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继续缩回角落,继续蹲在网吧里帮人代打,继续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但温蒂出现了。
她像一颗从完全陌生的星系飞来的流星,硬生生砸进了他这条原本注定黯淡的轨道,把所有的轨迹全部撞偏了。
温蒂和寻常女孩不同。
她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或许有些贪财,但她的精神世界是饱满的。
她身上有一种光,能让接近她的人忽然丧失全部恶意。
乌鸦第一次在汗蒸房里搭讪她时还满脑子猥琐念头,几天之后已经在停车场里认真教她怎么用理想流体了。
源稚生第一次见她时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普通游客,没过多久就站在防波堤上对着全世界宣布蛇岐八家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果然,哥哥就是这种人啊,只要有一点爱就能活下去。”
小魔鬼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路明非回过神来,重新看向路鸣泽。
他正要咬一口手上的烤串,却被路鸣泽一把夺了过去。
“这串凉了,丢掉吧,我重新给你钓。”
“好,这回烤辣一点。”
“哥哥啊,你貌似有些得寸进尺了啊。”
路鸣泽把凉透的烤串随手丢进水里,重新拿起钓竿,银色的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落入平静的水面。
“你不喜欢?”
路明非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路鸣泽沉默了片刻,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手段了得。我给你钓。另外——你不想来看看我钓的是些什么吗?”
路明非低头看向湖面。
那面平静如镜的水面下,浮现出一个人影——红色长发,白色巫女服,深红色的瞳孔安静地回望着他。
绘梨衣。
他下意识想喊出她的名字,路鸣泽伸出食指轻轻压在自己唇边。
“嘘,观看电影的时候要安静。”
湖面上的倒影开始流动,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胶片。
在那个世界里,上杉越没有和他的儿女团聚。
前任影皇依旧躲在东大后面的小巷子里揉面煮汤,偶尔和寡妇跳舞,偶尔在深夜独自端着清酒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发呆。
他不知道源稚生是他的儿子,不知道绘梨衣是他的女儿,不知道风间琉璃也是他的血脉。
他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傍晚,从新闻上看到东京塔被君焰烧毁的消息,关掉电视,继续揉面。
在那个世界里,源稚生兄弟也没有和解。
一个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一个是猛鬼众的龙王。
两人都以杀死对方为终极任务,每一次交锋都拼尽全力,每一次分别都在对方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源稚生总是执着于做正义的伙伴,为此他亲手斩了弟弟一次,准备斩第二次。
他不知道自己的刀尖对准的是被王将操控的提线木偶,他只知道那只鬼必须死。
风间琉璃也不知道哥哥每次斩完鬼之后都会独自在道场里挥竹剑挥到天亮,他只知道那个男人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然后画面切换到一个路明非从未亲眼见过的场景——东京塔顶层,樱站在观景台边缘,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身后是追兵,脚下是燃烧的塔身,她纵身一跃,将所有的忠诚和无法说出口的爱意一起坠入东京湾冰冷的海水中。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源稚生站在防波堤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把她替他磨了无数遍的蜘蛛切。
她伸出手想触碰那个背影,但指尖只能穿过越来越远的风。
乌鸦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樱的身体从百米高空坠落。
他的眼镜被海风吹歪了,手里那把配枪滑落在地上,弹匣从枪柄里弹出来,子弹滚了一地。
他没有去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蹲下来,把樱落在更衣室里的那条发带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是她换人设时忘记带走的,他一直想还给她,每次都忘了。
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画面最后定格在绘梨衣身上。
路明非急切地在倒影中搜寻她的结局——出国了,源稚生那么爱她,一定会在这些浩劫来临前送她出国的。
她大概会在某个北欧小国平静地度过余生,远离所有的争斗与阴谋。
然而湖面上的画面继续流动。
在那个世界里,赫尔佐格没有被识破,橘政宗依旧是那个慈祥的老爹。
他亲自为绘梨衣安排了出国的路线,亲自送她上车,亲自替她关上车门。
然后那辆车没有开往机场。
它直接驶向了红井。
路明非猛地站起来,木船在水面上剧烈晃动。
他想冲进那片湖面,想撕碎那些画面,想跳进那个倒影里把绘梨衣从车里拽出来。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绘梨衣被推进那个幽深的井口,瘦弱的身体坠入漆黑的深渊,最后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没有出国,没有北欧小国的平静余生。
在那个世界里,绘梨衣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
“在那个世界里,哥哥没有遇到嫂子。所以这一切都发生了。”
路鸣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物理公式。
他手里的钓竿依旧垂在水面上,那条银色的鱼线在水中轻轻晃动,倒映出更多破碎的画面——更多路明非从未见过,也永远不想再见到的画面。
湖面上的倒影终于缓缓消散,恢复了那面平静如镜的灰蓝色水面。
路明非站在船头,双手紧紧攥着船舷。
他没有说话。
路鸣泽也没有再说话。
木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无声地漂着,远处没有岸。
路明非的视线在离开之前看到了最后一个场景,也是最让他破防的一个场景。
赫尔佐格,那个苍老的男人,双手举着绘梨衣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低下头,吻在她的嘴唇上。
那双干枯的手掌掐在她纤细的腰侧,像一只秃鹫抓住了一只坠落的白色飞鸟。
路明非的黄金瞳在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