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又飘起来的。
细碎的雪沫子被风从窗缝里卷进来,落在阿黄鼻尖上,凉得它抖了抖耳朵。它依旧趴在藤椅旁,下巴压着那块有爪印的蓝格子布,旧手套被它拢在前爪底下,布面上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蹭得它鼻头发痒。屋里比白天更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那是一种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簌簌声,像老李以前翻报纸时,纸页摩擦的动静。
阿黄半睁着眼,目光落在藤椅扶手的那个破洞上。洞不大,边缘磨得发白,是它小时候长牙期啃出来的。那时候它刚来家里没多久,对什么都好奇,藤椅的扶手软硬适中,咬起来咯吱咯吱响,老李就坐在旁边,也不拦着,只是笑着戳它的脑门:“你这小狗,牙口倒好,改明儿给我啃啃核桃。”说着,还真从兜里摸出个核桃,塞进它嘴里。核桃壳硬,它啃不动,含着玩了半天,最后被老李收走,说“留着给我盘手串”。后来那核桃就一直放在藤椅的抽屉里,和烟丝、火柴、还有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放在一起。
想到照片,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记得那个女人。不是记得她的样子——它从来没见过活人,只是记得老李看照片时的眼神。那眼神很软,像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轻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压得老李的肩膀微微塌下去。老李看照片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看久了,会用拇指摩挲照片的边缘,摩挲着摩挲着,咳嗽就上来了。这时候阿黄就会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腕,蹭他手腕上那道烫疤。老李就会停下来,把手放在它头上,掌心温热,带着烟草的苦味,说:“阿黄,你看,这是你嫂子。要是她在,肯定得骂我,把你喂得这么胖。”
阿黄不懂“嫂子”是什么,也不知道“骂”是凶还是亲。它只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它就会舔舔他的手,让他知道,它在听。
现在,照片不在了。和书一起,被王婶收走了。王婶说,那是“遗物”,要交给“上面”。阿黄不懂这些词,它只知道,那个女人看它的眼神,和老李摸它头时的眼神一样,温柔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它想再看一眼,可藤椅的抽屉空了,只剩下几片干枯的烟丝,和一股散不掉的、陈旧的味道。
它轻轻叹了口气,鼻息吹动了扶手上的灰尘。灰尘在微弱的光里打转,像一群迷路的小虫子。它想起老李抽烟的样子:他从抽屉里摸出烟丝,卷在裁好的纸条里,用舌头舔一下封口,然后划一根火柴,凑到嘴边,深吸一口,烟雾就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像冬天护城河上的雾气。阿黄不喜欢烟味,呛鼻子,但它喜欢看老李抽烟时的样子——他的眼睛会眯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是暂时忘了身上的疼。有时候,他会把烟举得高高的,逗它:“阿黄,要不要来一口?”它就跳起来够,他就笑着把烟拿开,说“小狗不能抽烟,抽了会变傻”。
可现在,没人抽烟了,也没人逗它了。
阿黄挪了挪身子,前爪碰到了藤椅下的落叶堆。落叶干透了,被它一碰,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它低头,用鼻子拨弄着那些叶子——银杏叶、梧桐叶、还有几片不知名的灌木叶,有的金黄,有的深褐,有的边缘还带着锯齿。每一片叶子,都是它从院子里叼回来的。它记得叼第一片叶子时的情景:那天老李刚走没多久,它趴在窗台上,看见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窗台上,叶子黄了,卷了边,像老李的手。它就想,要是把叶子叼回去,放在藤椅下,老李回来看到,会不会高兴?于是它费了好大劲,才从窗户缝里挤出去,用嘴叼住那片叶子,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叶子有点苦,有点涩,像老李咳嗽时的味道,但它还是叼回来了,放在藤椅下,然后趴在旁边,等老李回来夸它。
可老李没回来夸它。他再也没回来过。
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眼睛望着窗台。搪瓷缸还在那里,缸壁上的磕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它记得搪瓷缸里的粥香。每天早上,老李都会煮一锅小米粥,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着一层米油。他会先盛一碗给自己,吹凉了,放在藤椅的小桌上,然后盛一碗给阿黄,放在地板上。阿黄的粥里,总会多几颗枸杞,或者半块红薯——那是老李特意留给它的。它吃东西慢,老李就坐在旁边看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有时候它把粥蹭到胡子上,老李就用粗糙的指腹给它擦掉,擦着擦着,就笑起来,咳嗽两声,说“你这贪吃鬼,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