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以为如何?”
王通判与文知县都是做老了官,分功殷勤,担责就万万不可了。
文知县躬身一礼,姿态谦和圆滑。
“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议上官决断,一切听凭二位吩咐。”
王通判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敲打。
“我等奉巡抚相公命,查勘命案,索拿嫌犯,如今新证已出,自然要验明真伪,再据实回禀。”
韩军判深深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短暂交锋,暗流涌动。
片刻后,韩军判缓缓垂眸,面无表情道。
“既如此,便现场验证一番罢。”
一旁的景立早已一扫先前颓色。
自己新招来的赘婿,竟能在必死之局中,逆势翻盘,心中又惊又喜,当即唤来亲卫头子景八,命他速速寻来牲畜,再取一份昨日宴席剩余的鳖肉。
街头百姓本就围得水泄不通,听闻要当众验毒,更是人人好奇,纷纷聚拢上前。
乡野市井本无多少乐事,这般热闹,比逢年过节的相扑杂耍还要抓人眼球。
有好事乡民干脆牵来自家黄狗,转手卖给景八。
不多时,景府下人端着剩余鳖肉匆匆赶来。
景立性情刚直粗犷,为证食材无诈,直接伸手取过一块隔夜鳖肉,当众咽下,杜绝众人质疑,随后亲自将鳖肉撕碎,喂食黄狗。
张泰安也将方才亲口试吃过的苋菜,递到狗口边。
一炷香的时辰,转瞬即逝。
全场官民屏息凝神,千百道目光死死锁定那只黄狗,周遭寂静无声。
起初黄狗尚且如常趴卧,片刻后骤然萎靡,四肢发软,耷拉着脑袋抬不起身。
通红的双眼泛起水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紧接着呕吐不止,腹内绞痛发作,最后竟吐出片片污血,排泄物暗红腥臭。
不过片刻,方才尚且鲜活的黄狗,彻底僵卧在地,没了气息。
全场哗然!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接连炸开,响彻坊口。
“菩萨保佑,苋菜真的有毒!”
“哪是苋菜有毒,是苋菜加鳖肉有毒。”
“那李秀才真是自己吃死的?李家人还有脸来诬告景家。”
“唉,不管怎么说,李秀才终究是死了,嘴下积德吧。”
百姓的交谈,此起彼伏,先前偏向李家的舆论,彻底逆转。
有人惊叹真相离奇,有人惋惜李永枉死,也有人唏嘘世事难料。
韩军判、王通判、文知县,面色凝重,暗自心惊。
李燮一众士子更是面色变幻,心头震动。
哪怕有穆小娘子佐证,他们心中依旧存疑,可如今亲眼目睹黄狗暴毙,铁证如山,再无人敢辩驳半句。
景思媛眸光灼灼望着张泰安的背影,眼底盛满惊喜与暖意。
她答应景立招张泰安为婿,主要原因是他能入赘,其次嘛......
还真是看他长得俊俏。
本没指望这人有多大能耐,能替景家开支散叶就行,却没想到刚入门,他就替自家解决了灭门的祸事。
景思媛心头甜蜜翻涌,再瞥见张泰安脸上未消的血痕,怒火瞬间席卷胸腔。
敢动我景思媛的男人,此间事了,必要你赵虎付出代价!
场中唯有李家众人如遭雷击,呆呆看着地上死去的黄狗,僵立原地。
死寂半晌,李永老母崩溃大哭,再度跪地嘶吼。
“冤枉!老婆子冤枉啊!昨日我儿只买回苋菜给老小食用,他自己一口未碰,定是景家下毒害人,如今又作假欺瞒官人!”
可这番说辞,早已无人信服。
韩军判都懒得理会。
刚才若是有这脑子,他还好说话,如今大庭广众之下验证了苋鳖不能同食的事实,谁能替李家翻供?
王通判适时上前,带着几分无奈道。
“你这老妪,前言不搭后语,适才说李永吃了苋菜,眼下又说没吃,如何取信于人?”
张泰安看着这痛失爱子的老人,可悲又可叹,也不想让她转着圈丢人。
“好教李家婶子知晓,依《梁刑统》诬告者,罪加三等反坐之,你这还是以民吿官,要再加一等,毒杀士子依律当斩,全家流放,四等加将下来,一旦坐实诬告,便是满门抄斩。”
语罢,他看向三位官员,语气坦荡。
“若李家执意要吿,在下恳请诸位官人,当众剖尸查验,彻查到底。”
李母听闻满门抄斩四字,瞬间魂飞魄散,浑身脱力,跌坐在地,面如死灰,再不敢叫嚣。
景立趁机发话。
“李秀才之死,虽非我家蓄意谋害,却因我家宴席而起,我景家不敢推诿,尔等就此息讼作罢,李永治丧事宜由我景家全权承担,另赠三百贯钱财,安抚家属。”
这番处置,周全得体,尽显担当。
既堵死了旁人非议,又能向朝堂、士林展现将门仁厚之风,不落话柄,还能收获民间声望,堪称万全之策。
李家众人先被律法重罪震慑,又被景立的抚恤诚意安抚,早已心胆俱寒,连忙摆手退让。
“我等知错,再也不敢告状申冤了。”
围观百姓见状,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