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接下来怎么办?”陈延年问,“南京是待不下去了,新桂系肯定会找借口对付我们。”
沈砚之走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目光从南京移向武汉,又移向遥远的广州。
“宁汉分裂,武汉那边汪精卫也是心怀鬼胎。我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沈砚之沉吟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要是背叛革命,谁要是残害工农,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通知各部,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同时,派人秘密联系武汉方面,看看唐生智的态度。另外,上海那边,想办法接应我们的同志转移。”
……
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的风声越来越紧。
新桂系虽然没有明面上动沈砚之的部队,但却在后勤补给、防区划分上处处设卡。原本承诺的龙潭战役阵亡抚恤金,也被一拖再拖。更恶劣的是,街头开始出现攻击沈砚之的传单,指责他“拥兵自重,包庇**”,甚至有人在他的公馆附近投掷了土制炸弹。
沈砚之不为所动,他白天照常巡视部队,安抚伤兵,晚上则在灯下研读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试图在迷雾中寻找真正的救国之路。
这天深夜,魏青山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来人身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他是沈砚之在东京流亡时的旧识,中共地下党的重要成员,代号“先生”。
“砚之兄,别来无恙。”先生握住沈砚之的手,语气沉重。
“先生,你怎么来了?南京现在很危险。”沈砚之将他迎入密室。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来。”先生坐下,开门见山,“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后,武汉的汪精卫也蠢蠢欲动,国共合作彻底破裂已成定局。党中央已经决定,将工作重点转向发动工农武装暴动。我来,是想问问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沈砚之苦笑:“我现在的处境,你们应该清楚。新桂系视我为眼中钉,部队补给困难,随时可能被肢解。”
“这正是我想说的。”先生目光灼灼,“党中央认为,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对革命至关重要。我们希望你,能暂时隐蔽下来,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必要时,可以率部独立行动,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独立行动?”沈砚之心中一动。
“对。”先生点头,“像贺龙、叶挺同志那样,拉起一支真正属于人民的队伍。当然,这很危险,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在云南讲武堂时立下的誓言,想起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龙潭血战中那些年轻士兵期盼的眼神。革命,难道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砚之最终说道。
“好,我们等你的消息。”先生站起身,“但请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站在人民一边,党和人民都不会忘记你。”
送走先生后,沈砚之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窗外的玄武湖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紫金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天快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叫来魏青山,吩咐道:“去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武汉。”
“武汉?去见汪精卫?”魏青山惊讶地问。
“不,去见唐生智。”沈砚之目光坚定,“新桂系容不下我,蒋介石那边更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看看能不能在武汉政府那里,为弟兄们谋一条生路。”
他深知,这趟武汉之行,凶吉难测。但他更清楚,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唯有主动求变,方能破局。
……
九月下旬的武汉,比南京更加燥热。
沈砚之抵达汉口时,正值汪精卫召开“迁都武汉”的庆祝大会。街头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仿佛昨日的血腥屠杀从未发生。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隐藏着更深的危机。码头上的工人罢工此起彼伏,报童叫卖的报纸上,充斥着“讨蒋”、“护党”的口号,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虚弱的无力感。
唐生智的第八军司令部设在原德国租界的一栋洋楼里。这位“湖南王”如今是武汉政府的军事支柱,手握重兵,气焰嚣张。
沈砚之递上拜帖后,等了整整一天,才被允许接见。
会客室里,唐生智穿着笔挺的军装,大马金刀地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翡翠鼻烟壶。他上下打量着沈砚之,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沈军长,龙潭一战,威震天下啊。怎么,被南京那边排挤,想起我老唐了?”唐生智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沈砚之不动声色:“孟潇兄(唐生智字孟潇)说笑了。南京新桂系把持朝政,排斥异己,砚之实在难以立足。听说武汉政府坚持总理三大政策,故特来投奔,愿为北伐大业再效犬马之劳。”
“总理三大政策?”唐生智嗤笑一声,“沈军长,你也是明白人。什么联俄、联共、扶助农工,那都是孙中山老生的空想。如今蒋某人已经清党,我们武汉如果还抱着那些赤色分子不放,迟早要完蛋。”
他凑近沈砚之,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汪精卫**也已经有了打算。不日之后,武汉也要进行‘分共’。到时候,沈军长若是识时务,我保你在第八军混个副军长的位置,如何?”
沈砚之心中一沉。果然,汪精卫也走到了这一步。
“孟潇兄的好意,砚之心领了。”沈砚之站起身,拱了拱手,“只是砚之出身滇军,部曲多为西南子弟,恐难适应第八军的规矩。既然武汉也非久留之地,那砚之只好另寻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