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阿滂的搀扶着,陆忱州等人回到了账内。
在其他下属的详尽禀报下,陆忱州得以拼凑出事件全貌——
正如他所料,趁着他与刺客正面交锋、被吸引全部注意之际,潜藏的内部奸细悄然动作,试图用浸透的湿麻布覆盖粮垛,人为制造粮食受潮霉变的假象。
更甚者,他们还从这些奸细身上搜出了火石与浸油的布条,显是预备在计划败露时,不惜纵火焚仓,来个“玉石俱焚”,彻底毁灭证据、制造更大混乱。
陆忱州仔细听着。湿透的衣衫下,肩膀因脱力与后怕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直到听闻所有阴谋均已挫败、涉案人员悉数落网拘押,他紧绷如铁的面色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
“好在,粮仓都守住了。”
只是,在全神贯注倾听这些惊心动魄的禀告时,他并未留意到——
曲长缨的视线,几乎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不,更准确地说,她的目光始终牢牢的,锁在他身上。
她的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时而恼怒而心痛地盯紧他苍白疲惫的脸庞,时而死死锁住他手臂上那道新鲜擦伤边缘渗出的、被雨水晕开的淡红痕迹。
那不是简单的关切或观察。
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的注视——混杂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强自压抑的怒火,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心疼。
直到所有下属禀报完毕,领命待发,曲长缨才移开视线。
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务必深挖细审,问出幕后主使是谁!阿滂,你曾在内狱当差,该使的手段不必顾忌,本宫只要结果!”
“卑职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阿滂肃然抱拳。
陆忱州又低声补充了几句善后与防范的要点。最终,众人领命,鱼贯退出。
帐帘落下后,雨声、禀告之声、被彻底隔绝。
帐内,烛火摇曳,经过一夜惊涛骇浪,此刻这处也总算归于一种紧绷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平静的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劫后无生的仍未恢复的慌乱的心跳。
陆忱州的死死绷紧的心弦,松懈下来。他声音干哑,望向曲长缨:“殿下,既然已经全部处理完了,那臣送殿下回宫吧。”
而曲长缨听罢,却置若罔闻。
“回去?”
她冷笑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才从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后怕和愤怒中挣脱出来。
“陆忱州……”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声音也沙哑得可怕,带着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颤抖的尾音:
“现在,你可还有其他话……想对我说?!”
*
大帐之内,一片寂静。
陆忱州抬眼看着她“不对劲”的样子,嘴唇微动:“殿下……”
而曲长缨那双总是盛着对他温柔或坚毅的眼眸,此刻,却猝然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陆忱州,我问你——从你确信会有人破坏、到布下今夜之局,你筹谋了多久?你可曾想过,要与我商议一字半句?”
陆忱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早已经习惯了将所有事藏在心里,却不曾想,这竟然成为了她此刻暴怒的理由。
“臣……不想让殿下涉险……这件事,已然牵扯到了赵权方……”
“都已经牵扯到了赵家了……!”
曲长缨闭着眼,声音破碎,“不想我涉险……!?呵,呵呵……”
她说着、重复着,而后她那强装的平静,终于在瞬息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压抑已久的愤怒的原底:“你不想我涉险,那你自己呢?!你独自面对赵氏的阴谋、独自潜伏在雨夜里的时候,可想过你身上的伤才刚好?!你与那些亡命之徒刀剑相向的时候,可想过若有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