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缴税粮

公仓外平整的晒谷坪之上,二十余辆实木轮粮车挨挨挤挤排布齐整,沉甸甸的粮袋层层码垛,粗麻布口袋紧紧扎牢绳口,粒粒稻米撑得布袋棱角鼓胀,重压之下,路面微微向下凹陷。

老爷子身着半旧粗布长衫,指尖攥着一卷边角泛黄卷翘的完税清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全村每户应纳本色粮数。

随行押送粮米的村民垂手立在车边,一张张脸被连日操劳与忧心熬得枯槁蜡黄,有人望着自家辛苦收来却要大半数额上缴的满车稻谷,嘴唇轻轻翕动几番,终究还是垂下眼。

“各处清点妥当,动身启程。”老爷子嗓音磨得沙哑。

他缓缓合上账册收好,躬身伸手,亲手扶正排头粮车歪斜的木辕,领着整支粮队顺着官道一路奔赴府城。

一路风尘颠簸,粮队驶入府城地界,径直奔赴府衙官仓交割。

周遭各乡各镇的完税粮车早已排起长龙,车马人声喧嚣不休。

云溪村的粮车落位排定队列,待快要轮到他们时,一名仓场胥吏便慢悠悠晃荡过来。

此人眼皮微抬,连老爷子双手恭敬递上的完税文册都懒得看上一眼,更没上前核验车上粮米斤两,径直抬手扯开一只粮袋绳口,随手抓出一把稻米捏在掌心反复摩挲。

白净饱满的谷粒在指缝间滚落,胥吏面色骤然一沉,扬手将掌间稻米尽数洒落在泥地上,冷声呵斥:“米粒匀杂不一,成色浊软,不合入库定例,这般粮米断然不能收储。”

话音落地,随行一众村民胸中登时涌上愤懑憋屈,攥紧拳头满心不甘,可对上胥吏腰间挂牌代表的官府威势,人人只能死死按捺火气,噤若寒蝉。

老爷子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心底清楚这是仓场司空见惯的刁难索贿,无奈之下抬手探入贴身衣襟,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粗布小包。

拆开布帛,里头静静躺着村中凑集的二两公用纹银。

他双手稳稳托着银锭,深深躬身,姿态放得卑微沉重:“劳烦大人辛苦值守,些许薄银聊表孝敬,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通融一二,准许本村粮米顺利入库交割。”

白银迎着晨光漾出细碎亮芒,胥吏垂眸扫过银锭,脸上刻薄刁难之色稍稍褪去,却依旧端着十足官威,慢悠悠接过银两揣入袖中。

得了实惠,他虽松了入库的口子,却还要当众立威敲打一众乡民,语调冷沉沉压着威压:“罢了,念你们村历年完税向来勤恳安分,今日便破例通融收下。”

“只是本官把话撂在这,你们云溪村虽在地方算得上大族,也须知分寸、识进退。如今府库连年亏空,南疆战事未平,军饷粮草、剿匪开支尽数要靠地方百姓补齐贴库。本本分分缴齐赋税,乃是尔等分内之职。往后安分守己,少生是非闲话,方能保全一村老小安稳度日。”

每一句话都暗藏威慑,明着敲打老爷子,暗中又警告全村人莫要滋生事端。

满场鸦雀无声,没人敢接一句话,沉闷压抑笼罩整片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