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朱沐英用他那平淡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朕听闻,魏国公有一女,名妙云,年方十七,贤良淑德,才貌双全。”
徐达的呼吸,瞬间就停止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来了!真的来了!】
【陛下他……他要……】
还不等他从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反应过来。
朱沐-英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朕的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传朕旨意。”
“册封大将军徐达之女徐妙云,为我大明神武朝,第一任皇后。”
“三日之后,举行大婚。”
“钦此。”
短短几句话,却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再次将整个寝殿,都给震得鸦雀无声。
册封皇后!
新君登基,颁布的第一道关于自己私事的旨意,竟然就是册封皇后!
而且,册封的,还是魏国公徐达的女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这位新君,在登基的第一天,就旗帜鲜明地,向整个天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要重用武将!
他要将武将集团,彻底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所有文官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都变得无比的难看。
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在未来的朝堂之上,他们这些读书人,将会被那些粗鄙的武夫,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那些武将们,则是一个个喜形于色,激动得满脸通红。
尤其是蓝玉,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咧着大嘴,笑得像个傻子。
【太好了!徐大帅的女儿当了皇后!那咱们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
【看那帮酸儒还敢不敢跟咱们叫板!】
而作为这件事的中心人物,徐达,此刻已经彻底傻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他甚至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的女儿,要当皇后了?
他徐达,要当国丈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乞丐,突然有一天,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给砸晕了。
“臣……臣……徐达……”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臣……接旨……谢……谢陛下……天恩浩荡……”
他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对着朱沐-英,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响头,磕得“砰砰”作响。
朱沐-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选择徐妙云,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才貌双全”。
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足够,背景足够强大的女人,来做他的皇后,来帮他稳定朝堂,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而徐达的女儿,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感情?
对于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见惯了宇宙生灭的仙尊来说。
凡人的感情,是最廉价,也最无聊的东西。
他,不需要。
三日后,神武元年,秋。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皇家大婚,在金陵城,隆重举行。
说它隆重,是因为这场婚礼的规格,远超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帝王。
从英王府,也就是如今的皇宫,到魏国公府,长达十里的朱雀大街,被禁军清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旁,铺满了从江南运来的,最鲜艳的红地毯。
沿街的百姓,每家每户,都分发到了三钱银子,一匹红布,被要求张灯结彩,彻夜欢庆。
整个金陵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而又狂热的海洋之中。
说它诡异,则是因为这场婚礼的许多细节,都完全颠覆了人们的认知。
没有繁琐的“六礼”,没有冗长的祭天仪式。
迎亲的队伍,也不是由礼部官员和宗室子弟组成,而是……由蓝玉、沐春等一众杀气腾腾的百战悍将,亲自率领的,三千名身穿明光铠,手持陌刀的玄甲军。
那黑色的铁甲洪流,簇拥着一顶由三十二人抬着的,纯金打造的凤辇,缓缓地从朱雀大街上走过,那股肃杀之气,让街道两旁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哪里是迎亲?
这分明就是……出征!
而最诡异的,还是新郎。
也就是当朝的新君,神武皇帝,朱沐英。
他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婚庆龙袍,依旧是一袭简单的,朴素的白衣。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龙辇。
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皇宫的承天门城楼之上,负手而立,凭虚御风,衣袂飘飘。
当迎亲的凤辇,从魏国公府,接了新娘,缓缓驶回皇宫的时候。
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城楼之上的神武皇帝,对着那缓缓驶来的凤辇,只是轻轻地,招了招手。
下一秒。
那重达数千斤的纯金凤辇,连同着里面的新娘,竟然违反了所有的物理定律,就那么凭空地,缓缓地,漂浮了起来!
在无数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凤辇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越过了高大的宫墙,稳稳地,落在了承天门的城楼之上,落在了朱沐英的身边。
“神迹!是神迹啊!”
“陛下是真神仙下凡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金陵城,爆发出了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
无数的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城楼的方向,疯狂地磕头膜拜。
他们看向朱沐英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狂热崇拜!
这一刻,朱沐英在他们心中,已经不再是凡间的帝王。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行走在人间的……神!
城楼之上,朱沐英看着下方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子民,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这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在所有人的心中,种下一颗“君权神授”的种子。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这个皇帝,是天命所归,是神明降世。
他的意志,就是天意。
他的话语,就是神谕。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的目光,从下方的人群中收回,缓缓地落在了身旁那顶华丽的凤辇之上。
凤辇的珠帘,轻轻晃动,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身披凤冠霞帔的窈窕身影。
那身影,因为紧张和激动,正在微微地颤抖。
朱沐英伸出手,轻轻地,挑开了那层珠帘。
一张宜喜宜嗔,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新任的皇后,徐妙云。
此刻的徐妙云,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穿一袭大红色的翟衣,美得不可方物。
但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紧张,不安,以及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对未知的好奇与恐惧。
她虽然是武将之女,但从小饱读诗书,聪慧过人。
她当然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一个,凭一己之力,就颠覆了整个朝堂,逼得自己父亲退位,被满朝文武,甚至是被武当张真人,都尊称为“陆地神仙”的……怪物。
嫁给这样一个存在,是福是祸,她完全无法预料。
“参见……陛下……”
看到朱沐英,徐妙云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按住了肩膀。
“免了。”
朱沐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将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就像是在看一件……漂亮的,但却没有生命的瓷器。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皇后。”
朱沐-英淡淡地说道。
“是……臣妾……遵旨。”徐妙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抬起头来。”
朱沐英命令道。
徐妙云的身体,微微一颤,但还是鼓起勇气,缓缓地抬起了头,迎上了朱沐英的目光。
当她看清楚朱沐英那双眼睛的时候,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深邃,浩瀚,平静得如同一片没有边际的星空。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任何凡人该有的情绪。
没有喜悦,没有欲望,没有……爱。
有的,只是一种……俯瞰众生,洞悉一切的绝对的……淡漠。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徐妙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看穿了。
她心中所有的那点小女儿家的心思,那些对未来的幻想和恐惧,在这道目光下,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幼稚。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丝不挂的人,站在了一面,可以照见过去未来的镜子面前。
无所遁形。
“你,在怕我?”
朱沐英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臣……臣妾……不敢……”
徐妙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她。
朱沐英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不用怕我。”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托起了徐妙云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手指,很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朕,不会伤害你。”
“只要……你听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听在徐妙云的耳朵里,却不亚于魔鬼的低语。
尤其是最后那句“只要你听话”,更是让她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有任何违逆他的地方,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连同着整个徐家,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臣妾……臣妾……一定听话……”
徐妙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知道,从她坐上这顶凤辇的那一刻起。
她的人生,就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她将成为一只被囚禁在华丽牢笼里的金丝雀。
没有自由,没有自我。
只能,仰仗着主人的喜怒,苟延残喘。
朱沐英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最讨厌的,就是眼泪。
这是弱者,才会有的东西。
他松开手,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将目光,投向了城楼之下,那片属于他的,广袤无垠的江山。
“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徐妙云愣了一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皇后之位,你已经有了。”
“家族的荣耀,朕也给你了。”
“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财富?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朱沐英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带着一种……仿佛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魔力。
“告诉朕。”
“只要是这凡世间有的,朕,都可以给你。”
徐妙云呆住了。
她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白衣胜雪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是……在考验我吗?
还是……真的愿意满足我的愿望?
她想起了父亲在送她上轿前,对她的嘱咐。
“妙云,此去,不比在家里。伴君如伴虎,更何况,陛下他……非凡人。你要小心谨慎,收敛心性,万万不可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不仅是你,整个徐家,都将万劫不复!”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说错了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财富?权力?
这些东西,她虽然也喜欢,但她知道,这些,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男人,想听到的答案。
对于一个连江山都看不上的“神”来说,这些凡俗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那他想听到的,是什么?
徐妙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朱沐英的身上。
她看着他那孤高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怜惜。
【他……一定很孤独吧。】
【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俯瞰着我们这些如同蝼蚁般的凡人。】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那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一个大胆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道:
“陛下。”
“臣妾……什么都不想要。”
朱沐英的背影,微微一顿。
“臣妾只希望……”
徐妙云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ak觉的……温柔。
“在陛下感到……孤独的时候。”
“臣妾,能陪在您的身边,陪您说说话。”
“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也好。”
说完这句话,徐妙云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城楼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在轻轻地吹拂着。
过了许久,久到徐妙云都以为自己即将被处死的时候。
朱沐英那平淡的声音,才缓缓地,再次响起。
“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徐妙云。
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第一次,对她,流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兴趣。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承天门上吧。”
他指了指这空旷的,除了他和她,再无一人的城楼。
“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下去。”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个一脸错愕的徐妙云,身形一晃,便从城楼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徐妙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冰冷的凤辇里,看着那空荡荡的城楼,和城楼之下,那片依旧在疯狂欢呼的……人间。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新婚之夜。
她的夫君,将她一个人,囚禁在了这高高的城楼之上。
这,就是她这个神武朝第一任皇后的……归宿吗?
夜,深了。
金陵城内的欢庆声,渐渐平息。
承天门的城楼之上,冷风呼啸,一片死寂。
徐妙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顶华丽但却冰冷的凤辇里。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还没有脱下。
那精致的妆容,也还没有卸去。
她就像一个被遗忘了的,精美的木偶,被随意地丢弃在了这个,全世界最高,也最孤独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冻得快要没有知觉了。
肚子,也饿得“咕咕”作响。
但她不敢动。
没有那个人的允许,她不敢离开这顶凤辇半步。
她怕。
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只能蜷缩在凤辇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默默地忍受着这无尽的寒冷,饥饿,和……孤独。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死的时候。
一个熟悉而又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耳边响起。
“饿了?”
徐妙云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只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
“吃吧。”
朱沐英将食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徐妙云看着那个食盒,又看了看朱沐英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他这是……在关心我?】
这个念头,让她那颗已经冰冷的心,莫名地,涌起了一丝暖意。
“谢……谢陛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很简单的饭菜。
但对于此刻饥寒交迫的徐妙云来说,却不亚于山珍海味。
她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也顾不上什么皇后的仪态了。
朱沐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小动物。
很快,一碗粥,几样小菜,就被徐妙云吃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臣妾……失仪了……”
她放下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无妨。”
朱沐英淡淡地说道。
他收起食盒,然后,在徐妙云那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竟然也坐了下来。
就坐在凤辇的台阶上,坐在她的身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徐妙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雪山之巅的青莲一般的,清冷香气。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了起来。
“你叫,徐妙云?”
朱沐英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臣妾……闺名妙云。”
“妙云……”朱沐英咀嚼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不错的名字。”
“谢……谢陛下夸奖……”
徐妙云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是他第一次,夸奖自己。
虽然,只是夸奖自己的名字。
“你之前说,想陪朕说说话?”
朱沐英转过头,看向她。
夜色下,他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
“是……是的……”
徐妙云不敢与他对视,连忙低下了头。
“那好。”
朱沐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