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叫娄晓娥

因为耽搁了许久,许大茂和傻柱都错过了平时那班公交,

两人正站在院门口发愁,张池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

傻柱一把抢过车把,大包大揽道:

“我来骑!我这身板儿,带你们两个不成问题。”

张池看了一眼那根二八大杠——坐前梁上颠一下,能硌得三天缓不过劲来,坚持不肯坐。

许大茂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上去,两手扶着车把中间,跟坐在太师椅上似的。

傻柱跨上车,两条腿往下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蹿了出去。

从四合院到街道再到轧钢厂,一路上都有人笑。

打拳的老头停了手,倒泔水的妇人扭过头,连路边疯跑的孩子都停下来指指点点。

许大茂缩在傻柱两条胳膊中间,马脸拉得老长,嘴里直骂“傻柱,你丫骑稳当点”。

傻柱也不甘示弱,下巴搁在许大茂肩膀上方,呼哧呼哧地蹬着车,

嘴里回骂“孙贼,你再叨叨,我把你扔下去”。

张池一个人坐在后座上,翘着二郎腿看风景,心情不要太欢快。

等到了轧钢厂大门口,车还没停稳,许大茂就从大杠上跳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弯着腰,往路边连啐了好几口唾沫。

傻柱也把车往张池手里一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呸呸”个不停。

两人你呸一口,我呸一下,跟比赛似的。

张池支好自行车,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完了全程,才慢悠悠地往工人医院走去。

不过等上了工人医院二楼,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中医科正在开晨会,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医务处的孙干事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前面,传达上面的精神和要求:

除四害,要上交老鼠尾巴和苍蝇虫蛹,按人头分配指标。

这回是真正的全民运动,上到八十老翁下到四岁稚童,

既有工厂工人,也有修鞋、掏粪之辈,各行各业皆有要求。

张池站在队列里,听着孙干事念指标数字,

每个科室交多少老鼠尾巴、多少虫蛹,列得一清二楚。

对学医的人来说,这任务尤其让人头疼——他们比谁都清楚,密切接触老鼠,容易感染多种疾病,

那些虫蛹,小孩用手抓了之后,如果不及时洗手,就吃东西或者揉眼睛,非常容易闹病。

可以预见,医院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等开完会,张池去刘梅的诊室问候了一声,主动把师父那份老鼠尾巴和虫蛹的任务也揽了下来。

虽然建国快十年了,但中医这一行依旧讲究师徒父子,老刘对他,不比对亲儿子差,他知道好歹。

刘梅也没跟他客气,只是嘱咐了句“别逞能,弄不到就去鸽子市买,反正那帮孩子也在收”,然后催他回自己诊室。

诊室里还没来病人,张池刚坐下翻开病历本,门就被推开了。

宁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白色的护士服下摆,轻轻晃动。

她往里探了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找你有事商量,行不行?”

张池抬起头来,笔还握在手里,诧异道:

“找我商量事?想找我要老鼠尾巴吧?回头再说,我自己那份还没着落呢。”

宁影白了他一眼,走进来把门虚掩上,道:

“什么老鼠尾巴,恶心死了,不是!是别的事,现在行不行?”

张池指了指桌上的病历本和墙上的钟,当然摇头道:

“现在要上班,一会儿病人就来了。”

宁影也不恼,嘴角往上翘了翘,往门口退了两步,伸手指着他道:

“那等中午下班,你别跑啊。跑了我就去食堂堵你。”

见她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张池“唉”了声,摆了摆手赶人。

宁影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扭身跑了,白色的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了一路。

很快,张池开始了今天的第一例接诊。

病患是个年轻女孩子,穿着薄薄的羊绒衫,

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笔直的旁开门女裤,戴着口罩。

那口罩是白纱布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家里自己缝的。

几十年后大街上到处都是戴口罩的,但眼下布票金贵得很,一般人舍不得拿布来做口罩。

不过张池没有多看,只是按部就班地问了句:

“哪里不舒服?”

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是那种天生的娇滴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醒透。

她的眼睛很明亮,长睫毛扑闪扑闪的,看着张池有些害羞,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我有些……痛经。”

张池拿起钢笔,头也没抬:

“叫什么名字?”

“我叫娄晓娥。”女孩子脆声说道。

张池的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继续往下写,又问了年纪,记下“十九”后,

把脉枕往前推了推,说道:“手给我。”

娄晓娥将雪白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她的手腕细细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张池搭上脉后,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问道:

“按压着,疼痛会不会轻一点?”

娄晓娥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口罩上方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有点欸!按着就不那么疼了。”

张池心里有些数了。

痛经有虚实之分,喜压喜按多是虚证,疼痛拒按多是实证。

他又问道:“月经怎么样,量多吗,颜色呢,有没有血块,经期如常吗?”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医生问得这样直白,娄晓娥哪怕戴着口罩,看不清全脸,耳朵尖都红透了,眼睛里也满是羞意。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道:

“量不多,颜色浅淡,有血块。一般都晚几天——有时候晚一个礼拜。”

她说完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张池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张池再问道:“腰疼吗?”

娄晓娥都顾不上害羞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和惨兮兮,眉毛往下撇了撇:

“腰都快断了!好疼!每次来的时候,腰都跟被人拿棍子敲过一样,晚上躺下翻身都疼。”

她说着下意识地拿手去揉后腰,揉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诊室里,赶紧把手放下来。

张池没有露出什么怜惜之色,表情始终平静。

他把每一项都一一记录在病历本上,字迹工工整整,然后开始再次诊脉。

这次他诊得比刚才更仔细,手指在娄晓娥的寸口上换了几个角度,提按推寻,反复了将近十分钟。

诊完双手脉后,他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是沉迟无力之脉,又有些细脉的脉象。

沉脉主里,为里证。以左手尺部为迟,左尺迟肾虚寒。

你的虚寒比较严重,脾气又不足,极易引起寒凝,所以经行有血块。

而且脾主统血,脾气虚弱则无力统血,因此血块淤而不散。”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娄晓娥,语气平缓但很笃定:

“娄晓娥同志,你的宫寒比较严重。

如果不治的话,将来受孕也比较困难。

这都春天了,你的手还这么冰凉,冬天估计更难熬——手脚都是凉的,睡一宿觉被窝都暖不热吧?”

娄晓娥整个人都懵了。

她呆呆地坐在诊椅上,口罩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张池,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张医生,我这病——能治吗?”

张池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并不算严重。你以前应该没怎么看过中医,去的都是西医医院吧?”

娄晓娥连连点头,眼睛里浮起一抹希望的光:

“检查都正常,西医说没什么问题,让我多喝热水。我以为是天生的,从小就这样……”

其实并不难理解,打二十多年前起,上流社会就一直号召废除中医,批判中医为落后愚昧的巫术,只会骗人钱财。

传承千年的中医差点就被禁了,之后越是新式,自诩开启民智的上流人物,越是瞧不起中医。

娄家那么有钱,自然更愿意去西医院,找那些留洋回来的大夫看。

张池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开方,一边写一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