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盒盘尼西林……十天……”郑耀先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深处撕裂。
他划燃了一根火柴,看着那张承载着无数根据地战士性命的纸条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直至最后一片纸灰落在指尖,他才缓缓闭上眼,将那一抹极度隐晦的悲痛,死死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军统六哥特有的冷酷无情与傲慢。
下午四点,贝当路咖啡馆。
咖啡馆内人流稀疏,黑胶唱片机里播放着萨克斯的爵士乐。程真儿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风衣,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看似随意地看着窗外雨中的街景。
郑耀先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走到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摘下礼帽放在一旁,招手向侍者要了一杯苦涩的黑咖啡。
侍者将咖啡端上来,又恭敬地退了下去。两人在明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位阔绰的洋行经理在搭讪一位体面的女士。
程真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借着爵士乐的掩护,用极低的声音迅速说道:“三天前,特高课新任的山下课长签署了特级军事管制令。上海市面上的盘尼西林和红霉素,全部被日军列为‘特级军控物资’。任何私人药店、买办洋行,只要私自交易十盒以上,无需审判,当街枪决。”
“水路和陆路呢?有没有漏洞可钻?”郑耀先用银勺轻轻搅拌着黑咖啡,勺子碰撞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线封死,”程真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紧绷,“日军在十六铺码头和吴淞口设立了特别检查站,每一艘出港的货轮都要由日本军医亲自开舱验货。铁路方面,所有往南京和苏北方向的客货列车,由宪兵队二十四小时贴身押运。山下下了死命令,连一只苍蝇也休想带出一盒消炎药去根据地。黑市上,一盒盘尼西林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一百两黄金,而且根本是有价无市。”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最近不要轻易联系我,”郑耀先放下了银勺,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扣上礼帽的帽檐,快步走出了咖啡馆,消失在漫天细雨中。程真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桌下死死攥紧了衣角,手心满是冷汗。
傍晚,安全屋内。
宋孝安和赵简之快步走了进来,他们的脸色都难看至极,显然也是碰了一鼻子的灰。
“六哥,打听清楚了。如今上海滩的药铺都被日本宪兵队用封条锁死了,谁敢卖消炎药就是通共通匪的大罪,”赵简之恨恨地啐了一口,“妈的,老子动用了手下所有的走私渠道,甚至找了法租界的法国流氓,他们一听是盘尼西林,连连摆手,给多少金条都不干。这条线,彻底死绝了。”
“六哥,强行从黑市收购是不可能了,数量太大,只要我们一动手,特高课的山下立刻就会盯上我们。到时候不仅拿不到药,整个上海区都得暴露,”宋孝安面色沉重地补充道。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法租界街头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光。五彩斑斓的光影折射在他英俊而冷冽的侧脸旁,显得明暗莫测。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写字台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在脑海中对那张碎纸片信息进行疯狂推演的节奏。
*第六号军用列车……盘尼西林……三万盒……*
“六哥,要不咱们用军统本部的名义,向重庆戴老板申请?”赵简之试探着问道。
“戴老板?戴老板要是知道我要三万盒盘尼西林,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通共,”郑耀先缓缓转过身,看着面色焦虑的两个生死兄弟,他的眼神里,突然燃起了一抹极其疯狂而嗜血的火焰。
“买不到,也运不走,”郑耀先将手中的香烟在写字台上缓缓按熄,嘴角勾起了一丝让赵简之和宋孝安都感到背脊发凉的张狂笑意。
“六哥,那咱们该怎么办?”赵简之有些发懵。
“既然上海滩买不到,那咱们就去抢日本人的军用列车。”
赵简之和宋孝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震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