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勒住马,望着南街拐角那座灰扑扑的宅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办了半辈子案,抄的家没一百也有八十。穷官的宅子见过,破败得跟鬼屋似的。可涂节这宅子,明明是胡党里管钱袋子的,寒酸成这副德行,反倒透着邪。
“大人。”旁边锦衣卫小旗压着嗓子,“街坊都说,涂府上下百十口人,吃的都是陈年糙米,肉都少见。穷得叮当响。”
毛骧没应声。他目光钉在前方那个扛着黑杆子的背影上。
林易走在最前头,金属探测仪搭在肩上,探头杆的绿灯在晨光里明灭。他走得闲散,像踏青。
身后跟着两拨人。二百锦衣卫没带刀,每人手里攥着锄头、铁锹、大锤,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活像一支憋屈的拆迁队。工部征来的三百工匠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绳索撬棍,领头那老工匠六十多,看林易的眼神跟看神仙一样。
涂府黑漆木门紧闭。
林易没敲。他下巴朝毛骧抬了抬。
毛骧会意,上前,抬脚。
“砰!”
两扇厚木门连着门轴,轰然向内倒塌,灰尘呛天。
院子里空荡荡。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仆正扫地,扫帚僵在半空。几间厢房窗户纸泛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几丛半死的杂草。
穷。真穷。穷得毛骧都觉得带这么多人来有点欺负老实人。
林易已溜达到院子中央。他把探测仪卸下来,探头往青砖地上一杵,按下开关。
“滋——”
轻微的电流声钻出来。
他拖着探头,开始扫。贴着地缝,慢慢挪。屏上几粒绿灯安安静静。
从东墙根到西墙根,从影壁到二门。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没放过。
毛骧跟在后头,眼睛死盯着那块巴掌大的屏。
绿灯。一直是绿灯。
那老工匠也凑近了,伸脖子瞅。他当了一辈子泥瓦匠,地底下埋啥,铲子一探就知道。可这黑杆子扫了半天,屁动静没有。
老工匠心里犯嘀咕: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坏了吧?
院子里的扫地老仆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冲进正堂,嗓门拔高:“老爷!不好了!锦衣卫……”
“吱呀——”
正堂门开了。
涂节踱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毛。脸上没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三天没吃饭。可他腰板挺直,走到院中央,拿眼皮扫了一圈。
那眼神,跟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没两样。
“毛大人。”他开口,嗓音干哑,“唱的这是哪出?”
毛骧没搭理他,仍盯着林易的探测仪。
涂节也不在意。他慢悠悠踱到林易跟前,背着手,把林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林大人。”他嘴角扯了扯,“您这根黑木棍,挺别致。”
林易没抬头。探头刚扫到正堂门槛。
涂节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过来人的指点:“我劝您,别费劲了。”
林易还是没理。
涂节声音更低,那股悲悯底下裹着得意:“我这宅子,从里到外,没一块砖一片瓦是多余的。吃的穿的,全是旧物。您就算把这院子掘地三尺,也找不着一两多余的钱。”
说完,他退后半步,抱起胳膊。
那表情底下藏着的东西,林易太熟了。笃定。算准了你查不出、拿我没办法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