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站起来,走到许又开面前。两个男人相距不过三步。楼明之比他高出半个头,目光笔直地压下去:“许先生,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告诉我,当年你到底是谁。你不在青霜门的名单上,可你认得门主,认得门主夫人,认得剑谱。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又开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被撕开旧伤后的了然:“楼队长,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真相,像这竹根下的水,你越是挖,它越往深处去。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里那块牌子,能带你们找到真正的藏经洞。只要洞中剑谱还在,所有的账,都能算清。”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牌子?”楼明之逼问。
“因为那牌子,是我送给令恩师的。”许又开说。
楼明之浑身一震。他盯着许又开,像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许又开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石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二十年前,我把那枚青铜令牌交给了一个警察。”他说,“那警察姓孟。他答应我,会查清青霜门的案子,还死者一个公道。后来,他死了。死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追逃行动里。可我知道,那不是意外。因为我给他的牌子,从来没离过身。他死的时候,牌子该是发烫的。”
楼明之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恩师,就姓孟。那枚令牌,是恩师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从不知道,这牌子最早是从许又开手里流出来的。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谢依兰走过来,按住他小臂。她的掌心暖而稳,像一块压舱石。
“许先生,”谢依兰说,“既然你把这牌子给了孟警官,那今天,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牌子该怎么用?它和藏经洞,到底有什么关系?”
许又开把茶盏放回石桌,走到院角那株老梅前,抬起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梅树早已不开花,只剩虬结的枝干。他望着那满枝的绿叶,慢慢说:“月圆之夜,江心洲正中的望江亭前,把牌子浸入水中。若水里有光,就是洞门的方向。但你们今晚不能去江心洲。月圆之后,有云有雨,水影不清。等下一个晴夜,我陪你们去。”
楼明之从怀中取出青铜令牌,摊在掌心。那令牌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饕餮纹上的铜绿剥落了一角,露出里面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有人用金丝在青铜里绣了朵花。
“为什么信我们?”他问。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忽然变得极轻极远,像飘向了二十年前的某场雨。
“因为你像他。”他说,“像孟警官。不信命,只信自己鞋底下的泥。这样的人,才配给青霜门讨个公道。”
楼明之攥紧了令牌。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热,像有什么极小的火苗,正从铜绿深处醒过来。
竹叶沙沙地响。风从林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谢依兰站在他身旁,没有动。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可他们谁也没打算回头。
离开竹庐时,晨雾已散了大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地洒在竹林间。那带路的徒弟把东西还给他们,送到竹林外,便不再往前。楼明之走了几步,回头望。许又开仍站在院门口,远远的,像一株披了雾的老树。
“他的话,你信几分?”谢依兰问。
“七分。”楼明之说,“剩下的三分,得去江心洲验。”
“你还去?”
“去。但不是今晚。”楼明之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在云后慢慢移动,把整片东郊照得半明半暗。“他说的对。买卡特太想报仇了。一个太想报仇的人,迟早会把底牌露出来。我们只需要等。等一个晴夜。等那牌子在水里亮起来。”
谢依兰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荒草上的水珠被他们踩得四溅,惊起几只灰扑扑的蚂蚱。镇江城在前方,隐隐的,像一块沉在雾里的旧砚。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楼明之把那枚令牌放回怀里,贴着心口。它安静地躺着,像一枚沉默的钟,在等属于它的那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