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重梦呢?”张知微问。
“那就是叠梦。”程律说,
“在原来的梦境世界上,叠上一个新的梦。莫名其妙多出一些新的东西。原来的世界也会恢复,但不是从暂停的地方继续,而是带着这些多出来的东西,继续运转。”
“叠梦。”张知微重复着这个词,
“所以梦不是一条线。梦是一层一层的。旧的梦不消失,新的梦往上叠。陶小楼每做一次新梦,天青就多出一块。多出一条街,多出一栋楼,多出一些原来没有的人。”
“对。”程律说,
“陶小楼如果只是重复做同一个梦,世界就接着上次走。如果做了新的梦,新梦就会叠在旧梦上。两个梦同时存在,互相嵌在一起。旧的世界带着新的东西继续运转。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对天青来说,就是莫名其妙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包括陶小楼自己。”
“所以他做的梦越多,这个世界就越大。”张知微说。
“也越复杂。”程律说,
“科技世界外面叠着武界和魔法世界,可能就是这么来的。陶小楼做过科技梦,也做过武侠梦、魔法梦。那些梦没有消失,它们一层一层叠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测到武界和魔法的能量异常。”
“这就是为什么系统分不清,也不知道。”张知微说,
“因为那些本来就不是这个梦的东西。是从别的梦叠进来的。”
“是。”程律说,
“陶小楼不知道。周小木不知道。只有我们站在梦外面的人,才看得见这些层叠。”他们正说着,远处的天色变了。
天青星球的白昼正在到来。白星已经落下,黄星缓缓升上天顶。没有月亮,没有太阳。
只有一个化名为太阳的黄星,安静地挂在梦的中央。光线从一千一百万米高的天空深处落下,把整座城市照亮。
周小木已经走到陶小楼的小楼前。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光很亮,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淡金色。他等在那里,像在等一个醒来就会忘记他的朋友。
“他要等很久。”张知微说。
“不会太久。”程律说,
“等黄星完全升到天顶,梦就停了。周小木会停在这个动作里,手还在门框上,眼睛还看着天。等下一次陶小楼睡着,他才会动。”
“如果是重梦,他就接着等。”张知微说。
“如果是叠梦,他等的地方可能会多出一棵树,多出一盏灯,多出一段他从来没见过的路。”程律说,
“但他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在他眼里,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张知微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那座正在静下来的城市。黄星已经快要升到天顶,光线正在变白。
“世界是一个监狱。”张知微说。
“宇宙、星系、星球,都是监狱。”程律说,
“陶小楼的梦把这些东西全都缝在一起。西方人是星系囚犯,曾经犯下杀人罪。美国人去了白球,去了还是囚犯。中华人民是狱警。现实世界里没有外国人,只有电影节目里可能出现。现实世界里也没有月亮和太阳,只有白星和黄星。黄星化名太阳。这些全都是陶小楼做的梦。一个八岁男孩,用积木和电影拼出来的天青。”
“那中华人知道自己在做狱警吗?”张知微问。
“一部分知道。”程律说,
“他们知道自己在巡逻,在守护。一部分不知道,受本能驱使,也在做同样的事。反正都混在一起。分开太显眼,混着才安全。犯人分不清谁是狱警,狱警也分不清谁是犯人。但最高权限永远在中华人民手上。”黄星升到天顶。
光从极高处落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发白。塔式吊车机器人的眼灯慢慢暗下去。
周小木的手停在门框上。街道上的人停住了脚步。整座城市,整个天青,都在这一秒停住了。
时间暂停。梦没有消失。它只是停在了这里,等着那个八岁男孩下一次闭上眼睛。
如果是重梦,时间会从这扇门、这条街、这轮黄星开始,继续往前走。
如果是叠梦,新的东西会从天青的土地里长出来,叠在旧的世界上面。
旧梦和新梦同时呼吸。周小木会站在多出来的一盏灯下,继续等陶小楼。
而总指挥车,程律,张知微,还有那些站在城市深处的人,都会跟着这个世界一起,等待下一次苏醒。
十三、白星与黄星塔式吊车机器人完成了最后一栋住宅楼的封顶。银色的吊钩缓缓降下,把最后一块墙板放正。
建筑机器人围上去,固定螺栓,接通管线。随后,机器人的双臂慢慢收回,重新交叠在身前。
淡蓝色的眼灯闪了三次,像是某种无声的竣工信号。
“建设完毕。”衔烛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来,
“基地完成,住房区完成。所有中华人住房无高度限制,所有外国人住房按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建成。布局混居,符合做梦人内心规则。”程律站在安全线外,张知微站在他身边。
科技世界的天光落下来,把新建的楼群照得发亮。那些楼高高低低,方方正正,像一块一块放大的积木。
“世界稳定了。”程律说,
“陶小楼的梦,已经建成了。”张知微低头看胸章。她一直在记录所有数据。
忽然,胸章弹出一条新的信息,标注着
“做梦人意识波动”。
“陶小楼在梦里又投射了什么人。”张知微说。衔烛的淡蓝色光团浮出来:“投射人物识别完毕。姓名:周小木。属性:陶小楼现实世界中的知心朋友。当前状态:梦境投影,非实体。”
“周小木。”程律重复了一遍,
“他睡着了吗?”
“没有。”衔烛说,
“现实中的周小木没有入睡。这个周小木只是陶小楼梦里的投影。陶小楼大概很想他,或者刚和他一起玩过积木,所以梦里面就有了他。”程律点开胸章,调出周小木的数据。
数据显示,周小木正在梦境城市的一个数据中心里,独自一人。他正盯着一块发光的屏幕。
“让他发现最高权限。”程律说,
“这是做梦人潜意识安排的。周小木在梦里是知情人之一,但他不会发现全部真相。”画面被放大。
周小木站在数据中心里,面前是一块半透明的控制屏。他刚才只是来检查线路,没想到手指碰到屏幕时,系统跳出了一行字:权限等级:最高。
身份:中华人民。周小木愣住了。他没有输入任何密码,也没有申请任何权限。
但系统认出了他,直接给了他最高权限。他继续往上翻,看见一排排数据,全是关于城市的调度信息。
他看见自己可以调动巡逻路线,可以查看每一栋楼的入住情况,可以开启街道的灯光。
他拥有很大的权力。
“这什么情况?”他低声说,
“我怎么会有最高权限?”他继续翻。但翻来翻去,看到的都是日常管理功能。
他没有看见第零号监狱,没有看见犯人类别,没有看见二向箔和宇宙重启。
他只看见
“最高权限”四个字,以及中华人民四个字。他并不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被赋予了一种特殊责任。
“我得告诉陶小楼。”周小木自言自语。他走出数据中心,沿着街道往前走。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中华人,有外国人,混在一起。他们有的在开店,有的在散步,有的在巡逻。
没有人注意周小木。他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刚建好的小楼前。那是陶小楼在梦里的临时住处。
他敲门。没人应。他推门,里面没人。程律看着画面,说:“他找不到陶小楼。因为陶小楼在现实世界里,可能快醒了。”
“所以周小木会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碰巧拿到了最高权限。”张知微说。
“不会知道监狱。”程律说。他们正说着,胸章又弹出一条信息。那是数据中心里新出现的一组异常数据。
“周小木又发现了什么?”张知微问。程律把胸章画面切回数据中心。
周小木已经离开,但系统里还留着他刚才浏览过的记录。就在他离开之后,数据中心又捕捉到了两个新的能量波动。
波动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两个能量点,不在中华人里,也不在外国人里。”张知微看着数据,
“系统标注为未知。”
“周小木没看到。”程律说,
“但系统已经记录下来了。”
“那武界和魔法世界,也是这样被记录下来的吗?”张知微问。
“有一部分。”程律说,
“但只是能量异常。身份、位面、能力,系统完全不知道。只有接触,只有对话,才能知道。”他调出梦境的人口扫描数据。
屏幕上显示的是这座城市里混居着的人。看起来都一样,中华人和外国人混在一起,走路、吃饭、工作、说话。