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不可信的父亲

那声“别信我”一出来,贺青反而不动了。

他站在后院门口,手按着刀,眼睛盯着井边那道人影。

井边的人慢慢转过身。

火光从前堂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贺远山。

至少,是贺青记忆里的贺远山。

眉骨高,眼神沉,嘴角总像压着一点笑意。不是温和那种笑,是那种看你练刀偷懒,明明想骂,又懒得张嘴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

膝上横着一把旧刀。

刀背宽,刀柄缠黑布,和贺青从小见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磨刀声很轻。

嚓。

嚓。

嚓。

井里吹出来的风冷得吓人,偏偏那磨刀声听着熟悉。

熟悉到贺青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三更阴路,还是回了十年前的贺家院子。

那时候天还没亮。

贺远山总坐在井边磨刀。

他抱着木刀站在旁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贺远山就说:“刀不等你醒。鬼也不等。”

他那时嫌烦。

现在想听,都没人说了。

井边的男人看着她。

“长高了。”

贺青喉咙动了一下。

没叫爹。

她只是问:“你是真的?”

男人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用拇指抹过刀刃,像在试锋。

“真不真,看你怎么认。”

这话太像贺远山。

陆砚几人还没赶到后院。

前堂阴火烧得厉害,赵铁和柳禾被断梁拦了一下。宋梨的纸人正一个接一个扑火,烧得满院都是焦纸味。

所以这一刻,后院里只有贺青和那个男人。

贺青往前走了一步。

纸线还系在她腕上,另一头被烧断了半截,垂在地上。

他看着那把刀。

“他们说你主动留下。”

“嗯。”

“为什么不回去?”

贺远山笑了一下。

“回不去了。”

三个字说得轻,像说今晚不下雨。

贺青眼眶有点发酸,但她硬压住了。

“那为什么不传信?”

“传了。”

“我没收到。”

贺远山抬头看她。

“所以我说,别信我。”

贺青心口一紧。

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套话。

他忽然想起路役刚才的反应。

他们说不出太多真相。

一说,名字就会被路吃掉。

那眼前这个“贺远山”呢?

他说话没有被吃名。

这本身就不对。

贺青握刀的手慢慢稳住。

“你引我来,是想说什么?”

贺远山看了她一会儿,眼底露出一点欣慰。

“还行,没一上来就哭。”

贺青冷声道:“我不是小时候了。”

“看出来了。”

他把刀竖起来,刀锋映着井水。

“阿青,陆砚的心不能回去。”

贺青没有说话。

贺远山继续道:“那颗心里养过阴神种。它不是单纯的心,也不是寻常人的魂念。它一旦归位,陆砚会变完整,可阴神种也会真正发芽。”

井里风声忽然大了些。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听。

贺青问:“发芽会怎样?”

“百鬼堂会变成庙。”

贺远山声音低下来。

“他的名字会被阴路认下。他走到哪,哪就会生出供他的规矩。到时候,他未必还是陆砚。”

贺青眼神沉了沉。

“你要我做什么?”

磨刀声停了。

贺远山看着她。

“必要的时候,杀他。”

这句话很平。

平得不像父亲对女儿说话。

贺青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他救过靖安城。”

“所以要趁他还是他的时候动手。”

“他也在找你。”

“所以别让他找到最后。”

贺青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你真像我爹。”

贺远山看着他。

“我就是。”

“我爹不会让我替他做决定。”

贺青拔刀半寸。

“他只会让我自己看。”

贺远山眼神微微一动。

“阿青。”

“别这么叫我。”

刀锋彻底出鞘。

寒光照着井边那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