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武将之首的带头,其他的武将们,哪里还会犹豫?
沐春、冯胜、傅友德、常茂……
一个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悍将,此刻,如同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几乎要将寝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这一下,李善长那些文官,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们看着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武将集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大势已去!】
【再不跪,等新君登基之后,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善长一咬牙,一跺脚,也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老臣……老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有了他这个丞相带头,刘三吾、胡惟庸等一众文官,也全都哭丧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转眼之间,整个寝殿之内。
除了朱家的三口人,和那个瘫坐在地上,如同活死人一般的朱元璋,以及那个从始至终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张三丰之外。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山呼万岁。
这代表着,大明朝堂之上,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已经承认了这位新君的合法性。
一场惊心动魄,荒诞离奇的皇权交替,就在这小小的寝殿之内,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朱沐英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看着他们脸上那或狂热,或敬畏,或恐惧,或不甘的复杂表情。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仿佛眼前这足以载入史册的宏大场面,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的闹剧。
他缓缓地从床沿站了起来。
这是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个动作。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山呼万岁的臣子。
也没有去穿那件象征着皇权的龙袍。
更没有去拿那方代表着天下的玉玺。
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了那个瘫坐在地上的,他的父亲,大明朝的上一任皇帝,朱元璋的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手。
在所有人那紧张的注视下。
轻轻地,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
然后,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爹。”
“时代,变了。”
朱元璋那空洞无神的眼睛,在听到这声“爹”的时候,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聚焦在了眼前这张年轻,俊朗,却又无比陌生的脸上。
爹。
他有多久,没有从这个儿子的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
好像,从他长大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总是叫自己“父皇”,那声音里,带着疏离,带着戒备,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可现在,他又叫自己“爹”了。
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之后。
是在他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之后。
朱元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是啊……时代变了……】
【现在,你是皇帝了。】
【咱,只是一个……没用的老东西了。】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讽刺,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朱沐英,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充满了无尽疲惫和落寞的……长叹。
朱沐英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了那些依旧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个躬着身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沐-英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善长的身上。
“李善长。”
“老臣在。”
李善长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出列,那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新君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要烧到我头上了吗?!】
【他要干什么?是要清算我这个前朝丞相?还是要……】
李善长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然而,朱沐英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拟旨。”
朱沐英淡淡地说道。
“拟旨?”李善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陛……陛下……不知要拟何旨意?”
他连笔墨纸砚都没有,这旨意,该怎么拟?
朱沐-英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第一。”
“尊父皇为太上皇,移居西苑,颐养天年。一切用度,皆按旧制,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朱标和马皇后。
他们都以为,以朱沐英的性子,在登基之后,就算不杀了朱元璋,也必定会将其软禁起来,严加看管。
可没想到,他竟然……只是让朱元璋去当个太上皇?还一切用度照旧?
这……这是何等的宽宏大度?
就连瘫坐在地上的朱元-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他没有要杀咱?】
【他还要让咱去当太上皇?】
朱元-璋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更加的……羞辱。
李善长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躬身道:“老臣……遵旨。”
“第二。”
朱沐英的声音,继续响起。
“太子朱标,温厚仁孝,克己守礼,然性情柔弱,非社稷之主。改封为‘懿文亲王’,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锦缎千匹。无诏,不得参议政事。”
轰!
这第二道旨意,比第一道,更加的震撼!
废太子!
新君登基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废黜了前朝的太子!
虽然给了个“懿文亲王”的封号,还赏赐了大量的金银财宝,但那句“无诏不得参议政事”,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
朱标的政治生涯,到此,彻底结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朱标。
只见朱标在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他对着朱沐-英,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儿臣……谢父皇……不,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这个太子的位置,他当得太累了。
现在,卸下了这个沉重的担子,对他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件好事。
马皇后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子,一个成了皇帝,一个成了亲王,心中虽然有些酸楚,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至少,没有发生她最担心的,兄弟相残的惨剧。
朱沐-英的目光,从朱标的身上移开,继续说道:
“第三。”
“大赦天下。凡洪武二十五年之前,因罪流放,监禁者,除谋逆、大不敬、贪腐受贿三罪之外,其余人等,一律赦免,官复原职,发还田产。”
这第三道旨意,更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文官集团中,炸开了锅!
大赦天下!
而且是赦免了除了谋逆、贪腐之外的所有罪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些在洪武朝,因为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朱元璋那个刻薄寡恩的皇帝,给罢官,流放,甚至下狱的官员们,全都有机会,官复原职了!
这其中,有多少是他们的同窗,有多少是他们的故旧,又有多少,是他们派系里的人?
这是一次朝堂势力的,大洗牌!
李善长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位新君的用意。
【好高明的手腕!】
【这一招,既收买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又分化了我们这些旧臣的势力!】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那些被赦免回来的官员,必定会对新君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而我们这些旧臣,如果再敢抱团,倚老卖老,那等待我们的,就是被这些新上位的饿狼,给撕成碎片!】
李善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冒了下来。
这位新君,不仅拥有神仙般的手段,更拥有着……魔鬼般的,政治智慧!
“第四。”
朱沐英的声音,还在继续。
“废除锦衣卫,东西两厂。凡有缉拿,审讯之事,一律归于三法司。任何人,不得以言获罪,不得滥用私刑。”
“第五。”
“废除天下匠户制度,所有匠户,恢复民籍,与民同权。官府所需,一律以工钱雇佣,不得强征。”
“第六。”
“废除海禁。于沿海各处,设市舶司,鼓励通商。凡我大明百姓,皆可出海贸易,所获之利,只需按十税一之法,上缴国库即可。”
……
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朱沐英的口中,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每一道旨意,都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所有人的心头。
废锦衣卫!
废匠户!
开海禁!
这些,全都是在洪武朝,被视为“祖制”,被视为“国本”的根本大法!
可现在,这位新君,一开口,就将它们,全都给废了!
这已经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这是……直接把整个房子都给拆了,准备重新盖啊!
所有人都听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正在亲眼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的时代,在他们面前,缓缓拉开序幕。
而他们,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做出任何的改变。
当朱沐英说完最后一道旨意之后,整个寝殿,已经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善长跪在那里,手里虽然没有笔,但他的大脑,却在疯狂地记忆着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丞相,要忙起来了。
朱沐-英看着众人那副呆若木鸡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朱沐-英的时代,和朱元-璋的时代,是完全不同的。
他不需要那些所谓的“祖制”来束缚自己。
他,就是规矩!
“李善长。”朱沐-英再次开口。
“老……老臣在。”李善长连忙应道。
“这些旨意,天亮之前,咱要看到它,昭告天下。”
朱沐-英第一次,在群臣面前,用了“咱”这个自称。
这代表着,他已经正式地,接过了这个帝国的最高权力。
“老臣……遵旨!”
李善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徐达。”
朱沐-英的目光,又落在了徐达的身上。
“臣在!”徐达连忙应道。
“京城内外,所有兵马,自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凡有敢于在此时,妖言惑众,煽动叛乱者……”
朱沐-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杀无赦。”
“臣……遵旨!”
徐达的心中,猛地一凛,大声应道。
他知道,新君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敲打整个武将集团。
皇权交替,最怕的,就是兵变。
有了这道旨意,就算给那些藩王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安排完这一切,朱沐-英才缓缓地走到了那三个捧着龙袍,玉玺和天子剑的太监面前。
他没有去接那件华丽的龙袍,也没有去拿那柄天子剑。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那方传国玉玺之上。
他伸出手,将那方玉玺,拿在了手中。
入手,一片温润。
他能感觉到,这方玉玺之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属于这个王朝的……气运。
虽然这丝气运,在他那浩瀚如海的仙元面前,渺小得如同萤火。
但,也聊胜于无。
“从今天起。”
朱沐-英举起手中的玉玺,面向众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大明,改元。”
“为,‘神武’。”
“神武元年,自今日始。”
神武元年。
当朱沐英用他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宣告了一个全新年号的诞生时。
整个寝殿内的气氛,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说,之前的禅让,登基,还只是朱家内部的权力更迭。
那么,“改元”这个动作,则是在以一种最正式,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整个天下宣告。
洪武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一个名为“神武”的,充满了未知和变数的新时代,已经降临。
李善长、刘三吾这些老臣,心中百感交集。他们辅佐了洪武皇帝一辈子,对这个年号,有着深厚的感情。可现在,它却如同昨日的黄花,被轻易地抛弃了。
而徐达、蓝玉这些武将,在听到“神武”这个年号时,眼中却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光芒。
神武!
何为神武?
以神仙般的武功,君临天下!
这个年号,简直就是为他们这位新君,量身定做的!
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热血沸腾,霸气侧漏!
“神武……”
一直瘫坐在地上的朱元璋,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个新的年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建立的“洪武”盛世,终究,还是被他儿子的“神武”给取代了。
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朱沐英没有理会众人那各异的心思。
他把玩着手中的传国玉玺,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坐在角落里,仿佛入定了一般的张三丰身上。
“张三丰。”
他淡淡地开口。
张三丰的身体,微微一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通红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魔和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与澄澈。
“贫道在。”
他站起身,对着朱沐英,再次行了一个道家的稽首之礼。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之前更加的谦卑,也更加的……自然。
仿佛在他眼中,朱沐英已经是与他不在同一个生命层次的,真正的“仙师”。
“你之前,想拜我为师?”
朱沐英问道。
张三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之前是弟子愚钝,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窥探仙道。”
“如今弟子方知,仙凡有别,大道无情。以弟子的凡俗资质,连做仙师座下道童的资格,都没有。”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在亲眼见证了朱沐英那“掌中生莲”的仙法之后,他那颗身为武道大宗师的骄傲,已经被彻底碾碎了。
他现在,对朱沐英,只剩下最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朱沐英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
“我虽不收徒,但身边,也却一个跑腿传话的人。”
“朕欲在京城之东,建立一座‘神武观’,用以供奉三清道祖,阐述仙道妙法。”
“这座‘神武观’的观主,朕看,就由你来做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神武观?
观主?
陛下这是……要扶持道教?
而且,还让张三丰这位武当派的创派祖师,来当这个观主?
这是什么操作?
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只有张三丰自己,在听到“阐述仙道妙法”这六个字的时候,那颗刚刚平静下去的道心,再次疯狂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仙道妙法!
仙师他……他这是要……传道?!
虽然不是直接传授给他,但只要能让他待在观中,哪怕只是听到一言半语,那也是天大的机缘啊!
“弟子……弟子张三丰……叩谢仙师……不,叩谢陛下,天恩!”
张三丰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跪了下去,对着朱沐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次,他磕得心甘情愿,磕得欣喜若狂。
朱沐英看着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扶持什么道教。
他建立这个“神武观”,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浩如烟海的,关于修仙的理论知识,系统地整理出来,然后,公之于众。
他想看一看。
当这个世界的人,接触到真正的“仙法”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这个世界,是否有人,能凭借这些理论,真的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修仙之路。
这,是一个有趣的实验。
而张三丰,就是他选中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实验品。
处理完张三丰的事情,朱沐英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殿内。
他看着那些依旧躬身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文武百官。
看着那个站在一旁,神情复杂的太子哥哥。
看着那个扶着朱标,脸上带着欣慰和担忧的母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武将队列之首,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将——徐达的身上。
“徐达。”
“臣在!”
徐达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出列应道。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接下来,这位新君要说的,将是与他,与整个徐家,都息息相关的大事。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