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南京城里,那些南方籍的新科进士们在贡院门口看着新的告示,沉默地站了很久。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已经被取消资格的试卷,没有说话,只是把它重新卷好放进了袖中。
旁边有人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还没有落地就被风卷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往城东走,有人往城外走,有人站在路边的柳树底下没有动。
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高声说话。
告示上那行"明年重考,直接院试"的字像一根被焊上的细线,把这件无头公案的尾端固定在了一个随时可能再次崩裂的地方,但没有崩。
没有人再争辩什么。
几天后,徐达在一场军中的聚会上被几位同僚问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只是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老了,管不动了。程壑川办得好。"
他没有再多说。
程壑川走在朱雀大街上的时候,听到路边茶摊有人说起刘三吾已经平安到家了。
旁边的人拨了拨碗里的茶叶,没有接话。
程壑川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在拐进巷口的时候停了一瞬,他看到院门那盏灯已经熄了,门框边沿挂着一只空钩子,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洪武三十年夏,南京城地震了。
地震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平息了。
等到脚下不再晃动,程壑川走出值房,看到院里的青砖地面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桃树根下一直延伸到院墙根。
街道上有人跑出屋门站在空地上仰头看天。
茶摊上的碗碟碎了两只,碎瓷片散在青石板缝里。
城墙没有倒塌,也没有人受伤,但整个南京城都安静了好一阵。
当天夜里,朱元璋没有批折子。
他站在乾清宫前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是黑的,无星无月,像一匹拉得过紧的缎面,正等待某根线头自行断裂。
他站了很久,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吹动他常服的袍角。
他没有回头,对站在身后的王安说了一句:“天意示警,南京,非帝王居也。朕本想迁都西安,但标儿去了,无人可托。”
他的话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像一枚落入深水的石子,没有留下持续扩散的纹路。
王安低着头,没有接话。
隔天午后,朱元璋没有带随从,独自登上了南京城楼。
城楼高耸,风比地面大了许多,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城楼的女墙边,扶着墙砖,目光越过南方的重峦叠嶂,越过长江的蜿蜒水光,越过那些他曾经想迁都的路线,落在更远的西北方向,落在那片他没有亲自到过的土地上。
那里有西安,有他曾经想为朱标选定的新都城址。
朱允炆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
他站在朱元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轻声问了一句:“皇爷爷,您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