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必忧心,只是殿内添一名打杂内侍,算不上大事,不必惊动圣上。稍后咱家去内务府知会一声便可。”
周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眉眼再度舒展,又转头望向周政胤,越看越是中意。
她微微凑近江朔宁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朔宁,你不觉得他生得格外好看吗?”
江朔宁唇边浅浅的笑意微微一滞,目光短暂落在周政胤脸上,随即不动声色垂下眼眸。
(下)
江朔宁送宝忠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拐角,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殿门。
暖黄的光从门里倾泻出来,周颜正喋喋不休地向周政胤问东问西。
从“你多大了”到“藏书阁的书多不多”,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周政胤垂手站在那儿,一一答了,神色温驯,看不出半分不耐。
两个人收回目光,踏出昭阳殿。走到暗处。
宝忠这才开口,声音低沉:
“这小子打着鬼主意,只怕动机不纯。他会搅乱我们的计划,我怕他心一急,做出极端的事来。”
江朔宁侧眸看他。月光照不到这片角落,宝忠的脸隐在暗处,只有声音里的沉意清清楚楚。
“他心里有恨。”江朔宁声音很轻,“这恨压了十七年,如今有了出口,他未必肯慢慢来。”
宝忠顿了顿,低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朔宁没有说话。她抬起头,望向昭阳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周颜的笑声隐隐约约传到耳中,像夜里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会看住他的。不会让他走歪。”
宝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在她身侧,像一堵沉默的墙。
江朔宁收回目光,低语道:
“宝忠,阿胤本性不坏,只是心里装了太多委屈,知晓他母妃的事后,变得敏感多疑,以后……
宝忠蓦地转身向前迈步,径直错开,没有听完她余下的话语。
江朔宁话音一顿,不由得怔在原地。
宝忠走出两三步,方才停下,侧过头回望她,语调平淡:“朔宁,你想说什么?”
江朔宁抬步,一步一步缓缓迈向他,在相隔三步的位置驻足,神色平静:
“没什么。或许是我多想了。今晚耽搁太久,你早些回去,路上当心。”
宝忠却抬步逼近,停在距她一步之内,咫尺相对,眸色沉沉凝着她:
“朔宁,我看得明白。周颜待你真心亲近,偌大皇宫,也唯有昭阳殿能容我们毫无顾忌地相见。
只是这般安稳日子不会长久,你务必守好分寸。如今那小子入了昭阳殿,一边是他焚心蚀骨的仇恨,一边是周颜毫无保留的善待。
我知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千万不要被两难的局面困住。”
宝忠的这番提醒,让江朔宁一时陷入了沉思。
想到周颜毫无防备地向她吐露崇嫔私通的秘事,那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
可她却对自己没有半分提防。
周颜真挚的话语在耳边不断回响,她将自己视作深宫之中唯一的一束光。
心底倏然泛起一阵阵复杂难言的沉重。
周颜纯粹坦荡,将身家性命全然交付于她。
可周政胤怀揣血海深仇踏入昭阳殿,一旦复仇的帷幕拉开,首当其冲受到重创的便是一无所知的周颜。
一边是少年积年的冤屈,一边是少女毫无保留的托付,她夹在中间,进退皆是难题。
良久,她抬眼望向宝忠,许多话堵在喉头无从倾诉,静默须臾后,沉声道:
“纷争一如战事,烽烟既起,从来无法周全所有人,总有人要成为局中的牺牲品。”
宝忠并未立刻应声,只是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半晌,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过她眉间那颗朱砂痣,语调平淡,辨不出喜怒:
“朔宁,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这番话。”
指尖迟迟没有移开,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
“我只怕烽烟真正到来之时,你的心意,会比你心里的道理先一步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