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叹息解释:“何谓风骨?何谓体面?真正的风骨,守正道而不迂腐,存本心而不狭隘,知长短,明优劣,懂取舍,善变通。
真正的体面,在于国泰民安,国力殷实,百姓安居,山河稳固,而非闭目自大,抱守成见,把愚昧当清高,将闭塞作正统。
孔圣人一生无常师,不耻求教。问礼于老聃,学乐于苌弘,习琴于师襄,纵然身为圣贤,亦不曾恃身份自傲,拒学四方。
圣人尚且如此,我辈后人,又怎可自持门第,囿于偏见,对域外之长不屑一顾?
你以为研习夷狄之长,便是屈尊失格?实则大谬。取人所长,补己之短,是强者的胸襟;死守旧制,闭目塞听,讳疾忌医,才是弱者的执念。”
秦承博从未听过这般论调,朝堂士林、书院师长,人人皆言华尊夷卑,圣道独尊,从未有人告知他,华夏正统从不靠排外固守,而靠兼容并蓄,与时俱进。
秦浩然继续开导:“你再看看眼下的世局。百年前,西洋船只简陋,技艺粗疏,远不及我朝。
可这百年来,他们不守旧见,不困古法,年年实测,日日精进,航海可越万里,火器可破坚城,数理可究天地之微。
反观我朝,士人困在八股里,视实学为贱业,新见为异端。
匠人守着一辈子不变的手艺,代代相传的只有‘不敢改’。朝堂上谈的都是义理,没人过问实务。
长此以往,域外日强,我朝日弛。强弱之势,此消彼长。国势若屈,外侮必至。古云“国无备,则寇肆凌”,此非虚语。
昔周室衰微,王纲解纽,诸侯陵迫。西晋耽于宴安,武备废弛,遂有永嘉之乱,中原陆沉。
此数朝非无财赋甲兵,皆因朝野习于晏安,视边备为虚务,不肯正视强弱之变。
一旦敌寇猝至,庙堂束手,前代覆辙,史册字字带血。”
秦承博抬头,眼底已然没了先前的执拗,多了几分迷茫:“依叔父所言,世间无正统旁门之分,但凡有用之学皆可学,皆可用?圣贤经义,亦非万能治世之法?”
风又起,窗外翠竹摇曳,消解了辩驳的锋芒,只剩温厚的教诲之意:“承博,你方才那番话,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这满天下的读书人,十之八九都是这般想的,华夏之书是天,夷狄之书是土。尊圣贤经义为正道,轻四方技艺为末流。谁要动它一根须,便像是要刨了自家的祖坟一般。”
秦浩然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倦了:“要扭转世人这般根深蒂固的念头,难,很难。可若无人去试着动一动,那便永远是这般光景了。”
新旧认知剧烈冲撞,让秦承博心神耗竭,方寸大乱,兼之席间薄酒发力,终是支撑不住,沉沉醉倒。
望着侄儿伏案酣眠,面色怅然的模样,像是连睡梦里都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唇角却已松了下来,带着三分委屈、三分茫然,还有几分尚未褪尽的倔强。
秦浩然唇角微松,溢出一声无奈又疼惜的轻叹:“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