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沈老狗

陆砚看向裂缝深处。

黑棺钉就在下面。

可它被无面阴神最后的残躯卡在井底。

如果不将钉取回,神井无法彻底闭合。

若任由阴路继续崩塌,黑棺钉会连同无面阴神一起坠入更深层的阴神古道。

到那时,无面阴神未必会死。

反而可能借助古道,重新找到归来的路。

“我下去。”

陆砚走向神井。

宋梨立即抓住他的衣袖。

“井已经封了大半。”

“你下去以后怎么上来?”

“拿到黑棺钉,我就能通过百鬼堂开门。”

沈知夜冷笑一声。

“你自己信吗?”

陆砚没有回答。

百鬼堂刚刚经历两魂合一。

心印又已经破碎。

能否在神井深处开门,他没有把握。

但黑棺钉必须取回。

因为那枚钉上不仅有他的名字,还有贺远山最后一道命火。

只有将钉拔出,再从外面封住神井,贺远山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陆砚看向宋梨。

“松手。”

宋梨没有松。

“你每次这么说,都是要去送死。”

“这次不是。”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陆砚想了想。

“那我换一句。”

宋梨眼眶发红。

陆砚按住她抓着衣袖的手。

“等我回来。”

他挣开宋梨,纵身跃向神井裂缝。

“陆砚!”

陆砚的身体落入黑暗。

裂缝中的黑色血肉立刻缠了上来。

他没有心印护体,只能以完整魂名抵挡阴神污染。

“陆砚”二字在眉心亮起。

所过之处,黑色血肉短暂退开。

可越来越深的黑暗,仍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

宋梨扑到井边。

“陆砚!”

井下没有回应。

只有一缕极淡的红灯光芒,向着神井深处坠去。

紧接着,最后一段阴路彻底断裂。

轰!

神井上下被崩塌的黑石强行分开。

陆砚被困在井下。

其余人则被卷向井上的阴路出口。

柳禾将全部符纸洒出,勉强在黑暗中搭出一座纸桥。

“快走!”

“阴路要合了!”

赵铁扛起几乎力竭的宋梨,踏上纸桥。

贺青最后看了一眼神井,也转身斩开堵住归路的阴气。

只有沈知夜还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

“沈前辈!”

柳禾站在纸桥上,向他伸出手。

“快过来!”

沈知夜没有动。

井下需要有人取回黑棺钉。

井上也需要有人关门。

否则即便陆砚成功拔钉,神井依旧会在最后一刻重新裂开。

沈知夜身上的“沈知夜”三个字越来越亮。

阴路正在夺走他的魂。

可与此同时,整条阴路也因为这个真名,短暂地承认了他的存在。

一个真正的死人。

一个早该归路的走阴人。

恰好可以成为最后一道门闩。

柳禾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的手僵在半空。

“不行。”

沈知夜抬头看她。

“有什么不行?”

“还有别的办法。”

“你们今晚说这话的次数太多了。”

沈知夜笑骂道:

“一群连撒谎都不会的蠢货。”

他抬起右手,将皮肤下的“沈”字硬生生扯了出来。

没有鲜血。

只有大片透明魂光从伤口中散去。

接着是“知”。

最后是“夜”。

三个字落入他掌中,凝成一块纯黑色的夜巡令。

令牌正面,是他的真名。

背面,则是一个沉寂十六年的“巡”字。

沈知夜把令牌按在神井上。

井口震动。

那些试图向外挤出的黑色血肉迅速收缩。

“柳丫头。”

沈知夜道。

柳禾眼眶通红。

“我在。”

“回去以后,把夜巡司旧档翻出来。”

“把‘沈知夜,入阴未归’那一页烧了。”

“为什么?”

“写得太难看。”

沈知夜咧嘴一笑。

“老子明明回去过。”

柳禾用力咬住嘴唇。

“我不烧。”

“那就改。”

“改成什么?”

沈知夜想了想。

“沈知夜,巡夜十六年。”

“今日交差。”

柳禾再也说不出话。

纸桥正在崩塌。

赵铁在另一头怒吼:

“柳禾,走!”

柳禾仍然站在桥上。

沈知夜抬脚踹起一块碎石。

碎石撞在最后一张引魂符上。

符纸燃烧,化作一阵阴风,将柳禾推向出口。

“沈知夜!”

柳禾第一次直呼他的真名。

沈知夜身体一颤。

他没有生气。

反而站在神井旁,慢慢挺直了腰。

他不再是沈老狗。

不是那个满身酒气、睡在夜巡司柴房里的无赖。

这一刻,他重新成了十六年前的四等走阴人。

靖安夜巡司,沈知夜。

他用自己的名字压住井口。

身体则在阴路中一点点消散。

双脚。

双腿。

胸膛。

最后只剩下半透明的上身。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咔。

是黑棺钉被握住的声音。

陆砚找到了它。

沈知夜低下头。

透过即将闭合的井缝,他仿佛看见那个年轻人正独自站在井底。

陆砚脚下,是贺远山熄灭的命火。

面前,是无面阴神最后一团仍在蠕动的残躯。

手中,则握住了贯穿神影的黑棺钉。

沈知夜笑了。

十年前,他背着那个没有心的孩子走了七天七夜。

没能真正把他救出去。

十年后,那个孩子有了完整的魂,也有了自己选择的路。

这一次,沈知夜不能再背他走。

只能替他守住一扇门。

井缝越来越窄。

沈知夜的脸也开始透明。

他看着井下,用最后一点魂力敲了敲黑石。

咚。

陆砚似乎听见了。

井底传来微弱的敲击。

咚。

一上一下。

像十年前阴路中,两个人都还没有忘记的一场问答。

沈知夜嘴角扬起。

“小子。”

他的声音穿过最后一道井缝,落向无边黑暗。

没有告别。

也没有叮嘱。

只有一句像命令,也像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愿望。

**“活着出来。”**

轰隆!

神井闭合。

“沈知夜”三个字化作最后一道封印,烙在黑石之上。

井上,再也没有那个被人叫作沈老狗的老巡人。

井下,陆砚握紧黑棺钉,抬头望向彻底消失的天光。

黑暗中,只剩下一声沙哑的笑骂,久久不散。

“别让老子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