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老朱气的要举刀砍人

两成。

这两个字,比方才那句“诛十族”还戳他心窝子。

他朱重八是穷怕了的人。要饭出身,碗底刮得能照见人。国库少一两银子,他半宿睡不着。

倒退两成。

老朱握剑的手,开始往回收。

林易把那页纸抖开,正对着老朱的脸。

上头一条红线,一路往下栽。

“您再瞧这儿。”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划下去。

“这几万人一杀,地方政务断档,连带着商路、漕运、田赋,全得跟着崩。”

“大明未来十年的经济——直接倒退五十年。”

“国库年收入,锐减一半。”

“五十年”三个字一落,台下文官队列里,倒抽冷气的声响连成一片。

那个瘫坐在血泊里的老御史,方才还吓得筛糠,这会儿张着嘴,忘了合。

他活了六十多岁,听过无数人在御前进言。引经据典的,痛哭流涕的,拿祖宗家法压人的。

拦皇帝的刀,不讲仁义,不讲道德,光掰着指头报数字的——头一个。

老御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没咽下那口气。

朱标从血泊里撑起半个身子。

他方才抱着老朱大腿哭谏,被一脚踹翻,满嘴血腥味。这会儿听着林易那一串数字,他没再开口。

他自小读圣贤书,劝谏只会搬“仁”字。父皇最烦这个,方才那一脚就是回话。

可父皇攥剑的手,正一寸一寸往回收。

朱标抹了把脸上的血,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林易,盯得很死。

“杀人。”

林易把账册一合,斜睨着老朱。

“是这世上最没技术含量的亏本买卖。”

“您一剑下去,痛快是痛快。可您砍掉的,是大明的核心资产。”

他咂了咂嘴,跟在企管办批一张不合规的报销单一样。

“作为审计总监,我把丑话撂这儿。”

“您这种情绪化决策,是在亲手把公司往破产清算里推。”

“我,绝不批准。”

满台死寂。

谁也没料到,这话能从一个臣子嘴里,当着满朝文武,砸到洪武大帝脸上。

绝不批准。

天底下,还有臣子敢跟皇帝说“绝不批准”的?

文官们头都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可那一双双藏在笏板后头的眼,全悄悄黏在了高台中央。

老朱直接僵在原地。

他这辈子,话就是天。说杀谁,刑部连夜就得砍。说诛几族,午门外的血能没过脚踝。

从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眼下,这个翘脚混日子的破落户,扣着他手腕,拿一本破账册堵着他的嘴,把他那句滔天的杀令,活生噎了回去。

老朱低头。

报告摊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条往下栽的红线,那串预估亏损的数字,黑底白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国库锐减一半。

直接倒退了五十年。

他这要饭出身的脑子,最算得清这笔账。

握着天子剑的那只手,悬在半空。

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剑尖上那滴没干的血,顺着寒光往下淌,啪嗒,砸在了那页写满赤字的报告上,洇开一小团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