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周颜提着裙摆快步跑进屋中,抬眼骤然撞见江朔宁、宝忠,还有一身太监装束的少年。
她脚步一顿,怔怔立在原地。
“公主!”
江朔宁、宝忠与周政胤一同起身。江朔宁快步迎上前,正要解释:“公主,奴婢……”
话音还未落下,周颜却好似没有听见,视线牢牢锁在周政胤身上,径直走到桌前停下。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鹿眼清澈明亮,眉眼弯弯,语调清甜柔软:“你是谁呀?”
宝忠侧眸扫了周政胤一眼,唇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开口回道:
“公主,他是藏书阁当差的小太监。”
说罢,他抬眸望向江朔宁,淡淡补充:“也是朔宁姑娘的侄子。”
周政胤猛地抬头看向宝忠,腮帮子一鼓,气呼呼地瞪着他,偏又无法当众辩驳。
“侄子?”周颜蹙起眉头,伸手指了指周政胤,又转头看向江朔宁,一脸不可思议,“他……他是你的侄子?你竟有这么大一个侄子,这,这不太……”
江朔宁迈步上前,迎上周颜疑惑的目光,从容开口圆话:
“回公主,他是奴婢私下认下的晚辈。这孩子身世孤苦,奴婢平日里便多照看几分,他便唤奴婢一声姑姑。”
周颜闻言当即恍然,目光落回周政胤面上,笑得明媚:
“原来如此,只是瞧着你半点不像宫里太监,哪有生得这般好看的太监。”
说罢,目光转向宝忠,“我原以为宫里就宝忠公公样貌出众,没想到还有这般好看的人。”
江朔宁与宝忠闻言齐齐对视一眼,心头皆觉异样,二人又一同看向周颜与周政胤,瞬间嗅出几分不对劲。
周颜好奇打量着少年,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政胤缓缓抬眼望向周颜。
眼前少女一身粉纱广袖长裙,衣身绣满柔美的粉玫瑰,粉玉流苏簌簌轻响。
一张鹅蛋脸,明眸皓齿,一双鹿眼澄澈无瑕,是长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娇贵模样。
他静静看了两息,心底骤然翻涌开一股扭曲酸涩的戾气。
自己才是正统皇室血脉,却整整十七年困于泥沼,受尽冷眼屈辱。
眼前这个女子,不过是后宫苟合生出的野种,名不正言不顺,反倒安安稳稳当了十六年尊贵公主。
同样姓周,命运却天差地别。
一想到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崇嫔的丑事公之于众,周颜这个冒牌公主从云端狠狠跌落,心底便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
仅仅揭穿远远不够。
他要崇嫔尝尽心碎绝望,要周颜亲身体会从高台坠入泥尘的苦楚。
十七年的磋磨,母妃含冤离世的血海深仇,他要一笔一笔,尽数讨回。
“我叫阿胤。”
他站在原地,不曾躬身行礼,也不肯自称为奴才。
心底的不平难以压制,这般名不副实的公主,不配令他俯首屈膝。
周颜歪了歪头,细细念着他的名字,尾音微微扬起:“阿……胤?”
她眼里漾开欢喜,当即扭头拉住江朔宁的衣袖轻轻摇晃,像寻到新奇宝物一般:
“朔宁,你既然是他姑姑,你们便是一家人。藏书阁离昭阳殿太远,他每次来看你,来回都要耗费大半日。
咱们昭阳殿只有我、你和小檀三个女子,连个跑腿打杂的人都没有,不如把他调到昭阳殿来吧?”
宝忠嘴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不紧不慢地出言阻拦:
“公主,这恐怕不妥。想要寻机灵可靠的内侍并非难事,明日咱家便为公主挑选,不必动用藏书阁的人。”
江朔宁也轻轻颔首附和:
“公主,阿胤在藏书阁自有职司,贸然调动容易引人非议。况且他年纪尚轻,怕是难以周全伺候公主。”
周政胤静静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地推拒。
他垂眸掩去思绪,心底已然有了盘算。转瞬再抬眼时,方才所有的郁气尽数敛尽,眼底只剩下温驯诚恳。
“多谢公主抬爱。若是公主不嫌弃,阿胤愿意前往昭阳殿伺候。”
话音落下,宝忠与江朔宁同时望向他。
宝忠眉头蹙得更深,江朔宁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周颜当即喜上眉梢,拍手笑道:“那就这么定下!”
突然间,她又面露不安地看向宝忠:“此事,需要禀告父皇吗?”
宝忠迟疑片刻,深深望向周政胤数息,眼眸沉了几分,终究没有戳破他的心思,只对着周颜缓缓摇头,语气温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