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大剧院的大火终究没能烧起来,但那一夜在法租界腹地响起的激烈枪声,却在日伪高层激起了滔天的政治巨澜。
天亮时分,浅野雄一冰冷而死不瞑目的尸体在二楼包厢内被巡警发现。郑耀先在现场留下了极其巧妙的伪装——几柄沾血的砍刀,以及散落在浅野尸体旁、属于日本右翼黑龙会走私烟土的秘密账册。
这出“分赃不均、黑帮火拼”的戏码演得天衣无缝。新上任的特高课山下课长本就对浅野这个“前朝余孽”心存忌惮,如今正好借题发挥。他连夜签署命令,将这桩命案定性为76号管教不严、与法租界帮会勾结分赃引起的恶劣斗殴。李士群为了自保,在76号内部掀起了一场针对青帮成员的大清洗,狗咬狗地在日伪内部争权夺利,弄得整个上海滩阴云密布。
而在风暴中心的周公馆,则在法租界警务处副处长马塞尔收了一万英镑后的极力庇护下,重新获得了“合法且清白”的商业地位。周老板依然是那个长袖善舞、体面无比的粤籍爱国商人,每天在咖啡馆和跑马场里大撒金钱,冷眼旁观着日伪狗咬狗的滑稽闹剧。
然而,在这场喧嚣的闹剧之下,唯有郑耀先知道,真正致命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下午两点,细雨霏霏,法租界的街头被一层水汽笼罩。
郑耀先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呢绒礼帽,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霞飞路的一家老字号“顺发理发店”。
理发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雪花膏和剃须皂的香气。几个上了年纪的法国随员和工部局职员正坐在老旧的旋转皮椅上闭目养神,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软绵绵的周璇粤语老歌,让人昏昏欲睡。
“先生,理发还是修面?”一个剃着小平头、神色极其沉稳的理发师傅迎了上来,手里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眼神深处隐晦地闪过一丝光亮。
“修面,用热毛巾多敷一会儿。昨晚没睡好,头疼得厉害,”郑耀先淡淡地开口,摘下礼帽递了过去,随后顺从地坐上了最里侧的一张空皮椅。
“好嘞,您靠好,热毛巾马上就来。”
理发师傅利落地将皮椅放倒,用滚烫的湿毛巾严严实实地捂在了郑耀先的脸上。热气蒸腾,将他的面部肌肉彻底放松下来,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在这一片热气腾腾的黑暗中,郑耀先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皮椅一侧的真皮扶手上,食指尖微不可察地探入扶手内侧那道裂开的皮缝中。
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小卷用硬化蜡纸包裹着的纸条。他手腕轻轻一抖,那卷纸条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他的袖口,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引起旁边任何人的注意。
“先生,这水温合适吗?要是烫了,您就言语一声,”理发师傅一边用剃刀在荡刀布上快速摩擦着,发出唰唰的声响,一边随口寒暄道。
“合适,手艺不错,往后修面就找你了,”郑耀先在毛巾下低声回应。
半小时后,理完发的郑耀先重新戴上礼帽,撑起黑伞,融入了街道上密密麻麻的黄包车流中。
半个小时后,西区的安全屋内。
郑耀先反锁了房门,拉紧了厚重的落地窗帘,确保没有一丝光线漏出去,这才从袖口中取出那卷小小的蜡纸条。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蜡封,将纸条平铺在写字台上。
纸条上的字迹是用极细的毛笔写就,甚至因为情况紧急而有些歪扭,但内容却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风筝:华东抗日根据地遭遇日军铁壁封锁,伤病潮全面爆发。因严重缺乏麻醉药和消炎药,无数受伤的战士只能在清醒状态下进行截肢,大批伤员因感染不幸牺牲。延安特下达死命令,务必于十日内向根据地输送盘尼西林(青霉素)及配套消炎药三万盒。此任务关乎华东主力部队之存亡,望克服一切困难完成。——延安”*
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郑耀先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血淋淋的画面。他想起了在南京夫子庙的那个雨夜,想起了他唯一的秘密上级陆汉卿。陆汉卿曾经拉着他的手,用近乎严苛的声音对他说过:*“耀先,你的代号是风筝。风筝飞得再高,那根线也永远在组织手里。你要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敌人的心脏里,无论面对多大的误解和牺牲,都不能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