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的坟,怎么是空的?

“……是我收敛的。”

这句话挣出口,屋里一下没了声。

油灯灯花“噼啪”一响。

大壮端着药碗愣在原地,二猴张大了嘴。周恒攥着苏晚的手,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颤。

“……埋在哪?”苏晚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乱葬岗,义地,最高的那一处。”张玄清撑着床沿就要下来,脚一沾地,整个人晃了晃,“扶我起来。”

“师父……”大壮一把按住他,“毒才拔干净,得躺着!”

张玄清拨开他的手,喘着气,眼睛却亮得吓人:“十八年了,我得去看看。”

周恒蹲下身,把张玄清蹬掉的鞋摆正:“大师兄,你架着师父。二师兄,提灯。”

“啊?”二猴脸一白,“这、这大半夜的,去乱葬岗?”

“去我媳妇的坟上。”周恒回头看他,“你要不敢,留家烧锅。”

“谁、谁不敢了!”二猴梗着脖子去抓灯,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小爷我走前头!”

苏晚飘在周恒身侧,红衣拖过门槛。周恒仰脸冲她张开手。她低头看他,六岁的小娃娃把手张得开开的,她到底把冰凉的指尖,搭了上去。

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渡过来,她翻涌了一路的心口,莫名定了定。

出了义庄没走半里,就是乱葬岗。

周恒望着黑压压一片荒坟,心里动了一下。

他穿到这世道,头一天睁开眼,就在这片地方;头一个见着的,也是苏晚。

夜雾贴着地皮走,荒坟一座挨一座,鬼火绿幽幽地飘。远处夜猫子“呜哇”一声,二猴脖子一缩,灯笼差点抡到大壮脸上。

“看路。”大壮腾出好手扶住灯,另一条胳膊稳稳架着张玄清。

“十八年前,也是这么个夜里。”张玄清望着岗子深处,“我追一伙邪修,从北边一路追到青溪。等我摸着信儿赶到这儿……”

他顿住脚,咳了两声。

“一支送亲的队伍,几十口人,全死了。轿夫、送亲的婆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把荒草都泡透了。那顶大红花轿,歪在土坡底下。”

周恒小手攥紧了:“山匪呢?”

“跑了。”张玄清吐出俩字,“像早算准了我要来,现场收得干干净净。”

张玄清叫大壮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岗子高处走,灯笼在雾里晃出一团昏黄。

“满地死人里,唯独新娘子,一个人躺在土坡后头的荒草窠里。”他声音低下来,

“凤冠还戴着,盖头不知叫谁揭了,一身绣鸳鸯的嫁衣齐齐整整,身上一件首饰没少,腕上那只长命锁,都还在。”

“不是说,山匪劫杀么。”周恒皱眉。

“我打第一眼起,就知道不是。”张玄清摇头,

“劫道的匪,能不动首饰、不糟蹋新媳妇?能把个尸首,给你摆得齐齐整整?”

他抬起头。

“那是做给人看的。杀了人,灭了口,再铺一层山匪的皮,好叫这桩事烂在乱葬岗,没人查。”

“我满场子找活口,没有。”他顿了顿,“找她的魂,也没有。”

苏晚的呼吸一滞。

“刚横死的新媳妇,魂又软又散,哪有本事从他们手底下逃。”张玄清声音发沉,“我只当你的魂,也叫他们一把掳走,拿去炼鬼王了。”

他抬起眼,定定看着苏晚。

“哪知道你那缕魂,压根没叫他们拿住,就躲在这片乱葬岗里。”

他喉头滚了滚,“我守着义庄,天天打这片岗子过……当年的新娘,原来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夜风穿过荒坟,呜呜地响。

周恒回头看苏晚。她跟在后头,脸上瞧不出什么,只那一袭红衣的下摆,在风里绷得笔直。

“我问遍了四里八乡,没人认得她。”张玄清接着说,

“听口音,送亲的不是本地人,新娘子,也不是。我想替她寻个家、寻个夫家,

她身上连张写名字的帖子都没有,像有人成心,把她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一笔全抹了。”

“那后来呢?”二猴听得忘了怕,提着灯凑过来。

“后来?”张玄清喘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我掏银子买了口薄棺,总不能让她就那么晾在荒草里。就葬在这义地最高处,地势干,不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