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
“炜杰,我问你一句实话。明天我要是死在堂上,我妹子那三页纸,还算不算数?”
炜杰没立刻答。
林世诚急了:“你别跟我打官腔。我活了五十三年,听够了圆话。我就问,死人嘴里吐出来的账,堂上认不认?”
炜杰看着他:“认。”
“凭什么?”
“凭你不是一个人上堂。”炜杰说,“你妹子的三页纸是一路,顾之的身子和司钉是一路,白志成当年看见的是一路,我手里的挂号名册是一路。一路能断,四路一起,账房砍不过来。”
林世诚听完,半天没动。
染坊里挂着新洗的蓝布,水顺着布角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他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世月了。”
小满手指一紧。
林世诚不看她,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她还穿那件青布衫,站在账桌后头,问我,哥,我的账你带没带。我说带了。她又问,哥,你怕不怕。我说怕。她就没再说话。”
他抬起头,眼圈红得吓人。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护住。死了八年,我总得替她站一回。”
炜杰说:“那就记住三件事。明天堂上,谁吓你都别改口;谁递水都别喝;我让你闭嘴,你立刻闭嘴。”
林世诚点头,点得很重。
小满从怀里掏出那三页底稿的抄件,没递过去,只展开给他看末行。
林世诚一个字一个字念:“此三页抄毕,明日寄地区。若寄不出,留待后来人。账在,理在。”
念完,他忽然伸手,把抄件按在自己胸口。
“够了。”他说,“有这行字,我明天就是死在堂口,也不算白死。”
炜杰一把扣住他手腕:“别先把死字挂嘴上。我要你活着出堂。”
林世诚惨笑:“名册保我到开庭,又不是保我出堂。”
这句话戳破了。
名册保命,保的是开庭前不被灭口。堂门一开,证人到堂,名册的庇护就到头。账房要在堂上杀他,名正言顺:翻供者死,诬账者死,乱堂者死,随便挑一个。
所以真正的保命,不在名册。
在把堂上的刀,先递到别人手里。
回祠堂的路上,雾散了些。
小满一路没说话,快到门口才开口:“哥,我们是不是把太多人押在明天了?”
炜杰说:“是。”
“要是输了呢?”
“输了就没有后来人。”
小满停下脚。
炜杰也停下。
她看着祠堂门环,黑纸已经取走,门环上还留着一点潮印,像被黑纸贴过的地方生了霉。
“那顾惟深会来吗?”她问。
炜杰没答。
他不知道。顾惟深供父魂二十六年买命,这种人不惜命,惜的是最后一点体面。你给他台阶,他会装死;你把台阶抽了,他反而可能跳下来。
中午前,白志成回来了。
信送到了。没走顾家正门,从棺材铺后巷递到顾惟深药铺的捣药徒弟手里。徒弟以为是普通信,顾惟深拆到一半,手就停了。
白志成学得很短:“他没说话,也没发火。就把信纸按在胸口,坐了半袋烟。然后问,谁让你来的。”
“你怎么说?”
“我说,死人。”
小满吸了口凉气。
白志成继续道:“他又问,我爹真在祠堂?我说,在。他就把铺子关了。”
关了铺子,不是来,是躲。
炜杰眼神冷下去。
果然,下午未时,顾家有了动静。不是抬灯,不是来人,是顾惟深让徒弟把寄名灯从祠堂西墙根的灯位上取走了。
寄名灯离位,等于顾家要断祠。
小满急得声音都变了:“他把他爹的灯摘了!他要跑?”
白志成也要动,被炜杰拦住。
“不是跑。”炜杰盯着西墙根空出来的灯位,“他是在试。试我们拦不拦,试账房动不动,也试他自己还有没有胆子把这盏灯摘下来。”
灯位空了,问心灯却平了。
小满看灯:“没人死。”
“但他摘灯,就是断我们的路。”白志成说,“开庭没有顾之的灯,司钉出不来,身子抬不上堂,顾惟深那张嘴就成了一张贱嘴,说什么都没凭据。”
炜杰缓缓坐下。
这一手比骂回来还毒。顾惟深不吵不闹,把他爹的灯摘了,就是把牌桌上最重的一张牌扣进袖子里。他不帮账房,也不帮炜杰,他先保他自己。
这就是供魂买命的人。
骨头早被二十六年的灯油泡软了。
小满急道:“那封信白写了?”
“没有。”炜杰说,“信里有一句话,他现在不敢碰,晚上一定会碰。”
“哪句?”
“连人,带身子。”
摘灯容易,抬身子难。顾惟深今天敢摘寄名灯,夜里就必须面对一件事:他爹的身子到底在哪儿,账房知道,炜杰知道,他自己却装了二十六年不知道。
装不下去,就会疯。
疯,就会来。
傍晚,祠堂外来了第二拨人。
不是账房,是俱乐部。
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拄一根乌木杖,杖头包铜。进门不看炜杰,先看供桌上的问心灯,又看西墙根空了的灯位。
“顾家的灯摘了?”老头问。
炜杰没起身:“摘了。”
“摘了好。”老头说,“灯在祠堂,是债;摘回家,是祸。顾惟深总算做了回明白人。”
小满皱眉:“你是哪边的?”
老头笑了笑:“买寿的那边。”
白志成眼神一厉。
老头不慌:“别动刀。我今天不是来买命,是来卖一句话。明天堂上,账主一定先咬林世诚,再咬顾之,最后咬你这个挂号的小辈。它要的不是赢,是把堂口的水搅浑。水一浑,三页纸就是三张尿布。”
炜杰抬眼:“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明天别先翻林世月的案。”老头用杖尖点地,“先问账主一句话:民国三十六年,谁准它归位永祀祠堂?”
屋里静了。
这句话像一根钉,直直钉进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