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沈老狗

这才是沈知夜真正的模样。

也是十六年前,那个曾与贺远山一同进入阴路,最后死在夜巡名册上的人。

陆砚看着他。

“谁在叫你的名字?”

“阴路。”

沈知夜扯了扯嘴角。

“当年老子为了从这里逃出去,把真名留在了路上。”

“后来我虽然活着回到靖安,名字却一直没能带走。”

“这些年我用‘沈老狗’三个字压着它,装疯卖傻,不敢使出全力,就是怕被这条路认出来。”

赵铁扯断扑来的命线,沉声问:

“现在呢?”

“现在它认出来了。”

沈知夜低头看向逐渐透明的手掌。

“贺老头烧了自己的命,把十六年前所有人的脚印都叫了回来。”

“也把老子的真名叫醒了。”

名字一旦归来,阴路便重新记住了沈知夜。

可沈知夜早已死在夜巡司的名册上。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重新取回了自己的真名。

结果只有一个。

名归阴路。

人归死亡。

柳禾看着他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声音发颤。

“你要消失了!”

沈知夜低头看了她一眼。

“哭丧什么?”

“老子还没消失呢。”

“可你的魂正在散!”

柳禾抓出更多符纸,却不知道该贴在哪里。

沈老狗没有受伤。

没有中咒。

更不是被鬼物吞噬。

是这个世界发现他早就死了,正在抹去多活的十六年。

术法救不了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人。

柳禾的手停在半空。

“总有办法。”

“陆砚能把原身的魂留下,你也一定能——”

“他是两道魂合成一个活人。”

沈知夜打断她。

“老子不一样。”

他笑了起来。

“老子本来就是死人。”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即将消失的不是他。

只是路边一盏本就该熄灭的破灯。

可陆砚看见,沈知夜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没人真的不怕消失。

尤其是连鬼都做不成的消失。

那不是死亡。

而是名字、魂魄、痕迹全部归还给阴路。从此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沈知夜的人。

陆砚向他走去。

“把真名给我。”

沈知夜抬眼。

“你想干什么?”

“我的魂名已经完整。”

陆砚伸出手。

“我可以把你的名字钉进百鬼堂。”

“先做鬼,总比什么都不剩强。”

沈知夜盯着他,忽然笑骂一声:

“放屁。”

“你那破堂里已经塞了一群老鬼,还锁着个鬼帅。再塞一个死在阴路名册上的沈知夜,你嫌命太长?”

“反正也没多长。”

“老子不用你救。”

“这事轮不到你说了算。”

陆砚抬手抓向沈知夜脸上的真名。

手指触及“沈”字的瞬间,一股冰冷至极的力量顺着指尖钻进魂魄。

陆砚眼前陡然一黑。

他看见了十六年前的阴路。

看见年轻的沈知夜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独自走在无边黑暗里。

身后是数不清的鬼。

身前没有归路。

为了把那个孩子带出阴路,沈知夜亲手撕下了自己的夜巡名牌。

他将“沈知夜”三个字一笔一笔抹去。

没有名字,阴路便找不到他。

没有名字,生死名册也无法确认他的死亡。

他靠着这种近乎自绝的办法,在群鬼中走了七天七夜。

最后背着那个孩子回到靖安。

可他自己,再也无法作为沈知夜活下去。

从那天起,夜巡司少了一名四等走阴人。

靖安城里,多了一条谁都看不起的老狗。

画面最后,陆砚看清了沈知夜背上的孩子。

胸口缝着黑线。

脸色苍白。

正是原身陆砚。

陆砚的手停住了。

记忆融合之后,原身十年前的过往已经全部归于他。

可这一段记忆,他没有见过。

因为那时的原身已经昏迷。

他只记得自己从阴祠会的一座地下阴祠中醒来,后来又被人带走,关入百鬼堂。

他不知道,在两者之间,曾有人背着他走过七天阴路。

“是你?”

陆砚看着沈知夜。

沈知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什么是我。”

“老子不记得。”

“十年前,你把我从阴祠会手里带走。”

“认错人了。”

“那孩子就是我。”

“长得没你这么欠揍。”

陆砚盯着他。

沈知夜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当年老子没把你真正救出去。”

“只是把你从一个笼子,送进了另一个笼子。”

“没什么值得记的。”

陆砚终于明白,沈老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也明白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关于阴祠会和神胎的秘密。

十年前,是沈知夜第一次闯入阴祠会养神之地。

也是他把尚未成为百鬼堂主的原身救了出来。

可他伤得太重。

归路又被阴祠会截断。

最终只能把原身交给一个他以为可信的人。

那个人,却将原身送进了百鬼堂。

沈知夜从未原谅过自己。

所以他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假名,在靖安守了十年。

他以为自己是在监视神胎。

其实,他只是在等那个没能救出去的孩子醒来。

陆砚再次伸手。

“这次让我救你。”

沈知夜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小子。”

“你现在魂是完整了。”

“可你还没有心。”

“百鬼堂也不是你真正的东西。”

“你每救一个人,每多背一道名字,那座堂就会更像阴司。”

“等有一天,百鬼堂里装满了你舍不得放下的人,你就再也不是陆砚。”

“你会变成一座活着的坟。”

陆砚手指微顿。

沈知夜抬起透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贺老头拿命换你不用镇路。”

“原身把魂给你,不是让你继续当容器。”

“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到头了,就该还。”

陆砚没有收手。

“我答应过原身。”

“不会再让这个世界有人像他一样。”

“那就先活着。”

沈知夜低声道:

“死人的账,让死人自己算。”

话音刚落,井底再次传来巨响。

咚!

封死的神井中央,裂开一道贯穿井面的缝隙。

无数黑色血肉从裂缝中挤出。

贺远山留下的命火封印,正在迅速熄灭。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阴路轰然断裂。

赵铁立足不稳,半跪在地。

宋梨抓住柳禾,断亲剪插进地面,勉强没有坠入黑暗。

贺青站在井边,镇魂刀重新出鞘。

他将父亲留下的半块夜巡令绑在刀柄上,一刀斩断扑来的黑色血肉。

“井还没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