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活一世,该争的,就得争啊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天生万物予人存,人犹痴念望天仁,地载亿年何曾止,人生百年应自争。”

“师傅原念天仁,可人顶立天地之间,唯一可靠的,难道不是自身而已么。人自降生于世间,注定历经生老病死,父母终究会离去,亲友挚爱亦是独立的一个个人,她们亦会有自己的所好所恶,很难永远跟你同行一路,与我们同路一生的,只有我们自己。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为自己这无法逆转重来的一生负责,去改变,去努力,去拼命争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不因前路艰险而气馁,不因天时不倚而自弃,更不能因旁人的质疑和俗世的陋习就摒去自己的真心。”

“人人都只活这一遭,待百年后闭上眼,灵蕡化去,我们都将不复存在。既然如此,那我们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消亡而已,可消亡,本就是每一缕生命的终点。不仅你我,还有天底下所有正在受苦受难的人们,我们都一样,都是一次性命的生灵,生命可贵,每时每刻都弥足贵重,那我们怎么能浪费如此珍贵的生命去做卑躬屈膝的奴呢!”

“小川,相信我,我会坚定且奉上全部的心力,去继续师傅未竟的伟业,去为这个世界的美好添砖加瓦,让厚土之上,再没有无路可走只能沦作奴隶的弱势人群。为世人皆平等,予众生自保力,我要打破这天下强弱的千年固化,让人人皆可通过努力修炼增强实力,得以自保,不再永远被她人踩在脚下,让弱者不恒弱,让强者不永强。如此,没有人会永远稳坐高台,如此,就没有人会永堕尘埃,强弱轮转,趋于平等,人与人之间才会生出真正的尊重与和睦。整个世界,才会迎来真切的美好。”

原初黛的倾情吐露,彷佛在柳百川面前描绘了一幅世界大同的绝美蓝图。在那个世界里,不再有世家之尊贵,也不再有草民之卑贱,不会有官商勾结逼死良民,亦不会有男尊女卑冤坟林立,更不会有上位者贪墨渎职导致饿殍浮尸千里,不会有匪寇恶霸烧杀劫掠无有不敢为。在那个幻想的美好世界里,被遗弃的婴孩有处可去,被迫走投无路之人亦可揭竿而起,她们人人皆可成为修士,人人都能拥有反抗不公与欺压的力量,她们的脸上不再有灰败麻木的绝望,只有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向往。

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人间啊。

可是这样的人间,真的能被创造出来吗?柳百川不确定,他甚至心知希望渺茫,可是胸腔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却在极力地欢呼着,跳动着,彷佛已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美好世界雀跃鼓掌。是的,他的理智告诉他原初黛好似在发疯,她太天真太想当然,简直是在说胡话,可是他沸腾的血液,激动的心扉,颤抖的眼球却都在合力杀死自己的理智,让他也一时昏了头,竟直直朝原初黛拜了下去。

多年以后,当柳百川再次忆起这一幕,他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原来早在当初那俯首一拜,他奉献出去的就不只是自己的一双膝盖,还有他那颗为之跳动不已的炽热忠心。

“属下天仁宗门下,二十八堂之首北斗堂堂主柳百川,拜见宗主。”柳百川以头磕地,拜得极为郑重,虔诚。

原初黛被他这异常跳跃的行径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他起来,肃正了面容道,“首先,天仁之意不可期,我若继任,势必将之更名为人宗,着意以人为本,自立自强。其次,我的愿景,是天下大同,人人平等,既都平等,跪拜之礼就绝不可存。”

柳百川略微沉吟,“宗主决意更名,属下们自当遵从,绝无异议。只是,这跪拜之礼,如何废得?古言道,人无礼,则不立,人不立,则事难成。”

原初黛扶了扶额,前一刻还对她万分防备的人,此刻彻底变了嘴脸对她百般恭顺卑从,她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只因,惯习难改,连首座堂主柳百川都是如此,其她人就更可想而知了。

“第一,宗门更名一事,是我的想法,你若有异议,绝对可以提出来,咱们再商议就是,没有什么‘自当和应当’之理。你不能因为我是宗主,就不敢提不同的意见。宗主与堂主,只是职务之称的区别,并没有地位和人格上下的区分,宗主肩担一宗之事,堂主负责一堂之务,我们都只是宗门的打理人,共同为宗门服务,而不是你们奉我为尊,任何事都由我一言决断,若真如此,这又是哪门子的平等呢?”

“还有,‘人无礼,则不立’的这个礼啊,不是行礼跪拜的‘礼’,而是谦逊有礼貌的‘礼’,是说我们人人都要有礼貌,这是指一种高尚的道德修养,和规定这种道德标准的文明准则,而不是摧残人体尊严的刻板教条与陋规。若你们人人跪我拜我,在肢体尊严上就低我一等,还如何与我讲平等?”

“我们宗门内部都不讲平等的话,那又怎么可能创造出人人平等的盛世?自身都跪着的人,怎么去教旁人站起来呢?那样的平等,又是什么平等,双重标准的伪平等吗?”

柳百川默默消化了好一会,才终于把原初黛的话全部给理解透彻,他感觉自己的脑海似乎变得比以往清明不少,眼神都亮了几分,“宗主说得是,是我浅薄了。您真是睿智通达,不愧是祖师老亲选的人,远比我看得通透想得长远。”

“宗门更名一事,私以为您的决断十分在理,才没有异议的。天下的苦命人,多是坐等神子显灵拯救自己于水火,或是暗自祈求老天保佑,祈祷老天仁慈,终有一日降下报应惩治凶恶,可她们不知,无论是神子,还是老天,都不会出手相救,能救她们的只有她们自己。而我们要将自救之法传遍大地,以人宗之名,自是更胜天仁的名义。”

原初黛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地光芒,“到底是北斗堂堂主,悟性就是不一般。”

“那么,宗门更名之事,就此定下,此乃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便是废除尊卑之称与跪拜之礼,无论职务宽窄,凡我宗门之人,会面之时皆无需跪拜,只以平级方式互相礼敬即可,至于这平级方式,就有劳柳堂主集思广益,召集下面部众好好想一想了。”

柳百川笑答,“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将新宗规传达给九黎山和各堂部。”

见他没有习惯性地回答属下遵命,反而极为自然地用上了“我”和“传达”这样亲和的字词,原初黛欣慰地笑了,悟性与执行力都属一绝,这样的人才做副手,她算是捡到宝了,“有你在,我想我这个宗主做得,会轻松很多。”

柳百川也不谦虚,笑着应下,随即回身开启了暗门,将宗主令取出,献到原初黛面前,“宗主不怪我先前的无礼冒犯,我就很知足了。”

那是一枚泛着七彩琉璃微光的银色晶片,原初黛伸手接过,心念刚起,掌心的银色晶片就活了起来,炫着七彩之色的银光如龙卷风一样飞快旋转,迅速缠上她的食指,绕成一支七彩银叶攀在指间,形态很是独特。

她惊喜地翻转着自己的手掌,“这可真是稀罕的宝贝,竟能自行变幻形态。”

“据说,这枚宗主令是由雪灵川深湖中的素木冰晶与极寒冰域的长生天槲结合铸成,形态可随主人特性切换,不惧六系术法,可万万年不腐不烂。”柳百川解释道,“典籍上记载,此物当年在祖师老手里,是化作她老人家神兵上的天平图腾宝石。”

原初黛笑意凝住,眼底泛起了一丝担忧,“那此物可会暴露我的身份?”

柳百川看着她手上的七彩银叶,“可能会。据宗门里的老人回忆,当年祖师老凭借一杆红缨枪大杀四方,数次击退世家强敌,那长枪上的天平图腾,一度成为世家人的噩梦。如今这宗主令虽已变化了形态,但其独特的七彩银光于世十分罕见,若是叫有心的世家人留意上,您的宗主身份必会暴露无疑。”

听完这话,她素手一挥,遗憾地将七彩银叶收进了天星九宿中,“总有一天,我会正大光明地戴着它,出现在世人面前。”

“还有第三件事,这也是我今天来这里要办的最重要的一件,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把洛老救出去。闯宫救人全交给我,你们只需负责后续接应之事,保证调配好北斗堂的人手,打通出一条顺利离京的安全路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