极为大胆,过了若干年,金融风波起起伏伏波谲云诡,生意人奇迹般地每次都看得准,走得掉,等儿子快成年的时候,穷户已成豪门。

跟所有俗气的故事一样,钱带来的一开始是微小的喜悦,而后是许多的满足,当它彻头彻尾把一个人围绕,就开始制造巨大的空虚,最后将卷入其中的人引向缓慢崩溃却永不止息的毁灭之路。

生意人走到了人生的巅峰,他慢慢很少在家出现,个性也变得越来越古怪、暴躁,以及难以接近。

关于他在外面荒唐生活的传闻甚嚣尘上,而家里也乱成一团,他的独子不断生病,受伤,出意外,在医院和法院之间辗转。而他的一切似乎都被狗仔队时时刻刻追踪着,任何私人事件都有可能成为第二天八卦报纸与杂志的头条,渐渐地,人们提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都轻蔑地说他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废物。

就在这个儿子快要成年的时候,生意人的太太突然去世,尽管她缠绵病榻多年,医院却透露她的死因不是任何一种疾病,人们猜测她是自杀,死于心碎。

葬礼还没有落幕,生意人已经将他在外豢养多年的诸多情人轮流带返,登堂入室。他对亡妻了无怀念,夫妇一场,余下唯一的恩情,是他还努力在儿子面前扮演着正常父亲的角色。

但有时候一个人愿意给予,未必意味着另一个人一定愿意接受。夫妻,父子,亲朋好友,莫不如此。生意人的独子在十八岁生日那一天离家出走,撂下前来为他庆祝的满堂宾客,下落不明。生意人报警,重金雇佣各路私家侦探,撒下天罗地网,却一无所获,那无依无靠的孩子神奇地从所有人视线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老板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发现猪小弟瞪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老子这是白日见了鬼的表情,他说:“怎么了?”

猪小弟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你等等,我呼叫一下阿拉丁。”

所谓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他刚拿出手机还没有拨号,阿拉丁就一头撞进来了,猪小弟跳起来抓住他:“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林老板的故事。”

等阿拉丁听完,他脸上的表情马上变得和猪小弟一模一样,而林老板认为这反应很不对:”喂,干吗装反应装得这么用力?太假了吧?我都还没有讲到高潮部分。”

阿拉丁摇摇头:“你的高潮可能还没有来,我的不应期都要过了,你等一下。”他摸出手机,打开联盟的信息分析定位系统,一看结果果然已经出来了。他按下详情按钮,屏幕上浮出立体的世界地图,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放大某一个局部,从大洲到国家,从国家到城市,从城市到区域,十秒钟之后,屏幕定格了一个非常精准的地址上。

“鼎记烧腊店”。

备注是:所寻找对象在2001年经过长达十个月的医学整容手术及形体调整,但基因、血液与其他不可变生理因素全部吻合。

状态:找到。

阿拉丁和猪小弟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是你,是你!就是你!”

后者忍住了要唱出来的冲动,一头雾水地反问:“什么是我不是我的?你们要干吗?”

阿拉丁仔细打量他的五官,啧啧称奇:“整得不错啊。大师手笔,居然一点不自然的地方都没有,居然我一眼还没能看出来!”

林老板脸色变了:“什么?”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眼中露出警惕之色,“你怎么知道?”

猪小弟急忙安慰他:“他是自己人,别担心,找你的是你老爹的女朋友吧。”

和阿拉丁交换了一下信息,猪小弟快速地把目前所接触到的所有相关资讯综合起来做了一个分析:

林老板的老爸,就是甘比太太的情人,也就是八卦杂志上说的L氏富豪。

林老板离家出走,音讯不明,但一直在L氏留下的继承人名单上。现在他老爸挂了,要打开遗嘱分配遗产,甘比必须要找到林老板。

找到林老板的结果,就是要失掉至少一部分财产,搞不好要失掉全部,在没有看到遗嘱之前,谁也不知道L氏是怎么分配他的泼天富贵的。所以甘比其实根本不希望找到这个儿子,所以她会赤裸裸地暗示阿拉丁干脆为她提供一张死亡证明。

林老板听到这里挠头:“她没有直接要求提供死亡证明才是奇怪,不过她既然不想找到我,为什么又要托你们来?”

猪小弟福至心灵,顺手发挥了一下:“咱们猎人联盟在找人找东西这个专业上,说了自己是全世界第一,就是全世界第一,阿拉丁你说对不对?”

阿拉丁很有集团荣誉感地挺起胸膛:“那是的,就算火星人来PK,最多也就是打个平手。”

猪小弟觉得这就对了:“如果那位甘比太太,在托我们找人的时候,顺便还托了其他人,直接来干掉林老板,那我们最后肯定就是找不到;如果我们都找不到,那全世界就没人找得到了,是吗?”

阿拉丁表示他完全说得对,而且还有一条是猪小弟不了解的:“如果我们出具正式文书表示找不到,根据我们跟各国执法机关的合作条约,甘比就可以据此正式入禀法院,宣布林老板死亡,从继承人名单上去除了。她也不用承担被警察追查谋杀可能的风险。”

“对。”

“所以这次来抓林老板的人,一定是甘比太太啊。”

猪小弟问林老板:“我想确认一下,你刚才说有妖怪来抓你?是不是就指甘比太太?”

结果林老板和阿拉丁双双大力摇起头来,表示这不是比喻手法。

林老板说:“我有一次留下摄像机在自己寓所里,拍到有蛇形人头的怪物在我的屋子里巡查,埋下樱桃大小的炸弹。”

“还在纽约第五大道上被长着三只眼睛的侏儒往屁股上插过刀。”

他打了个寒噤:“妈呀,往事不堪回事,所以我最后实在受不了去做整容啊。”

阿拉丁为他佐证:“我刚刚在楼下测到有超过生物能量两百的个体在周围,而且好像有力量在周围设结界,说不定甘比真的用了非人界的力量追杀林老板。”

猪小弟吓一跳:“两百?那咱们跑吧。”

但阿拉丁托大:“两百不算什么大威胁,咱们有武器,打得过,先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无妨。”心里想的是不拘来的什么,顺手抓一个回去说不定理事长会额外给赏。

结果林老板忽然发脾气了:“喂,你们说那么热闹干嘛啊,老子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你们这样打岔是很不厚道的,你们知道吗?”

他气呼呼的,才不管目前有人有妖、情势紧要,反正要把自己要干的事干好,要睡的觉睡完。猪小弟于是用简直算是溺爱的腔调说:“好好好,你说你说。”

阿拉丁还想说什么,被猪小弟劝住了:“是啊,林老板说得很对,人家说书的时候你不准他讲大结局,他宁愿把钱退给你呢。”

阿拉丁觉得他简直没道理:“你说过书吗?这么了解人家的行业规矩。”但他抱怨归抱怨,还是安静了下来听林老板继续讲,因为斋练的出现,这个故事绝不会是正常的豪门争产恩怨。

林老板满意地拍了拍猪小弟的头,认为他这才是鼎记烧腊店继承人的应有表现:“回去多留一个烧鹅下装给你。”

然后继续讲:“那个生意人的孩子……好啦,就是我啦。我跑了之后,为什么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呢,因为我妈一直在通过斋练写信给我。”

他沉默了一下,问猪小弟:“你知道什么叫中阴之地吗?”

阿拉丁竖起了耳朵。

“中阴之地,就是生死之间的一个领域,去那里的人还能知道人世的消息,甚至因为时间流逝速度的不同,还可以提前预知一定时间里人间会发生的事。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能进入轮回,不能转世,不得解脱,没有光明。而且过了若干年之后,灵魂整个都在黑暗里衰弱了,慢慢就被化解,从此永远泯灭。”

他说得很平淡,可是声调里隐隐约约仍然有许许多多的悲哀,还有被努力努力掩盖的一丝愤怒。猪小弟一下听出来,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小声地说:“好了,好了,不要生气啦,怎么了?”

林老板看看他:“去中阴之地的人是我妈。”

猪小弟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是:“甘比害的?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可恶?”

林老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虽然很苦,但确实是一丝微笑:“这个倒不是呢,我妈妈一直多病,对甘比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真正有杀伤力的是我,因为老头虽然在外面乱搞,遗产继承人倒一直是我一个人,而且他的遗嘱,也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他扳了扳手指:“从我老头跟甘比在一起开始,每隔一两个月我就会倒一次霉,从食物中毒到被人临街抢劫,从绑架勒索到莫名感染。”

猪小弟肃然起敬:“害这么多次你都不死?”

林老板觉得他天真了:“要是一次就害死的话,谁都知道是甘比害我的啦,但她就是这么有耐心,旷日持久为我创造了一个天生倒霉的形象,而且买通八卦媒体大肆宣传。”他也不知道骄傲个啥,“所以我跟你说,你要是去查查羊城十几年前本地的八卦媒体的话,排名第一多的头条压根不是什么大明星结婚离婚绯闻,而是L家少爷今天又倒了什么霉呢。”

凭空为一个人造出一个命运困住他,直到他死于这个命运。这样的处心积虑比起一时冲动的谋杀,恶意要多无数倍,简直横溢出来。

“后来呢?”

林老板叹了口气:“后来老头子开始生病,甘比准备跟我来个一了百了,这时候我妈就走了。”

他沉默了下来,十七年前那个晚上的点点滴滴又重回眼前,多年卧病的母亲忽然难得有精神在晚上十点醒着,悄悄叫佣人宝儿来找他。在这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睁开眼睛的样子了。

他丢下手里一切马上就去了,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身材消瘦、脸庞清秀的大孩子,细胳膊细腿,狭长的眼睛,浓密刚硬,一根根翘起来的头发,每一个细节和父亲年轻的时候都一模一样。说不定正因为此,不管父亲对母亲已经多么明显的嫌恶和冷淡,却还是对他疼爱有加。

他奔到母亲床前,她裹在重重被褥皮毛里,室温常年二十六,她还是畏寒,脸色青白,手指冰凉,头发掉了大半,余下的被仔细地梳好了,扎起来,极为羸弱,但温柔笑容从未改变:“儿子。”

他像小时候一样趴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妈,你今天精神这么好,我前几天来你都在睡。”

母亲凝视他:“这几天格外疲倦一点,你好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这两个月都一直在掉头发,有败血症的症状,不知道怎么中招的。我平常已经非常小心了,甘比还是带我去看爸爸的医生,说血液化验没事,不过外面的医院就怀疑我铅中毒。”

母亲笑容淡了,身体往后躺回去,凝视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眼角眉梢上慢慢集聚起来的都是哀伤。他很不忍,想要安慰妈妈:“没事的,我命大福大,折腾这么多年了还不是好好的,妈咪你不要伤心。”

母亲转过头来,眼中含泪,看着他:“折腾这么多年,是因为妈还在,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妈咪还是你爸财产的第一继承人,那个女人再来解决我,事情就太明显了,你爸爱你,她不敢冒这个打草惊蛇的险。”

他记得自己冲口而出:“妈,我们两个跑掉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呢?我们找律师来,写清楚我们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我什么工作都可以做的,实在不行我去卖烧鹅好了,李大厨的那一套我都学会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温柔的母亲脸上看到刚毅的表情,那是虽百死而吾往矣的决绝。

“你三岁的时候,高烧,肺炎,烧得快死了,但是我们没有钱,去不了医院,只能抱你去隔壁姓黄的神婆那里,给你放血,希望这样可以退烧。”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开始自言自语说起他小时候的故事,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

“放血怎么能退烧呢,那些血滴在我手上,结成一块块的,就好像是从我心上滴出来的一样那么疼。你烧得昏厥过去了,躺在我怀里抽搐,我和你爸紧紧抱着你,三个人抱在一起,都以为你这次一定会死了。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这个世界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手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冰凉的,可是带着只有心才能体会到的暖意。他把脸贴在那只手上,这是世上唯一一个无条件亦无极限爱他的人。

“你爸对我说,如果今天晚上撑得过去,你没有死,他第二天走出这个家,赚不到钱的话就直接死在外面,不再回来了。”

她忽然拽紧了儿子的手,言辞一反寻常,忽然变得极其严厉起来:“永道,家里的财产是爸爸妈妈付出了一切,为你挣回来的,我们累到几乎要吐血身亡的时候,是因为知道这些努力在为你的未来铺路,才拼命坚持着没有倒下。”她睁大眼睛盯着他,“即使到了今天,你爸爸已经背叛我们,你还有我,我不会就这样放弃战斗。”

她从自己睡衣贴着胸口的地方,拿出一个青铜质地的印章,慎重地交到他手里:“带着这个,如果有人给你带有这个印章的信件,不管里面说的是什么,你都要照做,知道吗?”

他不明白,但母亲的坚决程度让他不敢违抗,青铜印章出乎意料的沉重,而且有丝丝点点的凉意从中透出,透过皮肤,透过血肉,透过骨骼,渗透到身体的最深处。他拿起来细看,印章正面有一个小篆体“密”字,此外没有任何图案或字迹。这时已经夜深,母亲明显疲倦了,他帮她慢慢躺平身体,掖好被角,看着她睫毛颤抖着,慢慢合上眼睛,就在他旋暗灯光、准备起身离去之时,母亲忽然悄声说:“中阴之地,儿子,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她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地说:“我会一直看着你。”而后就再也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过了很久,阿拉丁才轻声地说:“你母亲,和斋练做了交易?”

林老板点点头:“是的,她一直看着我,也一直看着甘比,那个女人一打什么主意,她就请斋练来通知我。十八岁成年礼上,甘比安排了杀手在我切蛋糕时枪击我,我就离家出走了;几个月后,她找到了我在美国的寓所,派人在门口等候,准备在我穿越马路的时候制造车祸,我提前半小时上了去伦敦的火车。期间林林总总的小意外也层出不穷,有一些真的非常诡异,但妈妈都及时让我躲过了。三年后我行踪又暴露,实在无法忍受,就干脆回到羊城,匿名找黑社会的密医做了全身整容。”

他摇摇头,咽下了一句什么,然后举起刚刚猪小弟还给他的那个戒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大家当然不知道啦,林老板很得意:“这是我爸锁遗嘱的保险箱钥匙,藏在瑞士的私人银行里,保险箱有两层,一层是用普通密码开启的,里面放着一台特制的投影仪,要用这个戒指才能启动,启动之后投影里会有第二层保险箱的开启方式。”

他把戒指丢给猪小弟:“第一层密码是鼎记烧鹅秘制酱料的成分品种数字,全世界只有咱们俩知道。”

“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3号,进去找霍兰德先生,他只认密码不认人。”

猪小弟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把戒指扔了回去:“你要干吗?”

“我要请你去把那份遗嘱撕了。”

阿拉丁和猪小弟对望了一眼,后者小心翼翼地说:“啥?”

林老板甚至带一点仓皇地望着猪小弟,语气里都是辛酸:“我不想继续逃下去了,如果要逃,这是最后一次了,你明白吗?我对万贯家财没有兴趣,对继承什么狗屁商业帝国也没有兴趣,我一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卖烧鹅而已。可是没人相信我,甘比不相信,我爸不相信。”

他伸出手把猪小弟的手紧紧抓住,那枚戒指放在他们的手心之间:“你就像我的兄弟,甚至儿子一样,这个世上,说来滑稽,我有大概一两百个直系和旁系亲戚,但我妈死了之后,我居然只信得过你。”

他眼神移向阿拉丁:“毁掉遗嘱,告诉甘比你们找不到我。等一下我会连夜去香港,过几个月甘比把财产全部拿到手,她心满意足了,我会在香港重起炉灶。”

猪小弟举起手,林老板以为他要发表反对意见,事实上阿拉丁也觉得一定要有个人出来发表一下反对意见才行——那可是上百亿的资产啊朋友!

可是猪小弟只是语重心长地说:“你一定要把地址告诉我知道吗?阿黄去打包的时候,你记得多装一个烧鹅翅膀给我。”

林老板看着他,露出笑容:“成交。”

阿拉丁和猪小弟扶着林老板下了楼,走之前阿拉丁用精致的后脑击打手法为地上躺的三位打手量身打造了局部脑血肿,他们基本上下半生的智力水准都会保持在五岁左右,对于此前自己做过什么,以及别人对自己做过什么,都一无所知。

下手的时候阿拉丁还担心猪小弟会反对,毕竟烂好人这三个字简直就是贴在他脑门上的标签,但猪小弟居然毫无心理负担,还在旁边努力观摩学习。

“你不为他们辩护一下,争取宽大处理什么的吗?”

猪小弟晃了晃手机:“我用联盟的系统查过他们案底了。”

他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公寓楼前,天色放晴了,阿拉丁诧异地摸出探测仪,数值风平浪静,那位战斗力200左右的不速之客,不管他是什么,都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他忍不住耸了耸肩:“这是知道打不过我们,就自己跑了吗?”

光风霁月。这一刻天下太平。

阿拉丁和猪小弟把林老板送上去香港的火车,回到好明明招待所,在门口遇到好几个一瘸一拐、提着行李袋往外跑的低级猎人,个个惊恐不已。

“啥事啊这是?”

等他们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一看就知道了,阿黄蹲在外面,威风凛凛,面前一地都是被它咬下来的各种衣服帽子鞋子碎片什么的,估计真的有人觊觎他们的设备。

阿拉丁坐回在电脑面前:“那么,咱们就这样复命了吗?”

他有点愤愤不平:“甘比那个女人坏事做绝,居然一点报应都没有?我们还要帮她得到万贯家财?”

猪小弟摸着阿黄的脑袋叹口气:“不然怎么办呢?”

他清澈的眼睛看着阿拉丁:“难道我们过去捅她一刀吗?那样的话,我们和甘比又有什么区别?”

阿拉丁瞪回来:“对啊,这是个好主意,等一下,等我交了任务再专程过来捅她一刀,老子就不信了。”

阿拉丁没有真的回来捅甘比一刀,他没有回来,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或者当时是在和猪小弟开玩笑。

他没有去,是因为另外有人去了。

就在林老板去香港、他们复命说找不到林永道的第七天,甘比被发现死在自己的豪宅内。

豪宅内分布着无数摄像头,连洗手间和卧室内都不例外,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专业保安团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外人出入过。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足印,指纹,外来气味。

摄像机里只拍到甘比一个人独处,在偌大的卧室里,穿着家居服,喝着一杯红酒,偶尔自言自语。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直到凌晨三点,灯光短暂地暗了一下,大概几秒钟。

当灯光复亮,甘比已经脸朝下倒在地毯上。

验尸结果显示,她死于极度恐惧造成的心脏梗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