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太宗朝时,多有宰相女婿亦为宰相的故事,因此大梁官场便有戏言。
欲登宰辅路,先攀相公女。
王诗中说起宰相二字时,刻意加重语气,其实指的就是自己。
等于暗中给了张泰安一个许诺。
将来你若进士及第,我便将女儿许配给你,何须眷恋一介武夫女。
堂内堂外,能听懂王诗中话中深意的只有王通判,其余人都惊讶于巡抚相公对张泰安前途的看好,竟当众做下如此预言。
须知大人物是不能随口评价他人的,一言既出,两人就沾上了因果。
将来张泰安要是考不中进士,王诗中今日所言便成了笑话,名望难免受损。
张泰安倒是没听出王诗中是把自家女儿都拿了出来,可就算听出来了,他也不打算接下。
依旧拒绝道。
“承巡抚相公吉言,只是圣人云,人无信而不立,学生既与景小娘子定下婚约,又岂能朝三暮四,学不来尾生抱柱,却也知糟糠之妻不可弃焉。”
话音落下,不待王诗中出言回应,张泰安眉目陡然锋锐,淡淡扫了眼吴凡。
“锥处囊中,其锋自现。学生一身才学,何须攀附宰相女儿以求前程,巡抚若有心抬举,不妨将清查军屯的差事,交由泰安办理。”
“狂妄!”
一旁景立急忙出声喝止。
张泰安这番话早已不止恃才傲物这般简单。
当着陕北一众官吏,直言不屑攀附朝中相门,此话一旦传至东京,两府宰执如何看他?
待到日后赴京科考,又有哪位考官敢于擢用?
“军屯乃是军国要务,岂是你一无官身的后生能够妄言,还不速速向巡抚相公告罪!”
张泰安没理会景立的规劝,目光沉稳,直直望向王诗中。
既已当众亮出立场,便要让王诗中看清自己的本心。
再者,若是对方果真愿意给予施展拳脚的机会,那他自当一鸣惊人。
王诗中缄默沉思。
狂傲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东京从不缺年少气盛的士子。
可像张泰安这般,利诱不能动其心志,威压不能折其傲骨,城府与手段又如此出众的年轻人,他却是初次遇见。
清查军屯本是一石二鸟之局,他不由思忖,贸然将张泰安卷入其中,会不会打乱全盘章法。
张泰安心中却已拿定主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原本只想蛰伏备考,奈何陕北官场屡次算计景家,既然避无可避,索性放开手脚,搅他个天翻地覆。
今日当众拒攀相门之女,来日科场恐无人敢擢取他?
呵,那他就用实实在在的功绩,以及天下盛名,逼得朝野不得不点录!
金狨座,清凉伞,我张泰安要定了!
“十日!三年!”
满堂寂静之时,张泰安突然报出两个数字。
“十日之内,学生必把三年以来,延州军屯弊情,核查出来!”
景立都快气晕了。
延州军屯大者一十八处,小者二三十处,加起来超过七十万亩。
只彻查去年军屯,他都要找巡抚衙门借调书吏上百人,年内能把账本交上去都算菩萨保佑,这小子倒好,张口就是三年,十天。
你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又岂能做到?!
王诗中听出张泰安言语里暗藏的深意。
他侧目望向吴凡,果见对方面上虽装出不屑之色,眼底却翻涌着惊疑。
清查的是军屯弊情,而非单单核对军屯账册?
有趣。
只是短短十日,你当真有这般手段?
王诗中目光落在张泰安身上,兴致渐浓。
张泰安似是窥破了他心中疑虑,毫不避让地迎上视线,唇角噙着一抹笃定笑意。
有无这份本事,要看巡抚相公,敢不敢下注赌这一局。
王诗中自然敢赌。
他本就是执骰操盘之人,这场博弈从无落败一说,唯有大胜与小胜之分。
“张三郎,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张泰安拱手,从容应答。
“此乃陕北帅府,白虎节堂!”
“既然知晓是帅堂,便该明白,此地奉行军法。”
不待王诗中话落,张泰安跨步上前,伸手轻拍颈侧,朗声开口。
“学生愿立军状!十日之内若不能查出军屯积弊,愿以此头正军法!”
二人一问一答,语速愈发急切,一旁景立连出言阻拦的机会都无从寻觅。
王诗中自帅案抽出一支令箭,掷落在地。
“好!英雄出少年,你张三郎果能在十日之内,勘破延州三年来的军屯弊情,本官为你记上大功,设宴相贺,并辟你入帅府充任幕僚,若是期限内一无所获,便取你首级,肃正军法!”
张泰安俯身拾起令箭,锵然应道。
“学生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