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被留在路上的人

“旧人旧名,留着也是碍眼。”

油灯啪地炸开。

火苗不是往上烧,而是贴着墙爬。

三更驿干枯的木板一碰火就红,眨眼间,侧屋门口已经燃起一圈阴火。

这火没有热气,反而冻得人骨头疼。

赵铁骂道:“又来!”

陆砚看向瘦高男人。

“名册能带走吗?”

瘦高男人痛得弯下腰,摇头。

“带不走……驿站的东西,出了门就散。”

柳禾却已经把阴事簿翻开。

“不带走整本。抢残名。”

她手快得惊人。

从夜巡司出来时,她带了几张空白名页,专门用来收死名残痕。此刻她一张张铺开,用朱砂笔勾住名册上还没散尽的字迹。

右耳女人忽然上前,按住其中一册。

“收我的。”

柳禾抬头。

女人说:“我不记得名字了,但册上还有一点。”

她指着那页模糊的字。

柳禾咬牙,笔尖落下。

一缕灰黑色的名痕被勾出来,像细小的虫子,在空白名页上挣扎。

宋梨也反应过来,立刻甩出纸人扑向墙角木箱。

纸人不怕阴火,但一沾火就开始发黑。

她疼得手指一抖,却没松。

“快点啊!我纸人要烧没了!”

赵铁冲到门口,用鬼臂硬生生挡住爬来的阴火。

火一碰鬼臂,黑筋全炸起来。

赵铁疼得眼前发黑,还是骂骂咧咧撑着。

“陆砚!你他娘别光站着!”

陆砚当然没站着。

他手里的黑棺钉已经抵住了墙上那点红光。

红光里像藏着一只眼。

执灯人的眼。

陆砚低声道:“分身也敢伸手进来?”

黑棺钉往前一压。

封名钉的虫纹亮起。

“灯奴。”

红光一顿。

远处那笑声忽然冷了。

称不上封住执灯人。

陆砚现在还做不到。

但封它这点分身灯火一瞬,够了。

墙上的阴火猛地停住。

柳禾趁这一瞬,连收三道残名。

瘦高男人一个。

右耳女人一个。

还有那个矮壮汉子一个。

第四个路役想上前,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皮肤、衣服、铜牌,全部像纸灰一样散开。

他没有喊。

只是看向瘦高男人,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没有名字了。

话也没能留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成一把黑灰,被驿站地缝吸了进去。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赵铁眼睛红了,骂得很低。

“狗日的。”

阴火重新扑上来。

这次更凶。

瘦高男人撑起身体,灰白的眼睛看向陆砚。

“走。”

陆砚道:“你们呢?”

右耳女人笑了一下。

“不都救下三道名了吗?”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牌。

“够了。至少有人记得我们在这儿待过。”

柳禾把三张残名页收进阴事簿,眼眶发红,却没哭。

“我会带回夜巡司。”

瘦高男人点头。

“别让他们写失踪。”

贺青看着他。

“我爹在哪里?”

瘦高男人的脸又开始模糊。

他张了张嘴,像拼命想把答案挤出来。

可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后院。”

右耳女人补了一句:“井边。”

话音落下,整座侧屋轰地塌了一半。

赵铁扛起一根燃着阴火的梁木,大吼:“走啊!”

众人冲出侧屋。

大堂里的路线图已经被烧掉半边,只剩末端那三个字还在。

真心坟。

陆砚经过时,一把将路线图残片扯下,塞进怀里。

阴火顺着他袖口舔上来,被黑棺钉压灭。

他们从大堂冲向后院。

身后,三更驿在火里吱呀作响,像一个困了许多年的人终于开始散架。

后院比前头更黑。

中间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道影子。

贺青脚步猛地停住。

那道影子背对着她,穿旧夜巡服,腰间挂刀。

和忘路碑碗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风从井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角。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

很熟。

像隔了十年,又像就在昨天。

“阿青。”

贺青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道:

“别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