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1章 藤椅空了,落叶堆成小山丘

初冬的清晨,天亮得很晚。

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还有阿黄自己的呼吸——那声音又轻又慢,像漏了气的风箱,每一口都带着胸腔里滞涩的回响。

它趴在老李的藤椅旁,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还是老样子,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木纹,坐垫上铺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布面上还留着几个爪印——是它小时候调皮,踩了泥巴上去,老李没舍得洗,说“就当是阿黄盖的章了”。

可藤椅上空了。

没有那个穿着旧棉袄的身影,没有那双粗糙的手摸它的头,也没有那股熟悉的烟草和铁锈味——那味道淡了很多,像被雨水冲散的墨,只剩一点点痕迹,藏在藤条的缝隙里,藏在蓝格子布的纤维里,藏在阿黄鼻尖最深处的记忆里。

阿黄动了动耳朵。它已经很久没动弹了,四肢僵硬得像冻住的树枝,关节处传来隐隐的酸痛。它想站起来,可后腿使不上力,试了两次,只把前爪往前挪了挪,下巴又沉沉地落回前爪上。它太老了,老到连翻个身都要歇半天。

它转了转眼睛,看向窗台。窗台上放着老李的搪瓷缸,缸壁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黢黢的铁胎。缸子里没有水,也没有茶叶,只有一点褐色的茶垢,像干涸的湖底。以前,老李每天早上都会往缸子里抓一把茶叶,冲上滚烫的水,然后坐在藤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咳嗽,阿黄就趴在他脚边,闻着茶香和烟草味,听着他咳嗽的声音,慢慢睡着。

现在,搪瓷缸空了,咳嗽声也没了。

阿黄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藤椅下的地板上。那里堆着一小堆落叶——是它昨天叼回来的。落叶已经干了,卷着边,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像一片片凝固的阳光。它记得昨天的事:它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用鼻子拱开院门的缝,钻出去,在墙根下捡落叶。风很大,吹得落叶到处跑,它追着一片叶子跑了好几步,累得气喘吁吁,才用嘴叼住。那片叶子是银杏叶,扇形,边缘有点破,像老李手掌的形状。

它把叶子叼回来,放在藤椅下,又出去捡,捡了一整天,才堆成这么一小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老李喜欢干净,喜欢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藤椅下空落落的,放了叶子,好像就没那么空了。就像以前,老李不在家的时候,它会把他的拖鞋叼到门口,把他的报纸叼到藤椅上,这样他回来就能看到,就知道它在等他。

可老李还是没回来。

阿黄轻轻叹了口气,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动了最上面的一片落叶。它想起老李走的那天。那天也是冬天,但没这么冷,风里带着点雨腥味。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把刀,划破了巷子的安静。老李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蜷着,像睡着了一样。阿黄扑过去,想咬住那只手,可被人拉开了,它叫着,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锣,可老李没动,也没像以前那样,用粗糙的手摸它的头,说“阿黄,别闹”。

它被锁在屋里,扒着窗户,看着救护车开走,看着巷子里的邻居摇头叹气。王婶来喂过它饭,隔着门喊“阿黄,吃饭了”,它没理,只是趴在窗台上,盯着巷口的方向。它知道,老李是从那个方向走的,他总会回来的,就像以前去医院,总会回来的。

可这一次,他没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从秋天到冬天,从落叶满地到第一场雪。阿黄每天都在等。它等过春天的柳絮,等过夏天的西瓜,等过秋天的落叶,可这次,它等的是老李。它不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老李不在,屋子里很空,藤椅很空,它的心里也很空。

它又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什么。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是雪的味道——淡淡的,凉凉的,像老李冬天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的寒气。它抬头,看见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白茫茫的,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它想起去年冬天,老李坐在藤椅上,盖着毯子,把它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摸它的耳朵,说“阿黄,下雪了,等天晴了,咱去护城河看冰”。它的耳朵被摸得很舒服,就蹭了蹭他的手,舔了舔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工厂里被铁水烫的。老李笑了,咳嗽了两声,说“你这馋狗,舔什么舔,又没吃的”。

可今年冬天,雪来了,老李没回来,也没人抱它,没人摸它的耳朵。

阿黄慢慢闭上眼睛。它累了,想睡一会儿。它经常睡,睡醒了就看看藤椅,看看窗台,看看门口,然后继续睡。它梦见老李了。梦里,老李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它的狗绳,说“阿黄,走,咱去散步”。它高兴地跳起来,摇着尾巴,跟着老李往外走。巷子里的风很暖,柳絮飘在脸上,痒痒的。老李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对它笑,说“阿黄,慢点,我走不动了”。它就停下来,蹲在他脚边,等他。可老李的手伸过来,摸它的头,摸着摸着,手就垂下去了,他的脸变得模糊,声音也远了,像被风吹走的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